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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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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凡间立桂子,天上立玄英,又是挨冻的一载。
太阳之子——长风站在郁仪殿外感叹着,望着天边那一轮清冷的圆月,哈出的气瞬间凝成了白雾。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那件绣着金乌纹样的外袍,可寒气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你是太阳之子,怎可能受冻?”
一道清冷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长风猛地一颤,转过身,只见幽浮王——林鹤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他那柄流光溢彩的本命法器“晴虹”。
长风拍了拍胸口,没好气道:“太阳之力也不是时刻外放的,这深更半夜的,郁仪殿外的玄冥寒气最重,谁站这儿不冷?倒是你,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
林鹤撇了撇嘴,正想反驳,目光却瞥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郁仪殿而来。他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把“晴虹”往地上一扔,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躲进了殿外回廊最深的阴影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嘴里不住地小声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司慕清鹤一袭墨色银纹的常服,步履从容,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他行至殿外,目光扫过长风,又落在他脚边那柄光华内蕴的“晴虹”上,眼神微凝。
“太阳之子,你在这殿外作甚?” 司慕清鹤的声音比这夜风更冷。
长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抬手胡乱指向天空,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啊哈哈,司慕你看,今夜这月亮,真是圆得格外皎洁……”
司慕清鹤依言抬眸,望向天心那轮孤悬的广寒。清辉洒落,为他俊美却过于冷肃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柔光。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这广寒看似圆满无缺,光华流泻,实则内里皆是万年不化的孤寒凄冷,你说是吗,长风。”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长风莫名感到一阵压力。趁着司慕清鹤的注意力似乎被月亮吸引,长风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飞快地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示意躲在暗处的林鹤赶紧溜。
阴影里的林鹤如蒙大赦,屏住呼吸,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就准备开溜。
“站住。”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像带着冰碴,精准地砸在林鹤即将抬起的脚后跟。他身体一僵,瞬间定在原地。
司慕清鹤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幽浮王。”
林鹤尴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司慕……真、真巧啊。你也来赏月?”
长风看着他这副怂样,无奈地扶额,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过来。”
司慕清鹤终于转回身,抬眸,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林鹤。林鹤瞬间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稍微低下头,磨磨蹭蹭地挪到司慕清鹤面前。
“一个人来这里‘玩’,” 司慕清鹤特意加重了最后那个字,同时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卷书信,“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在林鹤的背上,冷声问,“不和我说一声就跑出来,你可知错?”
林鹤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知……”
司慕清鹤不再看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晴虹”。法器入手微凉,光华流转。他将其递到林鹤眼前。
林鹤迟疑地抬起头,对上司慕清鹤那双冷然的眼睛。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微微收敛了那么一丝寒意?
“你的晴虹。” 司慕清鹤的声音似乎也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随我回去。”
林鹤伸手,乖乖接过自己的法器。
长风见气氛稍有缓和,立刻笑嘻嘻地凑到林鹤身边,双手互抱,微微侧身靠在他左肩上,对司慕清鹤道:“哎,司慕,来都来了,月色正好,不如留下来一起看看?我那儿还有新得的佳酿!”
司慕清鹤转过身,背对着长风,墨色的衣摆随着动作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太阳之子,这广寒、北辰,你自己慢慢赏吧。” 他语气平淡无波,“走了。”
说罢,便率先朝冥界方向行去。
林鹤赶紧跟上去,几步追到司慕清鹤身侧,用上了求人的语气,小声讨好道:“司慕,那个……今天我偷跑出来这事,你别和我娘说,可以吗?”
“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鹤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一点,探头探脑地看向司慕清鹤之前拿在手里的书信,好奇问道:“司慕,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天君又传讯了?”
司慕清鹤脚步未停,手心一翻,那卷书信便凭空出现。他将其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笺,语气没什么起伏:“天君派人送来的,让我们去镇压混兽。”
林鹤接过信笺,快速扫了几眼,顿时不满地嚷起来:“哎,不是,司慕!他是觉得我们冥界很闲吗?还是他自己太闲了?镇压混兽这种活,不一向是他们天界仙将的差事吗?怎么推到我们头上来了?”
司慕清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天君谕令,指名……只有我们去。”
“什么破天君呀!” 林鹤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镇压一只混兽还要我们冥界出兵,他凌霄殿是没人了还是怎么着?我看他就是……”
“等会儿到冥夜厅,有事。” 司慕清鹤被他吵得微微蹙了一下眉,不耐地打断。
“……哦,知道了。” 林鹤的抱怨戛然而止,悻悻地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化作流光,投入通往冥界的通道。
踏入冥界,沉郁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鹤回了他的月昭宫,司慕清鹤则径直回到姜凌宫。
他刚踏入殿内,贴身侍卫鹤初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垂首听命。
“让六位王爷来泽冥府一趟。” 司慕清鹤一边朝内室走去,一边冷声吩咐。
“是。” 鹤初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司慕清鹤换下外袍,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宽松长裤,便来到了泽冥府。他径自在主位上坐下,姿态是惯有的慵懒,一手支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空阔的厅堂。
不经意间,他瞟到面前桌案的一角,放着一盘鲜红欲滴的……相思豆。
司慕清鹤的指尖微微一顿。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举到眼前。豆身圆润,红得刺目,而在那光滑的表面上,竟被人用极细的笔触,刻了一个小小的“孟”字。
孟?
司慕清鹤的目光凝在那一笔一划上,某种模糊而遥远的感觉,像水底的气泡,试图浮上心头……
“司慕,你找我们有何事呀?”
一道温柔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寂静。司慕清鹤懒洋洋地抬起眼。
暗鸿王泽川、轩少、沧桐王清风、青谈王墨子渊、凝涌王慕雨知、南离王江北沧,六位冥界王爷联袂而至。问话的是泽川,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能融化冥界寒冰的温暖笑意。
司慕清鹤将那颗相思豆随手丢回盘中,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那缕总是散落在侧脸的白发随之晃动,更衬得他整个人疏懒而不羁。
“天君察觉到,青冥之外,星汉之中,封印着的混兽‘白虎’有异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派人传了书信,让我们去解决。”
“白虎?” 泽川挑了挑眉,“那可是上古凶兽。他们天界……一个人也抽不出来?”
轩少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眸子微动,语带嘲讽:“天君座下仙将如云,日子过得怕是比我们这幽冥地府还要悠闲自在,怎会无人可用?”
沧桐王清风是个火爆性子,立刻附和道:“对呀,司慕!若是依我看,咱们干脆别理他这茬!凭什么脏活累活都归我们冥界?”
司慕清鹤抬起眼帘,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只望着前方虚空,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地说:“明日点兵,去星汉。”
“呵。” 一直沉默的青谈王墨子渊忽然轻笑一声。他不知何时取出了一枚黑玉棋子,此刻指尖一松,棋子落在身边小几的玉制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脆响。
“我们冥界,” 墨子渊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字字清晰,“便如这盘中棋,看似独立一方,实则落子何处,何时被弃,皆由执棋者——天界,为所欲为。”
棋子落桌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旷的泽冥府中回荡。
司慕清鹤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伸手,端起了相思豆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凉茶入喉,带着一丝古怪的、并非茶叶本身的清苦回甘。
就在茶水咽下的瞬间——
“嗡——!”
司慕清鹤的头颅猛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同时刺入!他闷哼一声,手中茶杯脱手坠地,“啪嚓”摔得粉碎!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携带着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某种无形的屏障,疯狂地灌入他的脑海!
……白衣胜雪的男子,眉目温柔如春水,站在一树开得绚烂的桃花下,对他展颜而笑。
……一条由殷红相思豆串成的手绳,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珍而重之地系在他的腕间。男子笑着说:“阿慕,这个送给你。若是你不听话,它可是会留下印记的哦。”
……他垂眸看着腕间红豆,又抬眼望向那人,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上面刻了你的名字……阿孟,你是不是怕我忘了你,日后不来娶你?”
……男子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强作镇定地转身,耳根却红得剔透:“我、我怎会怕你不来娶我……”
……他笑着追问:“真的吗?” 凑到那人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如愿看到那抹红晕蔓延至脖颈。而后,他大笑着拉住那人的手:“走,阿孟,上马!我带你去看看冥夜山下的万里河山!”
……策马疾驰,风声过耳,腰间相扣的手,背后温热的胸膛,以及那人清越开怀的笑声……
一段段,一幕幕,被遗忘的,被封印的,属于“司慕清鹤”而非“姜凌王”的记忆与情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司慕!”
“司慕清鹤!”
六位王爷脸色骤变,纷纷抢上前。他们看到司慕清鹤单手死死按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俊美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冷意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剧烈颤抖。
无人注意到,他们六人腰间佩戴的、制式相同的暗翡翠玉佩,此刻正发出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嗡”震颤,玉佩内部,似乎有暗红色的微光急促流转。
“呃啊——!”
司慕清鹤猛地睁开双眼!
不是平时的深邃冷寂,那双眼中,此刻翻涌着剧烈的痛苦、迷茫,以及骤然苏醒的、锋利如刀的清明与……冰冷怒意!
“咔、咔咔咔——!”
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同时响起!
六位王爷腰间,那六块暗翡翠玉佩,竟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化为齑粉,簌簌落于地面!
司慕清鹤对玉佩的碎裂恍若未觉。他缓缓放下按着额头的手,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手腕内侧,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传来。
他垂眸。
只见那截冷白的腕间肌肤上,一道暗红色、繁复诡异的符咒,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浮现、蔓延,最后凝成一个完整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印记。
司慕清鹤的瞳孔微微一缩,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刺符……”
他顿了顿,准确地说出了它的名字:
“……镇灵符。”
厅内死一般寂静。
泽川最先反应过来,他干笑一声,眼神飘忽:“啊,那个……司慕,你没事就好!我突然想起来,我宫里还有炉丹正在紧要关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先走一步!”
“对对对!” 清风立刻接口,语速飞快,“我约了鬼匠今日取新炼的兵器,也到时辰了!”
“我冥河岸边还有公务未处理……”
“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转身就想开溜。
“站住。”
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蕴含着万载玄冰,冻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司慕清鹤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挺拔修长的身形,此刻却不再有半分慵懒。他弯下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片暗绿色的玉佩碎片,捏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泽川盯着地上的碎片,额头渗出冷汗,他微微偏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身边的江北沧说:“完了……这下全完了……是谁?!是谁把那杯‘忆回茶’送到他面前的?”
江北沧脸色同样难看,低声回道:“好像……是个面生的小仙娥送来的茶点……你说,会不会是……天界那位仙君?他还不死心,故意派人……”
“孟。”
一个字,被司慕清鹤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
他将指尖的碎片随意扔回地上,眸光黯淡下去,更深处的,是冰封般的寒意与威严。他抬步,缓缓走到僵立原地的六人面前,目光如同实质,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我的记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们封印的。对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暗鸿王泽川脸上。
“……暗、鸿、王。”
无人应答。泽川等人面色各异,或尴尬,或忧虑,或无奈,却都沉默着。
司慕清鹤忽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他不再看他们,转身,一步步走回冥座,却没有坐下。
轩少看着他冰冷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司慕!既然……既然这记忆你已记起,前尘往事,是苦是甜,皆由你自己承担。从今往后,我们……我们不会再干涉你分毫。”
司慕清鹤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应。他只是再次抬步,这一次,是径直朝着泽冥府外走去。
经过那张桌案时,他脚步未停,只随意地一伸手,从盘中又拈起了一颗刻着“辰”字的相思豆,握在掌心。
轩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司慕清鹤走到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微微侧首,那冰冷凌厉的眼神,如同背后生目,精准地、带着刺骨寒意,向后“瞥”了轩少一眼。随即,他又转回头,望着冥界永远晦暗不明的天空。
握着相思豆的手,缓缓抬起。
向后随意一抛。
那颗殷红的豆子,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精准地落在轩少脚边,轻轻弹跳了两下。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传来。
“若没有你们‘好心’帮我封印这记忆,” 司慕清鹤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恐怕今日,我也无缘得见这‘镇灵符’了。”
“你们说,是么?”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冥界上空,那永远沉寂的、暗红色的天幕,骤然剧烈翻滚起来!无边的黑暗如同浓墨倾泻,迅速汇聚、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深邃、令人心悸的漩涡!
漩涡中心,无数暗金色的古老符咒缭绕飞舞,散发出恐怖而威严的波动!
一个黑洞,在符咒环绕中,缓缓成型。
一道身影,自那黑洞中,一步踏出。
来人一身暗黑如夜的长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领口两端褶皱处,各悬着一枚流转着幽光的黑色琉璃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金属面具,只余一双深邃无情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尽管未曾开口,尽管装扮迥异,但当这身影出现的刹那,泽川、轩少、清风、墨子渊、慕雨知、江北沧六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下一刻,六道颜色各异的光芒自他们身上冲天而起!光芒散去,六人已变了模样——同样的暗黑色绣着幽暗纹路的斗篷,同样款式的、只遮住下半脸的黑色面具。唯一的不同,是每个人斗篷内里靠近心口的位置,镶嵌的宝石颜色与形状略有差异。
六人凌空而立,衣袂猎猎,最后,齐齐飞至那自黑洞中踏出的、被称为“凝涌王”慕雨知的身后,肃然而立。
慕雨知(此刻或许该称其为某种状态下的“慕雨知”)的目光,落在庭院中独立的那道白色身影上。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姜凌王,时辰已到。该归位了。”
司慕清鹤背对着他们,闻言,极为不屑地、轻轻嗤笑了一声。
“归位?”
他慢慢转过身,仰头望向空中那七道散发着同源却更强大气息的身影,眼神冷冽如刀,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还没死呢。” 司慕清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你就急着让我‘归位’?”
他顿了顿,笑容陡然转寒,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怎么,是嫌他活得太长了,想让我回去……亲手送他一程么?”
“赶紧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江北沧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喂!司慕清鹤!你当真不回来?!你可想清楚了!”
司慕清鹤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
“那地方,我永远不会回去。”
他抬眼,目光扫过空中七人,最后定格在那深邃的黑洞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死,也不会。”
似乎厌烦了这场无意义的对峙,司慕清鹤抬起右手,对着空中那符咒环绕的黑洞,极其随意地、轻轻一挥。
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抹过。
那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黑洞,那缭绕飞舞的暗金符咒,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同空中那七道令人窒息的身影,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冥界天空,恢复了它一贯的、沉郁的暗红。
司慕清鹤放下手,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尘埃。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中带着浓浓厌烦的低语,飘散在风里:
“烦人。”
……
忌狱之地。
最深沉的黑暗核心。七道身影重新凝聚。慕雨知(或许此刻已恢复成本来状态)立于前方,身后是泽川等六人。在他们面前,无尽的黑暗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王座轮廓,一道比黑暗更幽深的身影坐在其上,看不清面容。
慕雨知单膝跪地,声音平静严肃,向王座上的身影汇报:“王,姜凌王他……不肯归来。”
黑暗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慕雨知低着头,面具下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窃喜的弧度。
他继续道,语气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义愤”:“他执意违抗您的召唤,简直……简直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王座上的身影,被称为“穆白泽”的存在,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声音听不出喜怒:
“罢了。”
“月昭王,” 他唤的是林鹤在“那边”的封号,但显然此刻意指泽川等六人,“你们六个,先回吧。”
“是,王。” 六人躬身行礼,身影逐渐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
司慕清鹤没有回姜凌宫,也没有去任何地方。他独自离开了冥界,身影出现在云海缥缈、仙气氤氲的天界。
漫步在白玉铺就的廊桥上,四周仙葩瑶草,灵禽飞舞,与冥界的沉郁截然不同。他却无心欣赏。
就在廊桥转角,一袭清雅白衣,撞入眼帘。
那人身形挺拔,气质温润,正捧着一卷书简,低头看得认真。似乎察觉到有人,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是孟。
孟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随即被他很好地收敛。他放下书简,微微颔首,姿态是标准的、对待上位者的礼貌与疏离:
“见过姜凌王。”
礼毕,他便要侧身离开,仿佛只是偶遇一位位高权重、却并不相熟的仙僚。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孟身体微微一僵。
司慕清鹤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俊美夺目,却没了少年时的恣意阳光,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深邃,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许久未见,” 司慕清鹤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慵懒调子,目光却紧紧锁住孟的眼睛,“今日一见,仙君……竟对我如此客气了?”
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万年前。
梧桐树下,落英缤纷。
那人笑着将一条鲜红的、由相思豆串成的手绳,系在他的腕间,说:“阿孟,这个送你。若是你不听话,它可是会留下印记的哦。”
他红着脸,强作镇定:“谁、谁要你管。”
冥河畔,那人将一颗光华璀璨的明珠塞进他手里,眼里映着星河:“定情信物。收好了,我的仙君大人。”
还有……最后。
冰冷刺骨的忘川边。
青谈王墨子渊面无表情地出现,将那条已经褪色、却依旧被保存得很好的相思手绳,放回他的掌心。带来的,是那人决绝的话语:
“今日,我将相思手链归还于你。”
“从此,我们不必再相见。”
“就当我们……不曾相识。”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一万年了。他以为早已平静的心湖,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因这熟悉又陌生的语气,骤然掀起狂澜。
孟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他手腕微一用力,试图挣开,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姜凌王说笑了。您贵为冥界亲王,统御一方,小仙区区天界散职,礼不可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也再次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况且,我与你,似乎也只在天君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说完,他终于成功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那只温热却令他心慌意乱的手中,抽了回来。不再停留,甚至不再看司慕清鹤一眼,他转身,白衣拂过玉阶,快步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仓皇。
司慕清鹤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缭绕的仙云之后。
良久。
他脸上那抹玩味的、刻意的笑容,慢慢淡去。
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细微的弧度。
可笑着笑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迅速积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沿着冷峻的脸颊,倏然滑落。
他笑了。
他也哭了。
……
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居处的。他屏退了仙侍,独自一人,来到了天界边缘,一处偏僻的、荒废已久的浮岛。
岛上,唯有一棵巨大的、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
这是他……曾经最爱来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他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
“阿孟!快看!我抓到了!好大一条千年锦鲤!” 浑身湿透的少年从灵溪里蹦起来,手里举着一条拼命扑腾的金红色大鱼,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到耀眼的大笑,牙齿白得晃眼。
同样在溪水里,却一无所获的自己,又气又恼,别过脸:“哪里大了!还没我上次抓的那条大呢!”
“哈哈,嘴硬!给你的!” 湿漉漉的少年凑过来,把鱼塞到他怀里,冰凉的鱼尾拍在他脸上,惹得他惊叫。少年却笑得更欢,“走走走,我带了佳酿,回去让膳房做了,咱们不醉不归!”
“你慢点!酒要洒了!”
“快点!晚了月色就不好了!”
……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溪水清甜和酒香的日子啊……仿佛就在昨日。
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眼眶,砸在手背上。
孟猛地惊醒,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梧桐树巨大的、仿佛能遮蔽一切的树冠,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自嘲,也带着痛楚过后的清醒:
“他既已不要你了……”
“孟,就别再想他了。”
……
青冥之外,是无垠星汉。
这里没有天界的仙云灵雾,也没有冥界的沉郁死气,只有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以及点缀其间、亘古闪烁的亿万星辰。浩瀚,孤寂,令人望而生畏。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虚空之中。是司慕清鹤。他只身前来,未带一兵一卒。
前方,无数星辰碎片环绕的中心,一个巨大的、由金色符文构成的古老封印,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封印内部,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低沉咆哮,以及锁链被剧烈拉扯的“哗啦”巨响。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封印的一角,轰然破碎!耀眼的金光混杂着暴戾的银白煞气,喷涌而出!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星海的寂静!一道巨大的、矫健的银白色身影,猛地从破碎的封印中冲出!
那是一头白虎。并非凡间兽类,其身躯仿佛由星辰与罡风凝聚,巨大无比,通体覆盖着月光般的银白毛发,上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玄奥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心正中,一个清晰无比的、散发着幽暗紫光的印记——沧冥印!
白虎脱困,煞气滔天!它猩红的巨目瞬间锁定了虚空中唯一的生灵——司慕清鹤!没有任何犹豫,它仰天长啸,四爪踏碎虚空,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司慕清鹤猛扑而来!所过之处,星辰碎片纷纷崩解!
狂风卷起司慕清鹤的墨发与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眼看着那足以撕裂星辰的巨爪,裹挟着恐怖的能量风暴,就要拍到他面前!
司慕清鹤终于动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气势惊天。但他的掌心之中,一个复杂、古朴、与白虎额心一模一样的幽紫色印记——“沧冥印”,清晰浮现!
白虎那足以拍碎山岳的巨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轰击在司慕清鹤掌心前方三尺之处!
“嗡——!”
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暗紫色光膜,悄然浮现,稳稳挡住了这恐怖的一击!狂暴的能量余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数百里的星辰碎片瞬间清空!然而光膜之后,司慕清鹤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狂暴的煞气与冰冷的守护之力,在咫尺之间激烈对撞,湮灭。
白虎猩红的瞳孔中,暴戾之色微微一顿,似乎浮现出一丝困惑。
就在这时。
司慕清鹤抬起眼,平静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如同小山般的狰狞虎首。他的嘴唇微启,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沧溟。”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白虎周身的煞气与咆哮,直接响在它的灵魂深处。
白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猩红的瞳孔中,暴戾、疯狂、困惑……种种情绪剧烈翻腾,最终,那赤红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清澈如琉璃般的银白色。
滔天的煞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瞬间消散无踪。
它低下头,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与恭敬,俯了下来。巨大的头颅,轻轻抵在司慕清鹤身前的虚空。
一个浑厚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自白虎口中响起,回荡在寂静星汉:
“主人……”
司慕清鹤放下手,掌心“沧冥印”悄然隐没。他另一只手虚握,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古朴长剑——“暗影”,在他手中凝聚,又随之消散。
他看着眼前温顺如猫的巨兽,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可愿,随我回去?”
白虎—
沧溟抬起头,琉璃般的银白瞳孔中,倒映着司慕清鹤的身影,充满了绝对的忠诚与臣服:
“沧溟,愿誓死追随主人。”
司慕清鹤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冥界的方向。
“回界。”
他吐出两个字,身形已化作一道幽暗流光,朝着青冥深处而去。
身后,巨大的银白虎影低吼一声,同样化作一道银白星辉,紧随其后,迅速融入无边的黑暗。
星汉重归寂静。
只有那破碎的封印残片,还在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