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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归于江南 ...

  •   马匹冲进朔北城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

      不是那种江南水乡温柔的、带着粉橘色泽的晨光,而是北方边境特有的、粗粝的灰白色,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冷冷地铺满天际。风里裹挟着沙土和血腥的味道,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得人皮肤生疼。城墙上的旌旗破烂不堪,有些已经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旗杆,在晨风里孤零零地立着,像一片片插在坟头的招魂幡。

      顾苍旻勒住马,滚鞍而下。

      他的夜行衣上沾满了尘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疾驰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他站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像淬了火的刀,扫过城墙上下。

      朔北城的东门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青砖已经碎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夯土。地上到处是血,新鲜的、暗褐色的,混在一起,在晨光里凝成一片片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污渍。伤兵靠在墙角呻吟,医官穿梭其间,手里端着药碗,脸上满是疲惫。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尸体开始腐烂时那种甜腻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陛下!”

      一个身影从城楼阶梯上冲下来,是杨靖。这位北境军统帅铠甲上沾满了血污,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冲到顾苍旻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臣……臣该死!没能护住寄将军——”

      “他在哪?”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杨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颤抖着:“在……在城楼里。”

      顾苍旻没再说话,迈步朝城楼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踩在沾满血污的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冯七紧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城楼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诡异的光影。

      寄云栖躺在墙角的一张木板床上。

      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军毯,毯子下面露出染血的绷带。他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紧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顾苍旻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寄云栖,看了很久。久到冯七以为他会冲过去,会跪下来,会……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可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只是看着。

      “陛下,”杨靖跟了进来,声音在颤抖,“寄将军是昨天卯时坠马的。北狄的拓跋烈——就是三年前在朔北假死的那个——带了一队骑兵突袭我军侧翼,寄将军亲自迎战,斩了拓跋烈,但……但背上的伤口崩裂,失血过多,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了:

      “军医说……说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是奇迹了。”

      奇迹。

      顾苍旻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掀开军毯的一角。

      寄云栖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褐色的血渍在白色的棉布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顾苍旻的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碰了碰,触到湿热的、粘稠的血,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药呢?”他开口,声音嘶哑。

      杨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在军医那里。但……但最好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剩下的都是寻常草药,恐怕……”

      “拿来。”顾苍旻打断他。

      杨靖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顾苍旻重新看向寄云栖。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寄云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那片冰凉而潮湿的皮肤,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揪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云栖,”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了。”

      寄云栖没有反应。

      只有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像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挣扎。

      顾苍旻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才缓缓收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朔北城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灰白色的天光下,北狄大军的营帐像一片片黑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远处的平原。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见骑兵在营地间穿梭,战马的嘶鸣声随风传来,带着野蛮而嚣张的气息。

      三万骑兵。

      把朔北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而城里,只剩下不到五千守军,粮草只够三天,兵器破损,伤兵满地。

      这仗,怎么打?

      “陛下。”

      杨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木匣,匣子里是几瓶金疮药,还有一些止血的草药。顾苍旻接过木匣,打开,仔细查看那些药材——都是最寻常的草药,药效有限,对寄云栖这种重伤,恐怕起不了太大作用。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很小,包得很仔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碧绿色的药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碧灵丹。

      枢机阁的秘药,能吊命,能续气,能……能在最危急的时候,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药性霸道,服用后伤及根本,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顾苍旻记得,上一次用碧灵丹,是在京城,在寄云栖枢机阁之战重伤濒死的时候。他用了两颗,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现在……

      他拈起一颗碧灵丹,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掰开寄云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碗,小心翼翼地将水一点点喂进去。

      寄云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药丸被咽了下去。

      顾苍旻的手停在半空,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寄云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没有焦距,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他盯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来了。”

      三个字,很轻。

      却像三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寄云栖冰凉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来了。”

      寄云栖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

      “江南……的事,了了?”

      “了了。”顾苍旻点头,“林家覆灭,南诏称臣,账本到手,沈墨……三天后就能回来。”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就好。”

      顾苍旻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回江南,去湖边,买个小院子。你当掌柜,我当账房。种点花,养点鱼。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五个字,很轻。

      却像五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

      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憔悴却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顾苍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你傻了?”

      顾苍旻愣了一下。

      “我是大晟的骠骑大将军,”寄云栖继续说,声音嘶哑却清晰,“你是大晟的皇帝。我们……我们怎么可能,去江南,买个小院子,种花养鱼,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顾苍旻:

      “这江山,你不要了?”

      顾苍旻沉默了。

      他握着寄云栖的手,握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江山,朕要了十六年。从十岁起,就开始谋划,开始布局,开始……开始算计所有人。算计兄弟,算计朝臣,算计外敌。朕算计了十六年,算计来了皇位,算计来了江山,算计来了……这满手的血。”

      他抬起另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现在,朕不想再算计了。也不想……再让你跟着朕,一起沾这些血。”

      寄云栖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真的累了。

      从十岁那年,母妃死在冷宫里,他就开始累了。从知道父皇的愧疚,知道朔北的真相,知道那些肮脏的阴谋,他就开始累了。从遇见他,从决定和他一起,把这江山一点一点洗干净,他就开始累了。

      累了十六年。

      也该……也该歇歇了。

      “顾苍旻,”寄云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你真是个傻子。”

      顾苍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嗯,朕是傻子。”

      寄云栖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也是傻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颤。

      他握着寄云栖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得像要把这只手,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云栖,”他的声音在抖,“你……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愿意……愿意跟我走。愿意……愿意把这江山丢下,愿意……愿意去江南,买个院子,种花养鱼,过……过最普通的日子。”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苍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远处北狄营地里传来号角声,低沉而苍凉,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愿意。”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但得等打完这一仗。”

      顾苍旻的手微微一顿。

      “呼延灼的三万骑兵还在外面,”寄云栖继续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朔北城里的守军,都是跟着我父亲、跟着杨靖、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能……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自己……自己去江南享福。”

      他顿了顿,看着顾苍旻:

      “你也不能。”

      顾苍旻沉默了。

      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觉得自己真是傻。

      是啊,不能。

      这江山,不是说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这责任,不是说想丢下,就能丢下的。

      这朔北,这十万将士的血债,这……这无数人的性命和未来,不是说一句“累了”,就能放下的。

      “好。”顾苍旻缓缓点头,“等打完这一仗。”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一仗,我来打。”

      寄云栖愣了一下:“你?”

      “嗯。”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北狄大营,“呼延灼……朕来对付。”

      “可是你的伤——”

      “朕没伤。”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倒是你,伤成这样,还能上阵?”

      寄云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顾苍旻说得对。

      他的伤太重了,背上的伤口崩裂,失血过多,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呼延灼有三万骑兵,你……”

      “朕有办法。”顾苍旻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很深,“你信朕吗?”

      寄云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信。”

      顾苍旻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就好好躺着,等朕回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云栖,等朕回来,就带你去江南。一定。”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顾苍旻的背影,看着那件沾满尘土的夜行衣,看着……看着那个即将走上战场、去面对三万骑兵的皇帝,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顾苍旻,”他嘶声道,“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顾苍旻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出了城楼。

      冯七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陛下,您……您真有办法对付呼延灼?”

      顾苍旻没有回答。

      他走到城墙边,扶着垛口,看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冯七,你说……呼延灼为什么围而不攻?”

      冯七愣了一下:“因为……因为他们在等援军?”

      “不。”顾苍旻摇头,“他们在等消息。”

      “什么消息?”

      “等江南的消息。”顾苍旻缓缓说,“等林家和南诏勾结成功,等江南大乱,等朝廷首尾不能相顾,等……等朕死在江南,或者困在江南,等这大晟的江山,从内部垮掉。”

      他顿了顿,看向冯七:

      “可现在,江南的事,了了。林家覆灭,南诏称臣。这个消息,呼延灼……应该还不知道。”

      冯七的眼睛亮了一下:“陛下,您的意思是——”

      “派个人,”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去北狄大营,告诉呼延灼,就说……江南的事,成了。林家已经拿下金陵,南诏大军正在北上,朝廷……朝廷完了。”

      冯七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这……这不是……”

      “这不是谎话。”顾苍旻说,“这是……这是呼延灼最想听到的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是真的。只不过……江南是成了,但不是林家成了,是朕成了。南诏是在北上,但不是来帮他们的,是来送国书、称臣纳贡的。朝廷……朝廷不但没完,还比任何时候都稳固。”

      冯七明白了。

      这是诈。

      是要让呼延灼以为江南已经得手,以为朝廷已经崩溃,以为……以为现在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呼延灼生性多疑,”顾苍旻继续说,“他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我们要让他相信。”

      “怎么让他相信?”

      顾苍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刻着江南林家的家徽。这是他从林谦书房里找到的,是林家家主的信物。

      “把这个,交给呼延灼。”顾苍旻将令牌递给冯七,“告诉他,这是林谦派人送来的,是……是江南已经得手的信物。”

      冯七接过令牌,深深一揖:

      “属下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看着那些在晨光里隐约可见的北狄骑兵,看着……看着这片埋葬了他父亲、埋葬了十万将士的土地,眼神很深。

      他在赌。

      赌呼延灼的多疑,赌呼延灼的贪婪,赌……赌那个北狄左贤王,会被江南的“好消息”冲昏头脑,会以为大晟真的完了,会……会迫不及待地发动总攻。

      而他要的,就是呼延灼发动总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

      “陛下。”

      杨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苍旻转过身,看向他。

      “陛下,”杨靖深深一揖,“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杨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呼延灼……恐怕不会轻易上当。”

      “为什么?”

      “因为……”杨靖抬起头,看向顾苍旻,“因为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呼延灼就上过当。当时诚王和林家也是这样骗他,说朝廷已经不行了,说只要他出兵,就能拿下朔北,就能……就能瓜分大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最后,他损失了三万骑兵,拓跋烈‘战死’,自己……自己也差点死在战场上。从那以后,呼延灼就变得格外多疑,格外……格外谨慎。”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他不会信?”

      “不会轻易信。”杨靖说,“除非……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

      “什么证据?”

      杨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人头。”

      顾苍旻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家覆灭的消息,江南得手的消息,这些……都可以编造。”杨靖继续说,“但人头……人头编造不了。如果陛下能拿出林谦的人头,或者……或者南诏大王子的信物,或者……或者任何能证明江南真的已经得手的东西,呼延灼……或许会信。”

      顾苍旻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大营,看了很久。

      林谦的人头,他有。

      林谦服毒自尽后,尸体还在林家老宅。如果他想要,现在就可以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但……但那需要时间。从江南到朔北,最快也要三天。三天……朔北等不起。

      南诏大王子的信物,他也有。

      那枚镶嵌翡翠的银冠,那个靛蓝色织锦长袍上的金线孔雀羽纹,那些……那些足以证明南诏大王子身份的东西。但……但那也需要时间。

      而且,就算拿来了,呼延灼就一定会信吗?

      未必。

      “陛下,”杨靖又说,“其实……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杨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陛下亲自去。”

      顾苍旻猛地转身,看向他。

      “陛下亲自去北狄大营,”杨靖继续说,声音在颤抖,“以……以大晟皇帝的身份,告诉呼延灼,就说……就说朝廷已经不行了,就说……就说陛下愿意割让朔北三城,愿意……愿意和他结盟,共同对抗江南的林家和南诏。”

      顾苍旻的眼睛眯了起来。

      “呼延灼不会相信朝廷不行了,”杨靖说,“但他会相信……会相信陛下走投无路了。因为……因为陛下亲自来朔北,亲自来这战场前线,这本身就是……就是走投无路的证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陛下可以告诉他,江南的林家已经和南诏勾结,准备自立为王。朝廷现在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只能先稳住北境,再图江南。所以……所以陛下愿意割让朔北三城,愿意……愿意和他结盟。”

      顾苍旻沉默了。

      他看着杨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疯狂,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计策。

      这是……这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是绝境中唯一的、可能破局的办法。

      但太危险了。

      危险到……几乎是送死。

      “陛下,”杨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沾血的青石板,“臣知道……知道这太危险。但……但朔北真的撑不住了。粮草只够三天,伤兵太多,士气低落。如果……如果呼延灼再围几天,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就垮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臣……臣对不起寄将军,对不起……对不起死去的十万将士。但……但臣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靖,看着那些靠在墙角呻吟的伤兵,看着……看着这座残破不堪、却依旧顽强挺立的朔北城,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啊,没办法了。

      朔北撑不住了。

      寄云栖伤得太重。

      这仗……打不下去了。

      除非……

      除非他赌一把。

      赌呼延灼的贪婪,赌呼延灼的狂妄,赌……赌那个北狄左贤王,会被“大晟皇帝亲自求和”这个诱惑,冲昏头脑。

      “好。”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朕去。”

      杨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恐惧,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

      “陛下,您……”

      “不用说了。”顾苍旻打断他,“去准备吧。朕……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转身,重新走回城楼。

      寄云栖还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抖,显然没有睡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顾苍旻。

      “你……你要去北狄大营?”他的声音嘶哑。

      顾苍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寄云栖说,“虽然声音很小,但……但我听见了。”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嗯,朕要去。”

      “不行。”寄云栖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只手捏碎,“太危险了。呼延灼……呼延灼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顾苍旻摇头,“因为朕是皇帝。杀了朕,对他没好处。”

      “但他可以抓了你,用你来要挟朝廷,要挟……要挟整个大晟。”

      “那就让他抓。”顾苍旻说,声音很平静,“只要他能抓得住。”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决定了。

      决定去赌。

      决定去冒这个险。

      决定……去用自己当诱饵,去为朔北,为这城里的五千守军,为……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顾苍旻,”寄云栖的声音在抖,“你……你真是个疯子。”

      顾苍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嗯,朕是疯子。”

      他顿了顿,轻轻抚摸着寄云栖的手背: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等朕回来,带你去江南。一定。”

      寄云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苍白的脸颊上,砸在染血的军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顾苍旻,”他嘶声道,“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颤。

      他俯下身,在寄云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却重得像一个誓言。

      “朕答应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定活着回来。然后……然后娶你。”

      寄云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瞪着眼睛,死死瞪着顾苍旻,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娶……娶他?

      一个皇帝,要娶一个将军?

      一个男人,要娶另一个男人?

      这……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疯了?”

      “嗯,疯了。”顾苍旻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从遇见你那天起,就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

      “等朕回来,就下旨。封你为……为并肩王。然后……然后退位,传位给宗室子。然后……然后带你去江南,去湖边,买个小院子。种花,养鱼。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可寄云栖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翻涌着怎样深沉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这个人,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打算把江山丢下,把皇位丢下,把……把这一切都丢下,只为了……只为了带他去江南,过最普通的日子。

      “顾苍旻,”寄云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你不能这样。这江山……”

      “这江山,朕扛了十六年。”顾苍旻打断他,转过身,看向他,“现在,朕想为自己活一次。想……想和你一起,为自己活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愿意吗?”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苍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淡金色变成了暖金色,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朔北城残破的城墙上,洒在那些沾满血污的青石板上,洒在……洒在这两个即将分离的人身上。

      “愿意。”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但得等打完这一仗。”

      顾苍旻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晨光里一闪而过的涟漪,却温暖得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好,”他说,“等打完这一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云栖,等朕。”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城楼。

      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件沾满尘土的夜行衣上,洒在……洒在那个即将走向战场、走向未知危险的皇帝身上。

      寄云栖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看着那片暖金色的阳光,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托住了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那些深不见底的绝望。

      因为顾苍旻答应了。

      答应了会活着回来。

      答应了会带他去江南。

      答应了……会娶他。

      那就等吧。

      等打完这一仗。

      等……等那个人回来。

      然后,去江南,去湖边,买个小院子。

      种花,养鱼。

      好好过日子。

      寄云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的涟漪,却温暖得像阳光。

      他等着。

      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个……他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一起的人。

      等那个……他愿意用一生去等的人。

      阳光越来越暖。

      城外的北狄大营里,号角声再次响起。

      低沉,苍凉。

      像是战争的序曲。

      也像是……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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