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十五弯上弦月 ...
-
坚持不懈是一种很美好的品质，但在某些时候，它确实也会变得很烦人。
赤松清月装作没看到校门口那个搔首弄姿的身影，打算目不斜视地路过，但是很不幸地，被人拽住了手腕。
那人委屈又不满地说:“你又不理我。”
本来也是赤松一样的金发，但随着年纪增长逐渐变为黑色，相貌确实是他的一把利器，脸上做出委屈的表情时，让人感觉看到了可怜兮兮的小狗。
曾经赤松清月因为萩原研二的这种表情而心软，那场面被这人看到，于是学会了。可做这种变成伊森后，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赤松清月一下子感觉头大了起来。
他挣脱掣肘，语气不由自主地就带了些烦躁，“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啊。”伊森理所当然道。
“我昨天没在学校里看到你，去问了校长，这才知道你转学了，我一下子就知道你回这里了，于是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找你。”伊森得意地说，“我知道你这次是忘记告诉我了，下次一定要提前跟我说。”
他伸手去拿赤松清月的背包，被躲过了。
他像是没注意赤松清月躲闪的动作，锲而不舍地去够，说:“太重了，我帮你拿。”
赤松清月满脸不理解，语气不悦:“我还不至于连个书包都背不动。”
伊森认真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赤松清月往后躲，没注意身后，不慎与人相撞。
被争夺的背包瞬间被甩在地上，赤松清月身体踉跄，被伊森飞快地扶了一下手臂。
他下意识回头道:“抱歉。”
然而伊森比他更快开口，冷冰冰地看着撞了人后一声不吭的同学，皱眉道:“你不会看路吗，路这么宽，你就非得从这里挤吗？”
即便那个同学比赤松清月要倒霉地摔在了地上。
赤松清月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瞪了伊森一眼，警告他:“你不要说话。”
他蹲下身去搀扶摔倒的同学，“你没受伤吧？”
同学声音细微，不仔细听很容易错过，“没有。”
他伸手握住对自己伸出的手，顺着力道站起来，讷讷说:“没关系。”
这是对赤松清月那句道歉的回应。
“那就好。”
赤松清月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笑容，又听到身后伊森的冷哼声，紧接着又看到面前的同学畏惧地颤抖了一下。
赤松清月:“……”
他不满地看向伊森。
后者脸色刷一下变得通红，气愤道:“装什么啊？！”
这个同学胆子似乎真的很小，闻言身体又抖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赤松清月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幅画面——是在梦里见过吗？
他定了定神，不得不柔和语气，帮这位同学拍掉身上的灰尘，从地上捡起包递给他，温声细语道:“你不要管他，他不是针对你。”
他只是在平等地针对所有人。
赤松清月听到这位同学细弱蚊蝇的回应:“嗯。”
赤松清月松了口气，跟他告别，却见他像鼓起勇气想要抬头看一眼一般，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刷的白了。
眼神一错，在看到伊森的时候，瞬间面无血色。
大而空洞的黑眼睛在一瞬间出现强烈的慌张。
赤松清月一愣，随之眉头一皱，“你是……”
话音未落，这个人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把赤松清月推开，抓起书包飞快地跑到没影。
“你干什么？！”伊森护在赤松的身后，看那人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神经病。
赤松清月倒退几步站稳，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仓皇的背影。
没看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去年被京都退学的长蛸鸟吧。
赤松清月想着，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对了，他终于知道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就在去年，在长蛸鸟被退学的前一周，他也被长蛸鸟撞过一次。
也在当天上午，伊森如同一个炸弹一样过来疯狂跟他控诉，有个变态偷看他上厕所。
“又被偷看了吗？”
萩原研二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友，自从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就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表情难看的要死，他看起来都快碎了。
松田阵平有气无力，心理不适，恹恹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差点。
正在解腰带时背后突然涌上一股凉意，出于莫名的预感，松田阵平警惕地抬头看了眼，就这一眼，差点没吓出心理阴影。
只见隔间上幽幽地浮着一双大而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眼睛黑黢黢的，见他抬头，不仅没有害怕，还很嚣张地跟他打招呼。
脸上出现不自然的酡红，用细弱又如附骨之疽般潮湿的声音痴迷地说：“松田同学，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班里出现一阵莫名的骚动。
松田阵平又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辈子都不会在学校上厕所了。
确实是受到好大的冲击。萩原研二担忧地看着他。
如果是之前，松田阵平只会愤怒，但也很冷静，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恶心的同时精神不振。
萩原研二拧眉，语气强硬：“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快点解决他！”
“解决谁？”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与此同时，一阵清淡的冷香渐渐漫开。
这下换成萩原研二被吓一跳，他猛地回头，感受到一丝清凉在脸上转瞬而过，继而就是过近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幽绿的眼睛。
萩原研二大脑空白一瞬，应激一般迅速后仰，直到狼狈地靠到墙上，才勉强拉开两人的距离。
后脑勺砰一下撞到墙上，传来的不是阵痛，而是温热触感。
“小心一点啊。”赤松清月无奈地收回手，随意瞥了眼被碰蹭出血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把手插进兜里。
他双手插兜，微微弯腰与反应过激的萩原研二对视。
那双桃花眼随着年龄增长已经无限趋于它最终的形状，明明有着弧度风流的浪漫，眼尾却有神来一笔的低垂，硬生生削弱了那双眼睛的轻佻，平添几分温柔和忠实。
这时候，有些慌乱，更显几分迷惑人的可怜。
瞳色愈发深了，紫罗兰般梦幻的颜色几乎要将人溺死在那片海里。
研二，真的长大了好多呢。
赤松清月心中感叹，良久，轻轻歪头。
“抱歉，被我吓到了吗？”
萩原研二大脑空白，花了大力气从那双眼睛上离开，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终于接受了“小清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事实，难得有些呆愣道：“没有......”
“啧。”
窗外春樱飞舞，阳光璀璨，金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画面赏心悦目又如梦如幻。看着的人，总觉得那周围有一层神秘的氛围感，自己被隔绝在一层无形屏障之外。
松田阵平不是没有注意到班上女生莫名激动的小声尖叫，也能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于是心中不免生出些许烦躁。
眼看这两个人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似乎要对视到天荒地老。
松田阵平终于忍不住发出声音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你们两个在演偶像剧吗？”
萩原研二迅速回神，喉结微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待面前人纵容地叹了口气，“我的头发。”
萩原研二这才惊醒，小心翼翼地松开在慌乱中无意抓到的，莫名灼手的一缕金发。
赤松清月对他笑了笑，自然地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解决谁？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松田阵平黏在他头发上的目光收回，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问题，心里的烦躁偃旗息鼓，都来不及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目光飘忽，故作镇定地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小事。”
这种事情，说出来太丢脸了，也没必要脏了赤松清月的耳朵。
能让松田阵平说是小事的不一定是大事，但让他硬着头皮也要逞强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赤松清月笑容微敛，正经地看向松田阵平。
他记得刚进教室时松田的状态，低迷消沉，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幸，他皱着眉，眉宇之间充斥着厌恶和恍惚。萩原研二则满脸担忧，又无比小心，像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如果真的没事，萩原研二不可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到底发生什么了？”
幽绿的眼睛专注而认真，其中隐含着担心，松田阵平在这样的眼神下几乎要败下阵来，刚要松口，却被突然响起的上课铃惊醒。
松田阵平回神，迅速恢复到油盐不进的状态，满脸不在乎地说：“真没什么，上课了。”
赤松清月看向萩原研二，后者歉意地笑笑，对他摇了摇头。
好像被排斥了。
好友们有了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这很正常。
赤松清月表示理解，他维持着平静的目光离开教室，心上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目送他离开的松田阵平一脸迷惑，嘟嘟囔囔道：“什么啊，这家伙不在这个班吗？”
语气有些失望。
萩原研二收回视线，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心里思索，挂念着赤松清月转身那一刻的眼神。
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阳光穿透他的瞳孔，却像扔下一块巨石，砸碎了那面平坦的镜子。
小清月不开心了。
回到办公室时，赤松清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前传来伊森哀怨的声音：“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赤松清月愣了一下，意外道：“你还在这里啊。”
伊森不满地撇撇嘴，“我们在一个班啊。”
语气低落，却又带着些无力，“赤松清月，你多多少少在意我一下啊。”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垂下眼，破天荒的感到受伤，张扬的眉眼耷拉下来，在某一个瞬间像极了另一个人。
黑色卷发，五官张扬。
松田。
赤松清月忽然福至心灵，他突然想到长蛸鸟的事件。
其实他偷窥与跟踪的不仅男生，很多女生也深受其害，赤松清月曾对他做过侧写，推导出一个令人讶异却并不那么出人意料的结论。
长蛸鸟是个极致的卷发控。
他疯狂迷恋有着卷发的人，黑色卷发最受他喜欢，如果相貌再偏向池面与痞帅，那就更受他喜欢了。
如果是喜欢卷发的话那无可厚非，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但问题就出在他的暴露癖和窥探欲，他会找到他喜欢的人，见缝插针地窥视他们的身体、生活，甚至，暴露自己的身体。
赤松清月：“......”
想起来了，长蛸鸟在他面前露过□□官。
他闭了闭眼，把那段不好的记忆赶出大脑。
这种病态心理的源头也很吊诡，总之不是什么好的事情，赤松清月的大脑在了解到罪恶源头时大脑自动打开了屏蔽信号，因此他现在只是不甚清晰地记着那原因是长蛸鸟对某个人的爱而不得。
那是违背伦理的感情。
事情就此清晰明了。
赤松清月明白了松田阵平的欲言又止。
松田是个在某种程度上很重面子的人，他可能会自顾自地把这件事情定义为“可以处理的小插曲”，其实自己也深受其扰，但觉得丢人，因此不好意思开口去寻求帮助。
赤松清月诚恳地对面前还在郁闷的伊森说了声“谢谢”。
伊森：“？”
他直觉这句谢谢是为了别人，嘴角的弧度更瘪了。
但是经验又告诉他不可以这样，赤松清月的包容并不属于他，于是不满只持续了两秒，伊森笑容灿烂地说：“我不要谢谢，我要奖励。”
赤松清月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绕开他，去找老师说话。
伊森的表情又皱巴巴地阴森起来。
“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呢，平时很安静，成绩也很好，从不招惹是非。虽然有些奇怪的小爱好，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影响别人，所以一些奇装异服学校也不会追究。”C班的小林老师，长蛸鸟原班主任如是说。
虽然如实解答，但小林老师的眼神有些警惕，“这个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问这个干什么呢？”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那就是学校也知道长蛸鸟的异装癖，但认为“对其他人没有影响”，因此也不做过多干涉。
这一点确实无伤大雅，要紧的是暴露癖和窥探欲。
赤松清月点头表示了解，不再追问，转而随意挑了几个小问题请教。
小林老师肉眼可见放松下来，话也变得更多，尽职尽责地给他提出学习上的建议。
话了，小林老师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的名气，你在京都很有名。”
她指的是赤松清月在京都日报上作为少年明星侦探大出风头的事情。
小林老师真切地劝道：“但是东京跟京都不一样，太过聪明的孩子反而会很难过，不要太好奇，这对你不好。”
话音落下，她十分突兀地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你知道米花町市长是谁吗？”
这就是明晃晃的提示了。
现任米花市长是长蛸鸟的父亲，这一点赤松清月不至于不清楚。因此他也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这些老师不一定不知道长蛸鸟的所作所为。
他们可能比谁都清楚，只是无力改变。
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使赤松清月在京都有超乎人想象的关系，但这里是米花町。
赤松清月点点头，没有拒绝这位年轻教师的好意，“我明白了，谢谢小林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十五弯上弦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