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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终章·归于江南(下) ...

  •   城楼外,厮杀声彻夜未歇。

      顾苍旻站在垛口后,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狄骑兵。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摇曳的火海,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青砖簌簌落下灰尘。箭雨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一次齐射都像死神挥下的镰刀,在守军阵列中撕开血色的缺口。

      朔北城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黎明前,呼延灼发动了最后一次总攻。

      三万北狄骑兵全部压上,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每一下都像砸在守军的心上。城墙多处出现裂痕,西面角楼在投石机的持续轰击下终于坍塌,扬起的尘土混着血腥气,将黎明前的天空染成污浊的暗红。

      顾苍旻的左肩中了一箭。

      箭矢从锁子甲的缝隙扎进去,卡在肩胛骨之间。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焦皮肉才将箭杆拔出,剜出倒钩时带出一小块碎骨。他咬着布巾没出声,额头上的冷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但握剑的手依然稳。

      “陛下,东门要破了!”杨靖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守不住了!”

      顾苍旻站起身,肩上的伤口被牵动,鲜血立刻洇透了刚包扎好的绷带。他看向东方天际——那片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天幕下,还没有援军的旗帜。

      “还能守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杨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箭用完了,滚石檑木也用完了,兄弟们……兄弟们死伤过半,剩下的也都……”

      他没说完,但顾苍旻听懂了。

      剩下的也都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城楼下传来木门碎裂的巨响。

      然后是北狄士兵狂热的呐喊,和守军绝望的嘶吼混在一起,像一场濒死的哀歌。

      顾苍旻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吸进肺里像吞了把刀子。他转身,看向城楼内室的方向——寄云栖还在那里躺着,碧灵丹的药效能维持三天,现在还剩最后几个时辰。

      如果城破……

      “陛下!”冯七从楼梯冲上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北狄人从东门缺口冲进来了!杨将军带人堵着,但……但快顶不住了!”

      顾苍旻的手按在剑柄上。

      冰凉的剑柄上沾满了血,粘稠的,滑腻的,像握着一截刚从尸体上割下来的骨头。他看向城外,看向那片被北狄骑兵踏平的原野,看向远处地平线上——

      忽然,他眯起了眼睛。

      “冯七。”

      “属下在!”

      “你看那边。”顾苍旻抬手指向东北方向,“那是什么?”

      冯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黎明前的天色混沌不清,但在地平线与天空交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尘土,不是雾气,而是……而是某种有序的、绵延不绝的移动。

      像一条黑色的线,正在缓缓推进。

      “是……”冯七的声音开始颤抖,“是军队?”

      顾苍旻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回城楼,从墙上摘下那把两石硬弓——这是寄云栖的弓,弓臂上缠着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搭箭,拉满,箭尖指向那片移动的黑线。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而去,在黎明的微光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作为回应。

      那是大晟军中独有的联络信号。

      顾苍旻的手一松,弓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扶着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援军……”冯七喃喃道,“援军到了?”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一面旗帜。

      玄色的底,金色的龙纹,在黎明第一缕晨光中缓缓展开。

      大晟军旗。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无数面旗帜在晨风中展开,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漫涌而出,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银海。马蹄踏地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原野,震得城墙上残余的灰尘簌簌落下。

      北狄大营里响起了混乱的号角声。

      攻城的部队开始后撤,骑兵掉转马头,试图重新集结阵型。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晟援军的先锋骑兵如一把尖刀,从侧翼狠狠扎进北狄阵中。重甲步兵紧随其后,盾牌如墙推进,长矛如林突刺。战鼓声压过了北狄的号角,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西境军!”杨靖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西境军的旗!还有……还有京畿三大营的旗!陛下,援军到了!真的到了!”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场突然逆转的战局。

      西境军主帅秦峥的将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这位以铁血著称的老将亲自率骑兵冲锋,所过之处北狄人如麦草般倒下。京畿三大营的步兵方阵稳步推进,弓弩手在盾墙后轮番齐射,箭雨覆盖了整个北狄后阵。

      呼延灼试图组织反击,但粮草被烧、营地被毁的北狄军早已士气涣散。前锋被西境军冲垮,中军被京畿三大营合围,后阵的辎重部队在混乱中自相践踏。

      战争从攻城战变成了围歼战。

      太阳完全升起时,北狄三万骑兵已经溃不成军。

      呼延灼带着亲卫拼死突围,在丢下近半尸体后终于冲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北逃去。剩下的北狄士兵要么投降,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逃进朔北城外的荒野,被随后赶到的轻骑兵一一猎杀。

      朔北城下,尸横遍野。

      大晟的旗帜插满了战场每一个角落,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清点俘虏。医官穿梭在伤兵之间,民夫抬着担架将还能救的人送回城内。

      顾苍旻走下城楼时,秦峥已经等在城门处。

      这位西境军主帅年过五十,鬓角已经斑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他看见顾苍旻,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臣秦峥,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不迟。”顾苍旻伸手扶他起来,“刚刚好。”

      秦峥抬起头,看着顾苍旻肩上的箭伤,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眼神复杂:

      “臣收到密信时已在路上,但西境路远,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三天。陛下……受苦了。”

      “受苦的是他们。”顾苍旻看向那些被抬进城内的伤兵,看向城墙上那些永远闭不上眼睛的尸体,“是朔北城里这五千守军,是……是躺在城楼里的那个人。”

      秦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楼:

      “寄将军他……”

      “还活着。”顾苍旻简短地说,“但伤得很重。”

      他顿了顿,看向秦峥:

      “西境军来了多少?”

      “五万精锐。”秦峥说,“京畿三大营来了八万,由赵文渊赵大人亲自督军,预计今日午后能到。”

      十三万大军。

      足够扫平北境一切残余。

      顾苍旻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西境军即刻北上,收复朔北三城。京畿三大营驻守朔北,重建城防,安抚百姓。至于投降的北狄俘虏……”

      他沉默了片刻:

      “愿意归顺的,编入边军屯田。不愿归顺的,送去南境开矿。但有一点——所有参与过三年前朔北之战的,无论降与不降,一律斩首,祭奠十万英灵。”

      秦峥深深一揖:

      “臣遵旨。”

      顾苍旻转身朝城楼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秦将军。”

      “臣在。”

      “等北境事了,你就回西境吧。”顾苍旻没有回头,“西境……不能乱。”

      秦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

      “陛下,您……”

      “朕累了。”顾苍旻打断他,“等朕处理完一些事,就会下旨。这江山……总要有人接着扛。”

      他没再说下去,迈步走上了城楼的台阶。

      秦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的、肩背挺直却已显疲惫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经在御书房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顾家这一代,老七最像朕。但朕希望……他别太像朕。”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城楼里,寄云栖已经醒了。

      碧灵丹的药效正在消退,剧痛如潮水般重新涌上来,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盯着天花板,数着屋顶椽子上的裂纹,一遍又一遍。

      直到听见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顾苍旻走进来,肩上包扎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

      “赢了?”寄云栖问,声音嘶哑。

      “赢了。”顾苍旻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呼延灼跑了,北狄三万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都降了。西境军和京畿三大营都来了,十三万大军,朔北……守住了。”

      寄云栖的睫毛颤了颤。

      他握紧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只手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受伤了。”他说,目光落在顾苍旻肩上的绷带。

      “小伤。”顾苍旻摇头,“比你轻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寄云栖:

      “我们赢了,云栖。朔北守住了,北狄打退了,江南平定了,林家覆灭了,南诏称臣了……所有的事,都了了。”

      寄云栖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呢?”

      “所以……”顾苍旻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朕可以兑现承诺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放在寄云栖手心里。

      玉很凉,但被两个人的体温渐渐焐热。

      “等你的伤好了,等朔北的事了了,等朕……等朕安排好一切,我们就去江南。”顾苍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去湖边,买个小院子。你当掌柜,我当账房。种花,养鱼。好好过日子。”

      寄云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玉佩上,砸在顾苍旻的手上,砸在……砸在这个终于可以兑现的承诺上。

      “顾苍旻,”他嘶声道,“你……你真的……”

      “真的。”顾苍旻打断他,俯下身,在他苍白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很短暂。

      像蝴蝶掠过花瓣。

      却重得像一个誓言。

      “朕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顾苍旻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现在,所有的事都了了。这江山,这朝堂,这……这一切,朕都可以放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朕只要你就够了。”

      寄云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手,环住顾苍旻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

      顾苍旻抱住他,抱得很紧,很小心,避开他背上的伤口,却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的阳光完全洒了进来,金灿灿的,照亮了城楼里飞扬的尘埃,照亮了那些沾血绷带和残破兵器,照亮了……照亮了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像是照亮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也照亮了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

      三个月后,京城。

      太和殿的晨钟敲过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龙椅上空着,御座前垂着珠帘,帘后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却不是皇帝。

      赵文渊站在文官首位,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又看看珠帘后的人,眉头微皱。

      今日是朔北大捷的庆功朝会,也是……也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按理说,皇帝应该亲自出席,但陛下已经称病半月有余,所有朝政都由内阁代为处理。

      珠帘后,冯七清了清嗓子——他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这个任命让朝中不少老臣颇有微词,但无人敢当面反对。

      “陛下有旨。”冯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今日朝会,由内阁首辅赵文渊代为主持。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

      “冯公公,陛下龙体可还安康?朔北大捷,北狄称臣,江南平定,此乃国之大事,陛下理应亲自……”

      “陛下龙体无恙。”冯七打断他,声音平静,“只是需要静养。至于朔北大捷的封赏,陛下已有旨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朔北一战,三军效命,将士用功,特此封赏——”

      封赏的名单很长。

      从西境军主帅秦峥,到京畿三大营统领,到朔北守军每一个活下来的士卒,有功必赏,有伤必抚,有死必恤。赏银、爵位、田地、荫封……每一项都厚重得让人心惊。

      尤其是对朔北守军的抚恤——战死者,其子女由国家抚养至成年,其父母由国家赡养至终老。伤重者,终身由国家供养。轻伤者,赏银百两,良田十亩。

      “这……”户部尚书忍不住出列,“陛下,如此抚恤,国库恐难支撑……”

      “国库不够,就从朕的内帑出。”冯七平静地说,“陛下说了,这钱,不能省。”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

      “臣……遵旨。”

      封赏宣读完毕,冯七收起卷轴,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很短。

      短到只有三句话。

      但就是这三句话,让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然天不假年,旧疾复发,恐难理政。皇七子顾苍旻,仁孝聪慧,堪承大统。即日起,朕禅位于皇七子顾苍旻,退居太上皇,移居江南。钦此。”

      禅位。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心上。

      赵文渊猛地抬头,看向珠帘后的人影,声音都在抖:

      “冯公公,这……这道圣旨……”

      “是陛下的亲笔。”冯七说,“玉玺、监国印、枢机阁印,三印俱全,做不得假。”

      “可是陛下正值壮年,为何……”

      “陛下累了。”冯七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十岁起,陛下就开始谋划,开始布局,开始……开始扛这江山。扛了十六年,扛到朔北大捷,扛到江南平定,扛到……扛到所有的事都了了。现在,陛下想歇歇了。”

      他顿了顿,看向满殿文武:

      “诸位大人,陛下说了,这江山,他扛了十六年,现在……该换个人扛了。皇七子顾苍旻,是陛下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也是……也是先帝临终前属意的人选。陛下相信,他能扛得起。”

      大殿里鸦雀无声。

      良久,赵文渊缓缓跪了下去:

      “臣……遵旨。”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跟着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不甘,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是啊,累了。

      这江山,这朝堂,这……这十六年的腥风血雨,谁不累呢?

      冯七站在珠帘后,看着满殿跪伏的官员,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看着……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养心殿里,陛下跟他说的话。

      “冯七,这京城,这朝堂,朕就交给你了。等新帝登基,你就辞了司礼监的差事,来江南找朕。朕在湖边给你留了间屋子,你……你来当管家。”

      当时他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

      陛下却笑了,笑得像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七皇子,笑得……笑得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别哭,”陛下说,“等来了江南,朕教你钓鱼,教你种花,教你怎么……怎么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冯七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退朝——”

      百官缓缓退出太和殿。

      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赵文渊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看着……看着这座他侍奉了三代君王的皇城,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现在,梦终于要醒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步,走下台阶。

      脚步很稳,很沉。

      像要把这十六年的风雨,一步一步,都踩在脚下。

      ---

      又三个月后,江南。

      太湖边的荷花开了。

      不是京城御花园里那种精心栽培的名贵品种,是野生的、恣意的荷花,粉的、白的、红的,一片连着一片,在盛夏的阳光下开得泼泼洒洒,热热闹闹。荷叶大得像伞,层层叠叠铺满了半个湖面,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湖边有座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两间厢房,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迎着晨光开得正艳。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顾苍旻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账本,正在对账。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细棉布衣裳,浅青色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湖边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如果忽略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的话。

      “顾账房——”

      院门外传来拖长了的声音。

      寄云栖拎着两条鱼走进来,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脚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巴。他左手拎着一条鲤鱼,右手拎着一条鲫鱼,鱼尾还在啪嗒啪嗒地甩着水珠。

      “看看,今天钓的。”他把鱼举到顾苍旻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这条鲤鱼少说有三斤,够炖一锅了。这条鲫鱼熬汤,给你补补身子。”

      顾苍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寄掌柜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寄云栖把鱼扔进院角的水缸里,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顾苍旻面前的茶杯就喝了一大口,“就是太阳有点晒,晒得我头晕。”

      顾苍旻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明天别去了,让冯七去。”

      “冯七?”寄云栖挑眉,“冯七昨天钓了一整天,就钓上来三条小拇指大的虾米,还不够塞牙缝的。指望他,咱们得饿死。”

      顾苍旻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湖面的涟漪,却温暖得像午后的阳光。

      他放下账本,拿起茶壶,给寄云栖重新斟了一杯茶:

      “那明天我陪你去。”

      “你?”寄云栖上下打量他,“你会钓鱼?”

      “不会。”顾苍旻诚实地说,“但可以学。”

      寄云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在湖边的风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顾苍旻看着他笑,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他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看着他……看着他笑得像个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快乐的人。

      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终于彻底落了地。

      落在这片湖光山色里。

      落在这个人身边。

      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顾苍旻,”寄云栖笑够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真是个傻子。”

      “嗯,”顾苍旻点头,“傻子配疯子,正好。”

      寄云栖又笑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上,洒在……洒在那些已经愈合、只剩下淡淡疤痕的伤口上。

      “我去做饭。”他说,“今天炖鱼,再炒两个小菜。你去隔壁叫冯七,让他过来吃饭。”

      顾苍旻点了点头。

      寄云栖转身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对了,赵文渊昨天来信了,说新帝登基后一切顺利,朝堂安稳,边疆太平。还说……还说他想辞官,来江南找咱们。”

      顾苍旻的眉梢动了动:

      “你怎么回?”

      “我说,”寄云栖眨眨眼,“院子小,住不下。让他自己在旁边再买一个。”

      顾苍旻又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

      笑声低沉,温润,像玉磬相击,在湖边的风里轻轻回荡。

      寄云栖看着他笑,看着那张卸下所有伪装和负担的脸,看着那双终于可以坦然流露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这半年的江南日子,像一场梦。

      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因为肩膀上的伤还会在阴雨天疼,因为背上的疤痕摸起来还是凹凸不平,因为……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这个人躺在身边,呼吸平稳,睡颜安宁。

      都是真的。

      这湖是真的,这院子是真的,这鱼是真的,这茶是真的。

      这个人,也是真的。

      “快去吧。”寄云栖挥挥手,“鱼要趁新鲜做,凉了就腥了。”

      顾苍旻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篱笆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寄云栖已经进了厨房,隐约能听见他哼着小调,是江南的渔歌,调子婉转,带着水乡特有的柔软。

      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石桌石凳上,洒在……洒在这座小小的、却装满了整个世界的院子里。

      顾苍旻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

      隔壁的院子更小,只有两间屋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冯七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露出新鲜的木芯。

      看见顾苍旻,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公子。”

      “云栖让你过去吃饭。”顾苍旻说,“炖鱼。”

      冯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寄公子又钓到鱼了?”

      “嗯,两条,够吃。”

      冯七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朴实,和半年前那个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隐麟卫判若两人。

      他放下斧头,跟着顾苍旻往隔壁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公子,京城又来消息了。”

      顾苍旻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新帝……就是皇七子,已经正式改元‘永宁’了。”冯七低声说,“朝堂上那些老臣开始还有点不服,但新帝手段了得,几个月下来,该安抚的安抚,该打压的打压,现在……现在已经没人敢说什么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说话。

      冯七又补充道:

      “还有,北境那边,秦将军已经收复了朔北三城,正在重建防线。北狄那边,呼延灼回去后就被其他几个王子联手打压,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犯边了。”

      “南诏呢?”

      “南诏大王子按照约定,释放了沈墨,送来了国书和赔款。”冯七说,“沈墨现在在江南,帮着赵大人整顿林家留下的产业,做得不错。他说……说等这边事了,也想在湖边买个院子,跟咱们做邻居。”

      顾苍旻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这湖边,要热闹了。”

      “可不是嘛。”冯七也笑了,“赵大人,沈墨,还有……还有杨将军前几天也来信了,说等北境稳了,他也要辞官,来江南养老。”

      他说着,看向顾苍旻:

      “公子,您说……咱们这院子,是不是买小了?”

      顾苍旻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嫌挤?”

      “不是不是。”冯七连忙摆手,“就是觉得……觉得真好。大家都来了,都……都能好好过日子了。”

      好好过日子。

      顾苍旻看向湖面,看向那片开得泼泼洒洒的荷花,看向远处青山如黛的轮廓,看向……看向这片终于可以安宁的土地。

      是啊,真好。

      这江山,有人扛着了。

      这朝堂,有人管着了。

      这边疆,有人守着了。

      而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在这里,在这个人身边,好好过日子了。

      “走吧。”他说,“鱼要凉了。”

      两人走进院子时,寄云栖已经做好了饭。

      石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鲤鱼,清蒸鲫鱼,炒青菜,还有一盆鱼头豆腐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寄云栖正在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

      “快坐下,趁热吃。”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

      冯七先盛了一碗鱼汤,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寄公子,您这手艺,绝了。”

      “那当然。”寄云栖得意地挑眉,“在江南这半年,别的没学会,做饭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说着,给顾苍旻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尝尝,刺都挑干净了。”

      顾苍旻夹起来,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姜葱的香味和料酒的醇厚,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他点了点头:

      “好吃。”

      寄云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三个人身上,洒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洒在……洒在这张小小的石桌上。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带着水汽的凉爽,吹得人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冯七一边吃一边说京城的事,说江南的事,说……说那些还在朝堂上、在边疆上、在各个地方,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为……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继续努力着的人们。

      寄云栖偶尔插两句嘴,顾苍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给寄云栖夹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到太阳偏西,吃到湖面的荷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吃到……吃到远处传来渔舟唱晚的歌声,婉转悠扬,在晚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吃完饭,冯七抢着去洗碗。

      寄云栖和顾苍旻并肩坐在湖边的栈桥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看着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深邃的墨蓝。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先是淡淡的,模糊的,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多,最后铺满了整个夜空,倒映在湖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寄云栖靠在顾苍旻肩上,轻声说:

      “顾苍旻。”

      “嗯?”

      “你还记得吗?十年前,在海棠春宴上,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

      “记得。”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

      “你在跟人打架。”顾苍旻说,“把礼部尚书的儿子打得鼻青脸肿,因为他骂你是‘罪将之子’。”

      寄云栖笑了: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着你。”顾苍旻说,“看着你把那个人按在地上揍,看着你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烧得我心里发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要定了。”

      寄云栖的睫毛颤了颤。

      他转过头,看着顾苍旻的侧脸,在星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顾苍旻,”他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后悔为了我,为了这个承诺,放弃皇位,放弃江山,放弃……放弃你谋划了十六年的一切。”

      顾苍旻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星光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点燃了两团温柔的火。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这十六年,我谋划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为了能……能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握住寄云栖的手:

      “现在,这一天到了。我为什么要后悔?”

      寄云栖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擦,只是握紧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顾苍旻,”他嘶声道,“你真是个傻子。”

      “嗯,”顾苍旻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傻子配疯子,正好。”

      寄云栖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顾苍旻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然后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吻很轻,很温柔。

      像晚风拂过湖面。

      却重得像一个誓言。

      一个用十六年谋划、用半生等待、用所有一切换来的誓言。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洒在……洒在这片终于可以安宁的土地上。

      远处,渔舟唱晚的歌声还在飘荡。

      近处,院子里传来冯七洗碗时哼的小调。

      还有风吹过荷叶的哗啦声,虫鸣声,蛙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而绵长的歌。

      唱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也唱着另一个时代开始。

      唱着一对傻子,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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