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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谁能让你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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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行动败露,意料之内,言老板亲自出马,肯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赵时羡给展翼的资料中,写了言翊归行踪神秘体弱多病,兴许一年都在管辖产业下见不到他的人影。展翼这才兵行险着放手一搏。
谁知道沙漠下雨概率差不多的事,被他碰上了,他只能自认倒霉。
还是说,引得言翊归出手的理由,是因为他是赵时羡的人?
他的装备已经被没收,从装备的信息,摸索到经过哪些人的手,是很简单的事。现在的言翊归,应该已经把他的来路查个大致清楚。
言翊归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急不缓,像早就习惯把人的生死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展翼最讨厌这种笃定,像是他所有挣扎都只是供人观赏的笑料。
看言翊归像摆弄凶器般摆弄那个碎瓷片,给他造成无言的威胁,却迟迟不下手。有时间死线的压迫,展翼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完全可以禁止我进入赌场。”
把一切遏制在发生之前,不是更好的方式吗。就算在劫难逃,他总要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现在他的感觉很糟糕,本不应该展露弱势。但展翼逐渐加快的心跳,以及不知道的时间倒数,让他没办法沉着处事。吊在半空磨着,比刀口抵喉更折磨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至少能给你一个结果,浪费时间,却只会把你一点点磨成碎屑。
“赌场开门即是客,区区一个小老鼠,就想动摇赌场的营业准则。无缘无故拒人进门,让人知道了,生意还怎么做。”白衣衬得他颈侧皮肤更薄,暗沉的灯光在那截脆弱上溜过,但展翼知道,这不是可趁之机。
“那Alex——”展翼刚开口,就把话咽回去。他不该在这里说出任务目标的名字。说出口就是把自己脖子伸到对方掌心。
言翊归却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你不用防着我,你该防着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展翼来不及细细揣摩其中深意。他费尽心机的警惕,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事已至此,他只能试探言翊归掌握多少情报了。
展翼一鼓作气补充道:“提前处理,Alex在赌场内不会引起轩然大波,这对你是最上佳的选择。”
言翊归等Alex把他戏弄完了以后,再关入手中,岂不是多此一举。即使不在赌场门口阻拦,潜蛟组的势力范围,遍布内城,在来到赌场前,捉拿区区一个外城人,不是易如反掌。
“Alex?”听见这个名字,言翊归轻嗤一声,似乎觉得好笑般,“你不知道他的真名吧,那只是他在这个赌场内的代号。让你进来,我是卖他一个面子,顺带想看看赵时羡调教出来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见识过赵时羡提起言翊归咬牙切齿的态度,他对言翊归知道赵时羡,毫不意外。更有甚者,他们间的关系,应当比单纯的知道,纠葛更多一些。
赵时羡究竟瞒了他什么,对去内城的渴望,和言翊归有关吗?
另外一个信息,让他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任务与Alex有关?
言翊归言语间暗暗给他送出提示,解开了他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难怪了,老千死得突然,展翼自己都觉得假扮业务员接近Alex,这出戏码演得很拙劣。想靠近Alex的人,多得犹如海中浪花,他凭什么提一箱子真假难辨的筹码,就轻松接近Alex的重重安保。
倘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Alex的策划,那他被当成活靶子射飞镖,尊严放在地上踩踏,也不是一个纨绔大少的心血来潮,而是Alex与赵时羡处心积虑阴谋的一环。
赵时羡早就知道这次任务暗藏杀机,Alex把他当即将落入猫口腹中的老鼠那般戏弄,被旁人嘘笑的耻辱感在他心里萦绕着,久久不散。
无法原谅。
他仿佛品尝着压在胸腔里发苦的血。展翼可以忍疼,能忍辱,能忍一切为了活命的退让,但他最不能忍的,是自己像条被牵着走的拉环,被人随手拽起又随手扔掉。
由人摆布,还要他心甘情愿地以为那是命运。
谜团重重,展翼急忙想要能抓住的唯一一个信息源给他答疑解惑,哪怕言翊归言辞中有蛊惑欺骗他的地方,总比他现在两眼一摸黑要强得多。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老千?”维护赌场规则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展翼是不相信的。
问一个掌握他小命的敌人,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展翼有种莫名的感觉,言翊归不想杀了他。如果想动手,在处理老千的时候,就可以一并把他清除。
“出千的手法过于拙劣,不符合我赌场的档次。”
简单的理由,展翼认为言翊归隐瞒了什么,但是他无心也无力,撬动言翊归的嘴。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言翊归走近时没有任何刻意的逼迫动作,只是一步步落下。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展翼胸口。步履不重,却让他的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
这时言翊归把碎瓷轻轻贴上展翼的脸,恰好是易容假皮的边缘。碎瓷顺着边缘缓慢滑动,像在找一条最容易撕开的线。他在展翼脸上细细比划,寻觅以最合适的角度将假面揭下来。
那片碎瓷在言翊归指间像被驯服了,不见一丝抖。倘若他们不是剑拔弩张的关系,这番动作,温柔的好似在给他的假脸化妆描眉。
“你这张脸,”言翊归轻声道,“倒是下了功夫。可惜手艺差了点。”
碎瓷轻轻一挑,假皮边缘被掀起一角。冷空气贴上真实皮肤的瞬间,展翼的左脸像被火烙了一下,旧疤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醒。
他听见自己呼吸里极轻的一声颤,本能的厌恶与警觉。他讨厌别人碰这块地方,哪怕只是揭一张皮。那是他地上世界留下的烙印,是他最不愿示人的证据。
言翊归看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却不急着继续。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故意吊着展翼那口气。暂停会给人一种错觉,他好像心软了。
“你问我想看什么。”言翊归的声音淡得像一碗融入毒药的清水,“我想看你到底是蠢,还是忠。”
展翼眸色一暗:“什么意思?”
言翊归没有立刻解释。他把碎瓷放回掌心,轻轻掂了掂,像在权衡要不要继续割。行动的犹豫,似在可惜露出的不是绝世容颜,而是展翼本身伤疤狰狞到引人注目的脸。
不等他喘息,假皮剥落,伤疤暴露。展翼的左脸像被扯出旧日的血,连呼吸都变得粗了一瞬。他最引以为耻的地方,就对面前的这个人,展露无遗。
在苍狼组内,他养成了沉默寡言,凡事不出风头的性格,安心当赵时羡的影子。一部分说是韬光养晦,避开赵时羡的锋芒,另一部分,则是他为这块伤疤而不愿意为人注目。
言翊归嘲笑着他:“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当送上前线的炮灰了。看你现在沦落的处境,无人接应,无人救你,十足的丧家之犬。你为赵时羡办事,在他的心中,你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诱饵。跟错主人的狗,在旁人眼里,就是做成肉馅的包子,一去不回了。”
嘴上方寸不饶人,言翊归手上的动作又变得怜惜轻柔。
似是看出了他对暴露伤疤的抵触,在眼睛附近,遍布了整个左脸颊的伤疤,在失去假皮以后,言翊归冷白细长的手完全覆盖住。
掌心本该是一个人身上最热的地方,传递到展翼脸上的温度,却是有丝丝凉意的。
展翼的皮肉与神经都被拖到清醒处,无处躲藏。
他看见言翊归摸上那块伤疤的时候,浅浅低垂了眼睛。黑羽似的睫毛长得近乎失真,在灯下拉出细密的影子,像牢笼的栏杆,将那双眼睛的情绪尽数囚禁。
鞭挞他的处刑,还在嘴上继续,“他派你过来,是不是看你长得太丑了,不想再碍眼?”
不理解言翊归为何执着于他的脸,他发现心跳更乱,乱得不像话,不像是害怕引起的,倒更像是某种可耻的冲动。展翼干脆点头应承,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地说:“那自然比不上言老板您花容月貌。”
他说这句话时本该是冷嘲,却像被什么东西反噬了一下。言翊归的美貌不是一句好看那么简单,是一种让人本能想去靠近的危险。凭借上天赐予的外貌禀赋,玩弄人的时候,都很轻易地激起人心神摇曳。
他讨厌自己竟会在这种场合分神。
那些他聆听到的信息,他佯装不在意的样子,实际心里已经把牙咬碎了。
言翊归的字字句句都戳到他的痛点。赵时羡扔来做他接应的老千,别说赌场里阅人无数的言翊归了,连对赌术只是略有涉猎的展翼,都看出来,手法并不是顶级高手的档次。
苍狼是缺人不假,但涉及内城的计划,只派一个人去接应他,失败了还没有备选计划,只给他一个48小时的临时身份,过于儿戏了。
唯一的解释,只有赵时羡打算把他和那个老千,当丢弃的棋子。对于注定失去的棋子,没必要投入那么多的资源。
既然他是赵时羡掩耳盗铃的手段,那赵时羡派他进内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哪里得罪了赵时羡。对他进入内城的计划表示不赞同?还是单纯地不够有用,在组内空占位置?还是那一个,火车脱轨般的吻?
心里涌出的念头,已经把他纠成一团乱麻。他对言翊归说的事情,没有照单全信,不至于为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就把和他相处数年的赵时羡全盘否定。
但理性的分析,他实在也找不出言翊归版本以外的解释。
“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看的方向,并不是我。”言翊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得口气里,竟有丝丝缕缕的感伤。如冰面上裂开一个缝隙,踏上去就会坠入深海。
展翼的视线是在全屋漂移,只要不看言翊归,看哪都令他平静。
没机会进行更多的思考了,言翊归的碎瓷片点在了他的眼皮上,再往前一步,他背脊贴上了床沿。
再退就会跌坐下去,姿势一旦低下,气势就会被彻底压死。
他不退,强行稳住重心,却被言翊归用扇骨轻轻一推,好像是魔术戏法一样的技巧。扇骨点在他喉侧某处,酸麻瞬间蔓延,像筋被轻轻一拧,展翼再撑不住,身子一歪,跌坐到床上。
床榻并不软,落下去反而弹起一点点,像故意让他更狼狈。展翼下意识要撑住床沿,可手臂仍麻得厉害,指尖一抖,便更显被动。
展翼没有狼狈挣扎,只把下巴抬起,眼神像刀般递出,给自己尽力输人不输阵,“言老板要我跪下求你,直接说,不必绕这么多弯。”
言翊归听完,反而笑了:“我不缺人跪。”
他俯身,碎瓷再次贴近展翼的眼皮,冷得像冬日里冻得僵硬的冰锥。展翼肌肉一瞬间绷到极致,眼球却稳住没动。他知道现在眨一下,都会被当成破绽。
言翊归离得太近了,近到展翼能看清他眼尾那一点天生上挑的弧度,能看清那双瞳仁深处细碎的光。唇色浅淡,展翼唯一能从他身上看出点病容的地方。不笑时的冷艳,显得人更清冷华贵,难以接近。
漂亮到不真实的脸,让他祈祷现下的处境,最好是做梦。
“我的赌场,不是你大摇大摆进来以后,想走就走的。打碎了我的花瓶,你真宝贝的这只眼睛,不如挖下来,当你的买路钱。”
展翼为掩饰什么,答得干脆:“想不到阅遍天下奇珍异宝的赌场老板,能看上我这只不太好使的眼睛。”
拢在他伤疤的手指颤了一颤,“那我让你用眼睛,换你的自由,这笔交易,你想做吗?”
“可以。”出乎意料的,展翼同意了。
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他品出了言翊归的一丝迟疑和心软,进了赌场,他的命运就只能让赌决定。他赌言翊归不会真对他下死手。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只是一只眼睛当他任务失败的代价,他还付得起,落入敌方手中,他就没打算能全身而退。
他刚答应完,碎瓷片抵着的地方,就从眼皮变成了喉间。看来谈判失败了,他赌的成功了。
言翊归的手瓷片割下,展翼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和窒息居然没有来临。碎瓷没有割下去,它移开了。沿着展翼领口的线条向下,停在衬衣的扣子上。
下一瞬,瓷片一划,扣线断裂,衣襟从中线被利落地割开。并非粗暴地撕扯,而是精准得像裁缝剪裁衣料。展翼的胸膛暴露在空气里,冷意瞬间贴上皮肤。
不出他所料,他没有慌张,只是眼神更冷。言翊归从头到尾都不像在跟他谈交易,更像在看他能被逼到什么程度。
言翊归把碎瓷丢到一边,像丢掉一件无用的工具。他的声音仍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以为你来这里,付出一只眼睛就能走?”言翊归道,“外城人的账算得真轻。你在我地盘上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想拿一块肉就把债抵了。”
展翼喉结滚动,咬字竭力控制住因为暧昧氛围造成的耻意:“那你要什么?”
言翊归垂眸看着他,睫毛的影子落得更深,像蜘蛛捕捉猎物的网。目光落在他胸口,停了一瞬,像在听什么。那一瞬太短,却让展翼心口那阵悸动更乱,乱得像要冲破肋骨。展翼想从那里面窥探到点什么,但终是无果。
他的声音轻飘飘,落在展翼耳里却像压下一座山。
“我要你记住。”言翊归说,“在内城,谁能让你活,谁就能决定你怎么活。”
展翼看着他,隐隐的躁意又涌上来,被他死死摁住。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失控。越失控,越像被人牵着走的狗。
言翊归伸手,指尖没有碰他,只在他心口的上方隔着空气停了一瞬,似在丈量一把刀该插多深。
没有触碰到,偏偏那一瞬,比真的按上来还要清晰。
展翼喉间发紧,胸口那块被划开的布料敞着,冷空气贴在皮肤上,本该只是单纯的凉意,却在那只停顿的手下,变得像被人掀开了防守的护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态。
衣襟被剖开,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俯身的人,连呼吸都被对方掌控着快慢。那只手没有碰他,却好像把他整个人都按在原地,任人检视。
他的胸腔随着呼吸上下滑动,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对方眼前暴露。他甚至能感觉到言翊归呼出的气息,极轻地落在锁骨附近,让那一小块皮肤不受控地紧绷。
一种极不合时宜的羞耻感,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比起怕,更贴近难堪。
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掀开最不愿示人的一层伪装。偏偏这里没有旁人,连能替他分担视线的借口都没有。他被迫承受那道目光,像被人看穿他内心的防线。
展翼下意识想把肩膀往后缩,又硬生生止住。他不能躲。一旦躲了,就真的像被驯服。
空气里的灯光没有变暗,房间却像在那一瞬间沉下去了一层。展翼坐在床沿,掌心攥紧又松开,指骨捏出嘎吱响声。
他知道,从他醒来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在简单执行一个绑架任务,而是在别人布好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位置。
过于爽快递出的筹码,是不值钱的,没有交易的价值。言翊归换了一个方式,在展翼身上收取他的利息。
用展翼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