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10、第四十章 遗忘绿洲

　　寻龙远征队在沙漠中行进了五天，五天地狱般的煎熬。

　　赫伯特教授的中暑时好时坏，正有气无力地趴在骆驼上，连研究沙子的力气都没了。

　　“碎颅者”佣兵团则彻底暴露了他们的本性，他们不断地偷喝宝贵的清水，并在多米恩的冷面注视下，谎称是骆驼打翻了水袋。

　　就连弗朗修斯也安静下来，娇贵的梦织纱围巾已经浸透了汗水，被风结上一层沙壳，那头铂金卷发也无力地耷拉着，沾满了沙尘。

　　他已经有六个小时没有朗诵诗歌了。

　　他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多米恩……我的朋友……如果这就是终点，请……请把我的鲁特琴埋在我身边……”

　　多米恩望向一成不变的沙丘，按照沙角港买来的地图，他们行进的路线附近应该会有个补给点，但迟迟不见定居点和商人的痕迹。

　　“根据我的计算……我们昨天就该遇到补给点了……除非……”赫伯特教授无力地晃了晃最后一个水袋，只传来了几滴水碰撞皮革的声音。

　　“除非你那张破地图是错的！”大胡子佣兵队长吼道，他撕掉了头巾，露出了被晒伤的头皮。

　　那张地图是赫伯特教授在旧货市场采购的，也可能是古董店，他记不清了。

　　多米恩默不作声地骑在最前面。他自己的水袋里还有水，那是他作为巡逻官的习惯，永远只相信自己携带的补给。

　　但他没有义务分享，他只是在履行合同，保证他们不死，并带他们前往龙之地而已。

　　队伍已经行进到傍晚，他们正在寻找合适的扎营地。

　　领头的骆驼突然停下脚步，不安地喷着鼻息。

　　“怎么了？”弗朗修斯有气无力地问。

　　多米恩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驼，爬上了面前最高的沙丘。

　　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连他自己都不由得一怔。

　　在无尽的黄沙之中，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静静地躺在那里。

　　潭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开着紫色花朵的陌生灌木。

　　“神迹！！”弗朗修斯连滚带爬地冲上沙丘，当他看到那片绿洲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命运的指引！是神明对我们史诗征程的奖赏！”

　　“水！！”佣兵们发出了欢呼，他们丢下骆驼，疯了一般朝着水潭冲去。

　　赫伯特教授也奇迹般恢复了体力，激动地掏出了他的放大镜和样本瓶，他远远看着水面就开始宣布：“不可思议……水质如此纯净！这一定是古籍中记载的‘大地之泪’！绝对可以饮用！””

　　弗朗修斯第一个冲到水边，他没有丝毫犹豫，不忘用戏剧般的姿态，将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大口痛饮。

　　“啊……甘甜！如同缪斯的吻！我的灵魂……得到了洗涤！”

　　佣兵们更是粗鲁，直接将头埋进了水潭里。

　　赫伯特教授在小心翼翼地采集了样本后，也用水壶装满，开始小口品尝。

　　只有多米恩站在沙丘上，一动不动，本能让他优先扫视着绿洲。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没有动物的足迹，没有飞鸟的鸣叫。这片水潭清澈见底，却连一条鱼都没有。

　　他的本能让他产生了怀疑。

　　“嘿，我传奇的巫师阁下，你不喝吗？”弗朗修斯已经喝饱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用前所未有的清爽声音喊道。

　　多米恩摇了摇头，他只是用清水洗去了脸上的沙尘，然后拧开了自己的水袋，小口喝着带着皮革味的温水，同时冷冷地观察着这片绿洲。

　　潭水清澈见底，没有异样。

　　喝过水的人们欢呼雀跃，看起来也毫无异常。

　　弗朗修斯开始即兴为绿洲作起了十四行诗，赫伯特教授已经跑到荆棘边扒着野花大叫这就是“龙息之泪”，佣兵们喝饱之后又开始掏出干面饼充饥。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多米恩想。

　　队伍驻扎在了这个绿洲，夜晚降临时，营地里一片祥和，所有人都因找到了补给而陷入了沉睡。

　　多米恩守在篝火旁，履行着首席护卫的职责。

　　第二天清晨，多米恩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惊醒。

　　他迅速睁开眼睛，向着声音来源准备反击。

　　“碎颅者”佣兵团的队长正拿着块磨刀石，一脸愁容地磨平自己弯刀的刀刃。

　　“这东西太锋利了，”佣兵队长看到多米恩醒来，苦恼地说：“万一不小心伤到人怎么办？我们应该把它融掉，做成犁。”

　　多米恩刚站起来的身体定住了。

　　另一边，其他几个佣兵正围坐在一起，他们把所有的匕首和剑都堆在中间，虔诚地闭着眼。

　　“我们在此起誓，”一个佣兵说，“从今往后，我们只拥抱和平与花朵。”

　　他们……变成了和平主义者？

　　“吵死了！”更刺耳的声音从赫伯特教授的帐篷里传来。

　　教授掀开帐篷，他没有戴那副厚重的眼镜，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精光，头上顶着煮汤用的铜锅充当头盔。

　　“一群废物！还在磨蹭什么？”他平时专注研究的自言自语全都消失，只剩下多米恩从未听过的权威口吻在呵斥道：“立刻拿起武器，在这片绿洲周围建立防御工事！这里，从今天起，就是赫伯坦尼亚帝国的首都！”

　　多米恩：“……”

　　“赫伯特教授？”多米恩试图开口。

　　“闭嘴，野蛮人！”赫伯特厉声打断他，“从现在起，你负责巡逻，任何靠近这片绿洲的生物，格杀勿论！这是我的命令！”

　　赫伯特不再理会他，径自摊开一张羊皮纸，开始绘制这片绿洲的领土边界和城防图。

　　多米恩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重，没有清晨的吟诗声，他看向最后一个帐篷。

　　弗朗修斯走了出来，他没有披上自己那件华丽丝麻袍，直直走向了载着他个人物品的骆驼。

　　“鲁特琴。”弗朗修斯掂了掂挂在鞍座上的乐器，“重0.8盎斤，非必需品，扔掉。”

　　“还有这个，”他举起那套银质茶具对着阳光查看，“累赘，扔掉。”

　　“这是什么？”他打开精致的防水皮匣，里面码着高高叠起的诗稿，“怎么会有人想带这种东西，扔掉……等等，用来引火可以节省燃料。”

　　“弗朗修斯？”多米恩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弗朗修斯转过头，那双曾经充满浪漫幻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商人的精明和算计。

　　“哦，是多米恩先生。”他从怀里抽出他的那份合同，“关于您的雇佣合同，我昨晚重新进行了评估。恕我直言，一天五十金法币……这个价格在商业上是完全不可持续的。”

　　多米恩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我将重新拟定一份协议。”弗朗修斯将合同举到面前，他的声音还是他，但是完全没有了那股腔调，有的只是冷漠的叙述。

　　“你的酬劳将按护卫市价重新结算，调整为每日五十枚银法币。同时我提议，将合同修改为‘绩效制’。

　　找到龙，支付全款；找不到，您只能拿到三成的基本工资。”

　　多米恩几乎要笑出声。

　　那潭水果然有毒，他们全都变了，那张地图边缘确实标注了这个地点：遗忘绿洲。

　　他们喝完水，遗忘了自己的性格，又或者，他们记起了自己真正的本性。

　　他宁愿面对那个吟诗的疯子，也不想面对眼前这个冷酷的商人。

　　“我，”多米恩按着剑柄，一步步走近他，“拒绝。”

　　“那么合同终止。”弗朗修斯毫不犹豫地说，他甚至朝佣兵队长使了个眼色。

　　“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大胡子佣兵举着刚编好的花环，认真地戴到弗朗修斯头上，“用心聆听这世界的爱，和我们一起冥想。”

　　“闭嘴！”赫伯特和弗朗修斯异口同声地呵斥道。

　　多米恩继续忍受着他们的异样，到了下午，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

　　弗朗修斯经过评估后要求解散寻龙远征队，成立沙漠开拓商队，并且作为绿洲的发现者，他拥有对绿洲的所有权，安排所有人立刻开始对此地的开发。

　　赫伯特则就着绿洲的决定权与他进行了激烈的谈判，佣兵们不断插入对话进行和平友好的宣扬。

　　“嗯……这片绿洲的位置……处于三条潜在商路的交汇点。稀缺资源，垄断经营。每桶水可以定价……不，应该按杯卖，对疲惫的旅人来说，一杯水的价值远超一枚金法币。”

　　瓦莱兰家的大商人不断嘀咕着，一手捧着在背面空白写满数字的诗稿本，握笔的手在空中划动着，拨动着看不见的算盘。

　　“边境将军！”自称“赫伯特一世”的领主用一根枯枝指着多米恩，他刚刚已经宣布册封多米恩为帝国将军，“你为何还不去巡逻？赫伯坦尼亚帝国需要扩张！”

　　他又指向抱在一起唱歌的和平主义者们，“去，把那边的山丘插上我们的旗帜！什么？没有旗帜？那就用弗朗修斯那条碍眼的变色纱巾代替！”

　　“不，”队长双手合十，脸上带着圣洁的平静，“我们昨夜在水边顿悟了。暴力是丑陋的，战争是野蛮的。我们决定放下武器，在此地建立一个和平、友爱、资源共享的互助社区。”

　　多米恩独自坐在篝火旁，擦拭着他的剑，他的面前还摆着弗朗修斯拟定好的新合同。

　　当第二天的晨曦刚刚照亮沙丘顶端时，多米恩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装，取走了属于他的那份干粮和水。

　　他将自己的那份合同撕碎后放在新合同上，没有再去找弗朗修斯要他的酬金，如今弗朗修斯已经抱着他的钱袋睡觉了。

　　多米恩翻身上驼，拉动缰绳。骆驼听话地站起，调转了方向。

　　没有告别，没有一丝留恋。他甚至懒得去思考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这群不靠谱的人类贸然接近龙，下场很有可能异常糟糕。

　　多米恩在战场上并未目睹龙，但从士兵们从前线传回的消息中，他清楚知道龙息一扫，他们便会化为焦炭。

　　就让这些人类留在商业、征服与爱的美梦中吧。

　　而且他已经嗅到了，从风中散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硫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