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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天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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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比想象中要寒冷一些。
也对,虽然开春了,但傍晚还是有些冷。不过,都不重要了。
脑海中飘过许多人的脸。
有父母狰狞的脸:
“人家成绩那么好,怎么屑欺负你?”
“谁让你成绩不好,人家看不起你是应该的。”
有老师疑惑的脸:
“你确定是陆书扬吗?会不会是你误会了?”
“都是小事,坚强一点。”
还有同班同学得意的脸:
“副班长掉进垃圾里咯!”
“该叫你副班,还是母老虎?”
桑浅把书包里的课本倒在地上,一本一本的把课本撕毁。
书页任由微风搀扶着,在天台地面上如老奶奶般一步步挪动。
紧接着,桑浅一边跨过天台边缘低矮的防护栏,一边撕毁了那些写着戏弄语言的纸条和信件,碎纸片脱手的瞬间,桑浅也跟着身体前倾,闭上了眼睛。
气流拉走了手里的纸片,而身后突然出现的巨大的拉力拉回了桑浅。
桑浅失重倒在一个怀抱里,身下传来闷哼,桑浅回过神赶紧从他的身上下来,担心的问:“你没事吧......”
看清对方的脸的瞬间,桑浅突然有点后悔。
跟他说什么对不起。
陆书扬本来在天台看书。
这里很安静,学校天台不允许学生上来,一直锁着门。而自己的母亲是这所新城中学的主任,平常放学后,自己总是会拿着母亲抽屉里的的天台钥匙,来天台看书。
因为这里总是锁着门,平常根本不会有同学往上走,所以陆书扬总是离开的时候才会锁上门,期间把门虚掩着。
而今天的陆书扬也和往常一样坐在天台角落看书,突然视线里多出来了很多撕烂的课本书页,自己正奇怪这些是哪里来的,顺着风来的方向一看,一个短发女孩正在跨过栏杆。
陆书扬来不及细想,扔了书爬起来就冲过去,一把把人救下来。
刚上初中的女孩子很多都会比男孩子长得高大,陆书扬很庆幸自己在男生中算发育的早的,有足够体格去救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书扬才从天旋地转和浑身疼痛中回过神,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庞,忍不住骂了一句:“桑浅,你发什么疯?”
桑浅不想搭理眼前这个坏人,挣脱开陆书扬还没来得及放开的胳膊,偏过头不看他:“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陆书扬直接被气笑了,坐起身,“这么说,我还要跟你道歉,打断了你的轻生?”
桑浅本来想直接离开,反正陆书扬在这里自己也不会成功。但看见陆书扬为了救自己而擦破的校服外套,以及那道口子下带着灰尘的粉红色伤口,终究还是不忍心,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陆书扬缓了一会,才抬手把自己身上的灰尘拍打干净。他抬头看着桑浅:“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桑浅抬脚就要走。
“你的书包!”陆书扬捡起桑浅的书包,发现书包只有一个笔袋,课本已经被撕了。
陆书扬啧了一声,一只手提着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桑浅,拉住桑浅的袖子:“我知道教材中心在哪,我带你去买新的。”
“不用你管!”
“那你明天上课的时候怎么解释你没有课本?今晚上回家怎么解释书包是空的?”
“谁告诉你我要回家?”
“你必须回。”
“我不!”
“桑浅!”陆书扬抬高了音量,“你可以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必须清楚,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另一个人轻生都会拦着,你要是不希望我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告诉其他同学,你就收了这个心思吧。”
桑浅想甩开陆书扬的手,但她太小瞧男生的力气了,明明自己已经拼尽全力,陆书扬的手却依然纹丝不动。
最终,桑浅只能赌气的低下了头。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陆书扬单肩背着桑浅的书包,跟桑浅并肩前往教材中心。
到了门口,桑浅却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又想些什么呢?”陆书扬回头看着她。
桑浅用细微的声音说:“我没带钱。”
陆书扬眼神示意她进门:“进来吧,我有。”
教材中心的老师明显认识陆书扬,陆书扬一进门,老师就调侃他才刚开学就把书弄丢了。毕竟陆书扬是主任的儿子,成绩又好,自然不缺关注。
对于老师的调侃,陆书扬不置可否。
老师很快就把一整套新书拿了过来。陆书扬交了钱,又把书装进了桑浅的粉色书包。
教材老师看到陆书扬手里的粉色书包明显一愣,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桑浅。
实在受不了陆书扬催促解释的眼神,桑浅解释道:“是我的书弄丢了,班长带我来买新的。”
值得庆幸,陆书扬好学生的形象深入人心,老师并没有多想。
桑浅背着书包大步流星,陆书扬也跟在身后。
“你不等崔老师下班吗?”桑浅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妈下班还有半小时左右,急什么。”
桑浅有些气:“那你该干嘛干嘛去。”
陆书扬皱起眉头:“你别不识好人心。”
“你算什么好人吗?”桑浅嗤笑一声。
陆书扬不知所谓,只当对面的女孩还在情绪里,并没有多想。
“除非你跟我保证安全回家。”
桑浅沉默了。
上初中以来,自己被班上同学针对,被父母不理解,自己无数次想过轻生。好不容易实施行动,却被强行打断了。
还是被陆书扬打断。
现在桑浅心里没有难受,也没有快乐,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大概是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自己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桑浅懒得跟他掰扯,自顾自的回家。
陆书扬看桑浅根本不搭理自己,冲到桑浅的眼前说:“至少把你的电话给我吧。”
“不给。”桑浅绕过陆书扬。
陆书扬抬手拦住:“你别忘了,上周的学习扣分表你还没给我呢。我今晚要统计,你不交,我们电话联系总行了吧。”
桑浅非常讨厌这种被缠住的感觉:“陆书扬你神经病吧,上周是开学第一周,不是开学第一课就是第一章的皮毛,作业都很少,小组长交上来的为数不多的作业上交情况也都是交齐了,怎么统计学习情况?”
“该怎么统计怎么统计啊,我是班长,你不交表我怎么跟老班说?”陆书扬依旧拦着桑浅,强行把笔和一张便利贴塞到桑浅手里,直到桑浅受不了写下电话。
桑浅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锁上了房间门,在台灯下写作业。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上了初中,桑浅和陆书扬两个人分别当上了副班长和班长,而在第一学年的考试中,陆书扬稳居班级第一年级前十,而桑浅则在班级前十年级一百左右。
桑浅对于这个成绩没什么感觉,毕竟无论如何自己位于优等生的行列,可父母似乎并不满意。
渐渐的,桑浅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了。
写作业写累了伸个懒腰,被打扫卫生的母亲看见了,居然挨骂,说我就知道偷懒。
作业少的时候早点上床睡觉,居然被说不知道努力。
作业多的时候稍微晚了点,又被说磨洋工。
自己明明已经尽力了,却被说不努力学习。
桑浅不明白,究竟什么样才能叫努力学习。
还是说,父母只是在乎结果,根本不在乎你的过程究竟是不是努力。
眼泪落在作业上,走珠笔的笔迹被眼泪冲垮,只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水滴摔落的痕迹。桑浅干脆把走珠笔摔了,重新从笔袋里拿了一支油性笔。
以后再也不买走珠笔了。
正想着,抽屉里传来震动声。
学校不允许带手机,桑浅一般会把手机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在家的时候偶尔看一看。
桑浅接听电话,不出意外的,手机另一段是陆书扬的声音:“桑浅?”
桑浅嗯了一声,从角落里拿出来皱皱巴巴的统计表:“三组三号周四练字作业没交,十二组一号周五数学学案没交。没了。”
手机另一端传来笔尖摩擦的沙沙声,陆书扬:“好的。”
桑浅正准备挂电话,陆书扬开口:“需要我给你拍上周的笔记吗?我QQ发给你。”
“一共也没讲多少东西,这点我还记得住。”
“那我们聊点别的。”
“我们有什么可聊的?”桑浅的声音带上一丝不爽。
“比如为什么副班长今天没有按时交表?”
桑浅沉默了一会,她并不想跟陆书扬这个罪魁祸首之一解释。就算要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自己的状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差,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不能够让自己感兴趣,甚至会产生离开世界的念头。而今天,自己的精力全都放在如何去死上,根本没有心思关心其他。
桑浅淡淡的回答:“忘了。”
陆书扬并没有多问,开始跟桑浅讲他的汇总结果,从卫生纪律到作业情况,从班级的年纪排名到班里的同学的性格特点,再到老班的管理方式,甚至还有从他母亲那里听来的学校准备开展公开课计划的事情。
桑浅边听边写作业,作业都已经写完了,而陆书扬显然还没说完。
桑浅看了一眼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陆书扬,”桑浅打断,“我暂时放弃轻生的念头了,你不用这样。”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问:“你为什么想跳楼?”
显然,陆书扬等不到答案。
桑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家和学校两点一线。
初二的难度相比较初一大了一些,又多了物理化学两门课,好在桑浅还算理工科,学起来也没那么吃力。
作为班长的陆书扬跟桑浅依旧一副不熟的样子,除了每周的交表和班委开会,几乎没有交集。
英语小测验的成绩下来了,120分的题目只有80分。虽然及格,但由于英语的差劲,导致桑浅的名次永远上不去。
说来也奇怪,家长总是说英语学不好就是因为太懒,可自己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在英语上,到头来还是学不好。
“想什么呢?”陆书扬站在桑浅的课桌边。
“在想为什么中国人要学英语。”
陆书扬似乎被逗笑,调侃到:“等语文小测成绩下来,你是不是又会觉得自己是外星人?”
桑浅给了陆书扬一个白眼。
陆书扬收敛笑容,正色到:“学校要搞晨间广播,初二年级每个班轮流出,需要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你跟我去吧?”
“不去,”桑浅头都没抬,“你问问张孝云去。”
张孝云是跟陆书扬旗鼓相当的优等生,两个人包揽班级前两名并每次跟第三名拉开不小差距,张孝云因为成绩出色,在班级里的话语权比桑浅这个副班长高多了。
也因为这个,班级的学生总是习惯性把张孝云和陆书扬相提并论,入团机会也是优先他们俩。如果有什么学校的活动,老师也会优先安排两个人去。时间长了,他们俩的交流也多了,青春期的学生甚至会把两个人看成CP。
“她不愿意。”陆书扬说。
桑浅强忍着白眼:“她不愿意,我就愿意?或者你再问问别人。”
陆书扬解释:“班上有朗诵或者主持基础的本来就不多,你要是再不去,就真的没人了。”
“你有时间跟我掰扯,还不如去做做小云的思想工作呢。”
陆书扬语气软了下来:“还是你跟我去吧,相比之下,你的声音明显更好啊。哪怕是为了咱们一班的荣誉呢。”
桑浅一向吃软不吃硬,陆书扬低了头,桑浅也就没多说什么。
陆书扬见桑浅默认,赶紧说:“稿子我来写,写好了就给你。”
“什么时候录?”
“周五下午。”
周五。
周末的到来是作为学生最开心的事。不需要赶着写作业,甚至回家可以熬夜玩游戏,放学时间的操场上,学生们也显得格外悠闲自在。
陆书扬扔下一句在德育楼南边等他一会就跑了,留下桑浅一个人凌乱。
奶奶的,老娘怎么知道哪边是南。
桑浅干脆在德育楼四楼的楼梯间坐下,温习陆书扬给的稿子。
稿子是陆书扬用稿纸手写的。
陆书扬的字很好看,连学校硬笔书法课的老师都夸,每次的评级,陆书扬也是最高的。
据桑浅所知,陆书扬似乎一直在学毛笔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的字才写的这么好。
桑浅自嘲一笑,想起来自己那每次都被书法老师批评的方块字。
是啊,他陆书扬什么都好。
哪怕他是个校园暴力的始作俑者,都有无数人信任他、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