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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捕者(6) ...

  •   我和祈白藏身在一个巨大、锈蚀的废弃金属储料罐里。罐体冰冷,内壁凝结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雨水混合的阴冷气味。空间逼仄,我们只能紧紧蜷缩在一起,分享着彼此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祈白靠在我怀里,身体依旧带着轻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白日里那场崩塌带来的恐惧尚未消散。她换上了一件从废弃工棚里翻找出来的、宽大得能当裙子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将她瘦小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系着暗红蝴蝶结的双马尾。蝴蝶结也湿了,颜色显得更深沉。

      她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但我知道她没睡着。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汽车引擎声或犬吠,都会让她靠在我胸口的小脑袋微微紧绷一下。

      颈间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灼痛感加剧,像有一块冰在皮肤下燃烧。粘稠的毒血缓慢地渗出,在冰冷的皮肤上蜿蜒,带来一种令人烦躁的痒意。我强忍着不去抓挠,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女孩,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潮湿的发顶。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那个福尔马林罐子,玻璃罐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幽冷的光。

      时间在雨声和寒冷中粘稠地流逝。饥饿和疲惫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意志。祈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不再紧绷,似乎终于扛不住疲惫,在冰冷的雨夜里沉沉睡去。

      我睁着仅存的左眼,透过储料罐上方一个破洞,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一片混沌的黑暗。X形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更多模糊的轮廓和动静。警惕如同本能,根植在每一根神经里。那些白大褂不会放弃。这片废墟不是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也被疲惫和寒冷拖向昏沉边缘时,一阵极其微弱、却绝非风雨或小动物能发出的窸窣声,从储料罐外面传来!

      声音很近!就在储料罐入口的阴影里!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睡意一扫而空!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罐口那块被扭曲铁皮遮挡、形成狭窄入口的黑暗区域!一只手悄然无声地摸向脚边帆布包里一个坚硬的物体——半截沉重的锈蚀扳手。

      祈白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瞬间的紧绷,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

      那窸窣声停顿了一下,随即,一个矮小的、如同鬼魅般的轮廓,极其缓慢地从罐口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昏暗中,只能勉强看清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大衣服里,像一捆会移动的破布。乱糟糟的头发如同枯草,脸上脏污得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幽绿色的光芒!像某种夜行动物!

      那东西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它停在罐口,那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罐内,准确地锁定在我和祈白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垃圾腐烂和某种动物巢穴的腥臊气息飘了进来。

      是流浪儿?还是……精神病院搞出来的什么鬼东西?!

      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我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将沉睡的祈白更严密地挡在身后。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警告性的咆哮。

      那矮小的身影似乎被我的姿态震慑住了,停在罐口,没有立刻进来。那双幽绿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原始的警惕和评估。僵持只持续了几秒。

      突然,它动了!不是扑进来,而是猛地将手中拖拽的东西朝罐内扔了进来!动作快如闪电!

      “呜!” 怀里的祈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猛地一缩。

      我瞳孔骤缩,全身力量瞬间爆发!不是去格挡那飞来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体积不大),而是猛地将身体向侧前方一扑,用肩膀和后背作为盾牌,将祈白完全覆盖在身下!

      “啪嗒。”

      一个轻飘飘、带着点湿气的东西砸在了我的后背上,然后滚落在我脚边的地上。

      预想中的攻击或爆炸并未发生。

      储料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三人(如果那东西算人的话)粗重或急促的呼吸声。我保持着护住祈白的姿势,几秒钟后,才极其缓慢、警惕地抬起头,看向罐口。

      那个矮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幽绿的眼睛依旧盯着我们,但眼中的警惕似乎少了一些,多了一丝……困惑?它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它扔进来的东西。

      我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东西。借着罐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只被咬断了脖子的、羽毛凌乱潮湿的野鸽子。血液已经凝固发黑,身体还是温软的,显然刚死不久。

      它……是来送食物的?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升起,就见那矮小的身影又动了。它再次俯身,从罐口阴影里拖拽出另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罐口的地面上,然后迅速地向后缩退了两步,退回到外面的雨幕和黑暗中。那双幽绿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集的雨帘里。

      储料罐里再次只剩下我和祈白,以及地上那只死鸽子和罐口那个新的东西。

      我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屏息凝神地听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后,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护住祈白的身体。她从我怀里探出小脑袋,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看向罐口地上那两样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借着微光,看清了罐口那样东西。

      是一小团暗红色的绒布。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显得更深,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一个系蝴蝶结用的绒布条。和我之前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给她系头发的那种很像,但更干净些,边角也磨损得厉害。

      祈白的目光,从那只死鸽子移到了那团暗红色的绒布上。她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悲伤和难以置信的渴望取代。她伸出细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团红色。

      “……结……”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气音,艰难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沉默地俯身,捡起那团湿冷的暗红色绒布。布料粗糙,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我走回她身边,递给她。

      祈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湿漉漉的红绒布,像是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她用冻得发红的小手,一遍遍抚摸着那粗糙的布料,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瘦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

      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那呜咽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思念。她在思念那个被埋葬在废墟下的家,思念她那些散落的骨偶,思念那个扭曲却安全的角落,思念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用破布和骨头构筑的王国。这块粗糙的红绒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拼命压抑的、名为“失去”的闸门。

      她攥紧了那块红布,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储料罐里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沉浸在那片巨大的悲伤里。

      我坐在她身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金属罐壁,听着她压抑的哭泣。外面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哀歌。颈间的伤口隐隐作痛。我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同样冰冷绝望的孤儿院角落里,我做过的那样。

      拍着拍着,我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手指下,她单薄的后背衣物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形状……很熟悉。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隔着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轻轻触碰、感受那个凸起物的轮廓。

      冰冷。坚硬。带着细微的棱角。

      是骨头。一小块被磨得光滑的、小小的动物骨头。可能是鸟类的跗跖骨,也可能是啮齿类动物细小的腿骨。

      她竟然……偷偷藏了一块出来?在那样混乱的奔逃和崩塌中?

      我低下头,看着蜷缩在我身边、依旧沉浸在悲伤中颤抖的女孩。昏暗中,她后脑勺上那对湿漉漉的暗红色蝴蝶结,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两朵倔强开放在废墟之上的、永不凋零的花。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败厂房屋檐的缺口,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在生锈的金属储料罐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嗒…嗒…”声。这声音成了狭小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衬得祈白那细碎压抑的啜泣更加揪心。她攥着那块湿冷的红绒布,小小的身体缩在宽大的工装外套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

      我的指尖还停留在她后背衣物下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上。冰冷的骨头轮廓透过粗糙的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固执的生命力。就在这冰冷与悲伤交织的时刻,储料罐外,那令人心悸的警笛声,如同幽灵般,再次由远及近地撕破了雨夜的宁静!

      声音刺耳、急促,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压迫感,正朝着这片废弃厂区快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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