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狱之地》旧妍久

4、月河之谜

　　孟回到月河殿时，已是深夜。

　　殿中空寂，仙侍们早已被他屏退。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那根缠绕着仙明绳的柱子——那是司慕清鹤来过的痕迹。

　　可他的玉佩不见了。

　　孟缓步走向内殿，推开书房的暗门。这里收藏着孟氏一族数万年的典籍，其中不乏关于冥界、关于禁忌之地的记载。他需要找到一条路，一条能够避开忌狱之地正门、却又能抵达那里的隐秘路径。

　　书架上积着薄尘。自从担任辰泽仙君以来，他已许久不曾这般急切地翻阅这些古老卷宗。指尖划过书脊，最终停在一册深蓝色封皮的古籍上——《三界隙录》。

　　他盘膝坐下，古籍在膝头展开。

　　泛黄的书页上，用上古篆文记载着三界交汇处的种种奇异现象。孟的目光飞速扫过，终于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月河之源，非天非地，通幽冥之隙。昔有冥将违律私遁，循月影之逆流，可抵忘川之畔。”

　　月河之源？

　　孟皱眉。月河贯穿仙界，流经他的月河殿，但所谓“月河之源”，据典籍记载，应是位于九天之上的太阴星附近，那是月华凝聚成河的起点。可若真在那里，又怎会“通幽冥之隙”？

　　他继续往下读，却在下一页看到一段批注，字迹娟秀，竟是他母亲的笔迹：

　　“源非指起点，乃指归处。月河有影，影中有径。辰时月落，殿西第三根廊柱下，可见月河倒影。持幽冥信物，逆影而行，可通彼界。”

　　孟的心猛地一跳。

　　母亲……

　　他想起那枚丢失的玉佩。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通体莹白，正面雕着月桂纹样，背面却刻着一个他从未深究的符文——那符文，此刻想来，竟与司慕清鹤当年赠他那枚“忌狱”令上的某些纹路隐隐相似。

　　难道玉佩就是所谓的“幽冥信物”？

　　可玉佩现在在哪里？落在忌狱之地了？还是被司慕清鹤收起来了？

　　孟合上书，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大殿西侧廊下。廊柱共有十二根，他数到第三根——那根柱子看起来与其他无异，雕着祥云仙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

　　现在是寅时，距离辰时月落还有两个时辰。

　　他需要等。

　　但等待的时间不能浪费。孟回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玉简，每一枚都记录着孟氏先祖与冥界相关的见闻或契约。他拿起最古老的那一枚，将仙力注入。

　　光影浮现在空中，显现出零碎的画面与文字：

　　“……忌狱十二阶，非止刑罚之地，亦为三界平衡之枢。二阶姜凌，司掌‘暗影’与‘契约’，其位特殊，可与幽冥之外立约……”

　　“……昔有姜凌王与仙界某族立契，以信物为凭，可避正门，循隙往来……”

　　孟的呼吸微滞。

　　司掌契约的姜凌王……司慕清鹤。

　　所以那枚“忌狱”令，并非简单的馈赠，而是一个“契约”的凭证？所以司慕清鹤当年赠他令牌时，说的那句“或许有一天用得上”，并非随口之言？

　　画面继续流转：

　　“……然契约需代价。持令者若循隙入冥，需以珍贵之物为引，且归途不定……”

　　“……月河之影，需辰时月落、幽冥信物、及持令人心头血三合一方显……”

　　心头血？

　　孟按住胸口。珍贵之物……他的玉佩或许算，但若还需心头血，这代价确实不小。而且“归途不定”——这意味着即便他能进去，也不一定能轻易回来。

　　但司慕清鹤在里面。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疑虑。

　　他收起玉简，静坐调息。两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明月西沉，辰时将至时，孟睁开眼睛，走到了西廊第三根柱子下。

　　月光斜斜照来，在廊柱根部投下一片清晰的影子。奇怪的是，那影子并非静止，而是如水面般微微荡漾。

　　孟取出那枚修复后仍带着裂痕的翠色“忌狱”令，将它贴近那片晃动的阴影。令牌上的裂纹忽然泛起幽光，与月影产生了某种共鸣。紧接着，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心头血，滴入月影之中。

　　血滴融入影子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片月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整个廊柱的影子扭曲、拉伸，竟在眼前展开成一道幽暗的、波光粼粼的“水镜”。镜中并非反射着现实景象，而是映出一条倒悬的、流淌着银色光点的河流虚影——那正是月河的倒影，河水流向与真实的月河完全相反。

　　成了。

　　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令牌，一步踏入“水镜”之中。

　　冰冷。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仿佛整个人浸入了没有温度的深水，四周是流动的、银黑交织的光影。他感到自己在“逆流”而行，顺着倒悬的月河之影，朝着某个既非上、也非下的方向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河滩，河水漆黑如墨，却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与月河之影中的光点相似。河对岸，隐约可见巍峨森严的黑色殿宇轮廓——那是忌狱之地，但似乎是从某个偏僻的侧后方看去。

　　他成功了。通过月河之影的裂隙，他抵达了冥界，而且位置正在忌狱之地附近。

　　孟迅速收敛气息，将自己隐匿在河滩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这里的气息与仙界截然不同，阴冷、沉重，带着亡魂特有的絮语与叹息，弥漫在空气中。他需要弄清楚自己的具体方位，并找到潜入忌狱之地的方法。

　　令牌在他手中微微发烫，裂纹中的幽光有规律地明灭着，仿佛在指引方向。孟辰泽顺着感应，沿着河滩小心前行。他不敢动用太多仙力，以免惊动冥界的巡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黑色枯木林。林中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孟屏息靠近，藏身于一株粗大的枯木后。

　　“……凝涌王今日心情极差，已经打散了三个游魂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抱怨道。

　　“嘘！小声点！听说是因为姜凌王回来了，还带了个仙界的小仙君，闹了好大一通。最后姜凌王留下，那小仙君被送走了。”另一个低沉些的声音接话。

　　“姜凌王回来不是好事吗？当年他可是……”

　　“你知道什么！凝涌王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把姜凌王的旧部清理掉，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到二阶附近。现在正主回来了，他能不急？”

　　“可冥狱王似乎……挺看重姜凌王？”

　　“冥狱王的心思，谁猜得透？不过今天大殿上，南离王、青谈王他们明显是帮着姜凌王的。凝涌王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行了行了，少议论这些大人物。赶紧把这些‘净魂砂’送到九阶那边的侧殿去，凝涌王急着要呢。”

　　两个穿着灰黑色冥差服饰的身影，抬着一只散发着微光的箱子，从枯木林中走出来，朝着忌狱之地的方向而去。

　　孟心中一动。

　　净魂砂？凝涌王急着要？还有侧殿……

　　他悄然尾随在那两个冥差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令牌的指引似乎也与那两个冥差前进的方向大致吻合。

　　忌狱之地越来越近，那庞大的黑色建筑群如同匍匐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两个冥差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建筑群的西侧，那里有一扇相对较小的偏门，门口有两个守卫。

　　“站住！口令！”守卫喝道。

　　抬箱子的冥差连忙回答：“幽河无波，奉九阶令，送净魂砂。”

　　守卫查验了箱子上的印记，挥手放行。

　　孟躲在远处的阴影里，眉头紧锁。口令……他不可能知道。强闯更不明智。他需要等待机会。

　　就在这时，偏门内又走出一个冥差，似乎是来换岗的。他与门口的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孟凝神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姜凌王……二阶殿……封闭……暂时不得接近……”

　　机会来了。

　　当换岗的守卫与同伴转身进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孟将仙力催动到极致，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流光，贴着地面，在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刹，险之又险地掠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冥石。孟不敢停留，迅速闪入一个岔路口，背靠冰冷的墙壁，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仙力的波动。

　　他进来了。

　　忌狱之地的内部，气息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陈旧的、类似铁锈与灰烬混合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似有似无的锁链拖曳声或模糊的哀嚎，提醒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令牌在他袖中震动了一下，幽光指向甬道深处。

　　孟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最谨慎的潜行者，沿着幽光指引的方向，向忌狱之地的深处，向着那第二阶王座所在的方向，悄然行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司慕清鹤此刻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而在忌狱之地最深处，那高踞第二阶的黑色王座上，闭目假寐的司慕清鹤，指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披覆的黑色星系斗篷上，某颗微小的“星辰”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

　　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阿孟，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只是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尤其是，当猎人也潜伏在黑暗之中，张网以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