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遗忘尽头等你》莫小须

2、失去记忆 失忆的原因

　　“我以为你又要出事了，吓得我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

　　她们二人几乎是撞进客厅的，吴茜脸上仍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恐和奔跑后的红晕。

　　吴茜双手叉着腰，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另一只脚上那只毛绒兔子拖鞋歪歪扭扭地挂着，随着她的步伐滑稽地晃荡。

　　陆小易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紧紧捧着一杯吴茜刚塞给她的热水。滚烫的杯壁灼着指尖，热意正一点点渗进她方才冰冷僵硬的身体，试图融化内心仍未消散的恐惧。

　　她低头看向吴茜的脚，这副狼狈模样让她心头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起，茜茜，”陆小易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害你跑成这样。”

　　“说什么傻话！”吴茜一屁股盘腿坐到客厅中央厚厚的毛毯上，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她没理会自己的脚，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住陆小易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快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认识刚才那个变态跟踪狂？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陆小易疲惫地摇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热水蒸腾起的雾气里。

　　“太黑了，他帽子压的很低，还有口罩，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觉得他很高，力气很大......。”方才被钳制的窒息感猛地袭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吴茜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见过？”陆小易好奇问道。

　　“哎，可能也是我看花眼了，”吴茜轻轻托起下巴，过会儿，她烦躁地甩甩头，“现在的社会多么不太平，小易，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家，咱们楼下那破巷子黑漆麻乌的，一点儿也不安全！更别说......。”

　　吴茜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说了出来：“更别说，你那场事故的凶手至今都没有找到，万一他贼心不死，再次找上门来，该怎么办？”

　　陆小易捧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杯中的热水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沉默地注视着那晃动的倒影，像是沉淀着她残缺的记忆——支离破碎，模糊不清，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发生在毕业季的那场车祸，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警方调查的结论冰冷而残酷：高度怀疑是父亲生前一位因医疗纠纷怀恨在心的病人家属精心策划的谋杀。目标明确，手段狠辣，然而，嫌疑人却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漫长的昏迷后，她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她床边的吴茜，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对方，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那一刻，吴茜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医生的诊断更是雪上加霜：创伤性脑损伤导致的选择性失忆。那些关于父亲、关于家庭、关于朋友的珍贵记忆，如同被橡皮擦粗暴地抹去了一大片。

　　医生只留下一个渺茫的希望：记忆可能会随着时间和刺激慢慢恢复，但也可能，永远沉没。

　　为了确保陆小易的人身安全，吴茜毕业后毅然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搬到了陆小易家附近，成了她与那个被遗忘的世界之间，唯一坚韧的纽带。

　　“对了！”吴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我组织了咱们大学的班级聚会，定在七月份，到时候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又是班聚，”陆小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抗拒，眉头立刻蹙起，“我去干什么？除了你，我谁也不认得。去了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儿，有什么意义？”
　　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

　　“哎呀！去了不就认识了吗？”吴茜那双小鹿眼瞪得溜圆，闪烁着固执的光，“说不定呢？万一你见到以前天天腻在一起的室友，见到你最崇拜的张教授，见到…见到那些能让你开心大笑的老朋友，某个开关‘啪’一下就被打开了！记忆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了呢？”

　　“可是，”陆小易内心充斥着怯懦和不安，“我也不记得人家，见了面，除了尴尬和陌生，还能有什么？人家跟我打招呼，聊起往事，我却像个局外人…那种感觉…。”

　　每当吴茜提及陆小易失忆之前的那场事故，她内心深处却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害怕再次面对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在她失去记忆前与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担心那些过去的片段会像锋利的刀片，割破她现有的平静生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过去的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状态。

　　“陆小易！”吴茜猛地站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她声音显得有些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还想不想找回自己了？医生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多接触过去的人或事，这是康复的关键！你躲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把自己缩在这个壳里！这次！你必须去！没得商量！”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小易的鼻尖。

　　陆小易没有再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吴茜的絮叨像背景音一样在耳边萦绕。

　　时间在沉默和低语中悄然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深夜两点。

　　吴茜终于抵挡不住困倦，带着满腹的牢骚回客房睡了。客厅里只剩下陆小易一个人。

　　她滑坐到厚实的毛毯上，蜷缩着身体，她仰起头，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茶几上，那只盛着凉掉的水的玻璃杯，在落地灯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跳跃的银色光芒，如同散落在夜幕中的、遥不可及的星辰。

　　她缓缓伸出手，五指张开，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闪烁的光点，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那些丢失的岁月，就像这些光芒，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虚无缥缈。她叹了口气。

　　但现在，至少还有吴茜不离不弃的陪伴，还有那份让她能暂时忘却烦恼的工作带来的充实感。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予她的补偿？也许，就这样活在当下，不去触碰那些可能带来更多痛苦的记忆，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过去…随它去吧。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想让她如愿。

　　第二天清晨，陆小易带着宿夜的疲惫下楼取早报时，习惯性地打开了那个老旧的绿色信箱。在一堆广告传单和账单中间，一张设计精美的硬卡纸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时光不老·情谊长存——安云大学毕业十周年班聚”
　　日期：7月15日
　　地点：安云大学东校门口集合

　　落款处，甚至还印着几个昔日班委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后面，赫然跟着“吴茜”两个字。

　　“吴茜！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的！”陆小易在电话里头忍不住直呼吴茜大名，以表示抗议。

　　电话那头，吴茜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轻松和狡黠的笑意，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得意挑眉的样子：“哎呀，请柬都收到了？别挣扎啦小易，场地我都订好了，名单也公布了，大家都等着你呢！七月十五，不见不散！”

　　“喂？吴茜！你…！”陆小易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出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干脆利落的忙音。

　　吴茜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那张精美的请柬，此刻在陆小易手中，仿佛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