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找出路（三） 把戏，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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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长北六街》的排练十分顺利。
或许是因为导演察觉到了什么，也或许是因为出于剧情留白的考虑，她把小十从琼雪背后跑出来，冲进晨星怀里的那段，改成了小十跑出来之后，晨星与他擦肩而过，去对琼雪嘘寒问暖。
这么一改，欧阳满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抛开肢体接触不提，至少演落寞和惊讶，确实比对着谢家淇深情款款要容易得多。
谢家淇不忿，怒而批判欧阳满就是对他有意见。
然后在得到欧阳满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哽住半晌，话锋一转道：“今天方一策生日，晚上一起吃个饭？”
“你们俩自己过就行了，不用喊我。”
欧阳满正在用纸巾擦脖子上的汗，他搓得有些用力，一抹下来就是一道鲜艳的红痕。
谢家淇摇头晃脑：“这不是看我们满哥今天心情不好嘛，顺便陪你一下。”
“不要把你的臆想强加在我身上。”
欧阳满淡淡瞥他一眼。
谢家淇知道和他扯再多也是没用的，索性直接抛出诱饵：“酒水任喝。”
果然，欧阳满扔纸巾的动作一顿，“你确定？”
谢家淇自信一笑：“我喝死了就由方一策接力。”
“……”
欧阳满懒得接这种茬，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毕竟不管伤口再怎么痛，只要有酒精，就总能治好。
如果治不好。
那就是喝得还不够。
屋外雾浓雾散。
夜幕降临时，方一策开车来接人。
谢家淇坐进副驾驶后，伸手就把人扯过来一通激吻。
欧阳满往常总无动于衷，今天却觉得这两个人甜蜜得有些碍眼，不由得在后排轻咳一声：“你们再这样我打车回去了。”
方一策微微勾唇，和谢家淇交换了个狡黠的眼神。
谢家淇笑意更深，亲吻的力道忽然变得缠绵又缱绻。
“……”
欧阳满拧着眉头假装低头玩手机。
再过半分钟，车辆终于启动。
入秋之后，这座城市似乎也变得柔和。
道路两旁都亮着暖黄色的灯，远远一看，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欧阳满一边望着河的另一端，一边偶尔应几句前排二人的闲聊。
说是闲聊，实则还是他们俩在聊天。
天南地北地乱讲一气，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哪来那么多话。
欧阳满听着听着，莫名感觉有点心乱。
车子停了下来。
欧阳满利落地开门下车。
谢家淇按下车窗，对他说道：“你先进去吧，报我名字就行，我们找个地方停车。”
欧阳满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个借口，无可无不可地应下，转身走向餐厅大门。
这是一家法式餐厅。
外部主体由红砖构成，入口则是宫廷式的米白色拱形门。
墙上嵌有两扇巨大的方窗，半透明的窗帘在内部落下，光从里边透出来，只能依稀看见朦胧人影。
欧阳满走到餐厅门前，向前来接待的服务员报了谢家淇的名字。
服务员微笑着领他进门。
然后，在他迈进大堂的那一瞬间——
啪的一下。
灯光全部熄灭了。
极速的光线变化带来短暂的致盲，欧阳满在原地愣了一秒，便立即转向大门。
而下一秒，又是啪的一声。
有一束聚光灯落了下来。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欧阳满再怎么样，也能意识到不对劲了。
可人类就是这样，拥有无限大的趋光性和好奇心。
欧阳满尤其不例外，忍不住回头看了过去。
那边，有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正立于小舞台之上。
而在钢琴后，正坐着一位身穿黑衬衫，扎着小辫子的俊朗青年。
他容貌本就精致，现在到了灯光中心，更是漂亮得仿若不是来自凡尘。
白色的灯光从他身上流过，晕开了他的黑发，黑衣。
偏偏点不亮他的眼睛。
欧阳满想起，黎沧之前让他去重新学一下对眼神的理解。
但是即便不重新学习，他也能读懂黎沧现在的眼神——
叫哀求。
也叫不舍。
欧阳满觉得他应该马上转身就走的。
再留在这里，对谁都不好。
可是他做不到。
因为。
他也舍不得。
四目相对。
骤然，黎沧低头，手落到键盘上，婉转的音乐瞬间从他的指尖倾泄而出。
欧阳满听出，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曲调恬静优美，黎沧也弹得很轻。
仿佛他不是在演奏，而是在拥抱这首乐曲。
而乐曲又不急不缓地飘过来，飞进了欧阳满的胸膛。
如同层层柔顺又绵密的织网。
修补每个空洞，最后将心脏团团裹住，使它归于平静。
也彻底锁住了他的脚步。
琴声悠扬。
渐渐进入曲子的后半段。
节奏开始变得清脆。
像夜晚偶尔响起的声声鸟鸣。
欧阳满情不自禁地向那边走了几步，直到绕到钢琴侧面，能看清黎沧整个人。
小舞台不怎么高，黎沧还坐着，他不得不微微低头。
目光借着刘海的遮挡，肆无忌惮地扫过黎沧的眼睛、鼻子、嘴巴。
最后停在了黎沧的手上。
他还记得这双手很凉，手心很软，骨节很硬。
同时也身价百万，曾在无数个大舞台上弹过琴。
现在，却只弹给他一个人听。
琴声停了。
整个环境顷刻间沉静下来。
也或许没有。
至少。
还有彼此都听不见的心跳声。
沉默许久，黎沧侧头过来，犹豫道：“哥。”
欧阳满倒开门见山：“你现在还会联合谢家淇来骗我了？”
短短一句话。
就让黎沧脑子里的绿灯和红灯一起亮。
绿灯亮的是欧阳满这不客气的态度和语气，代表着一如往常。
红灯是重大危险紧急警报。
黎沧腾地站起来，小辫子猛弹了一下：“都是淇哥教我的。”
“……”
欧阳满被他这果断卖队友的态度惊到，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轻，像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眼睛也微微眯着，眼尾皱到一起，把那颗小痣也夹了进去。
白衬衫松垮垮的，肩膀抖动间，雪白的胸膛很是显眼。
哪怕没有灯光，也自带光源。
黎沧一边警告自己别再乱看了，一边仗着身高差，视线猛往他胸口里钻。
倏然，欧阳满抬眸望了过来。
黎沧瞬间敛容，眼神无辜又纯情。
欧阳满环顾四周一圈：“所以这里是……”
黎沧老实答道：“包场的。”
“这样啊。”
欧阳满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在黎沧的慌乱表情中回身，“那什么时候上菜？”
黎沧怔了下，悬起来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掏手机道：“等一下，马上。”
“顺便叫他们把灯也打开。”
欧阳满坐到这大堂里唯一一张餐桌旁，淡淡吩咐道。
黎沧自然全都应下。
由于不需要服务员，蘑菇奶油汤、焗蜗牛、鹅肝排、餐后水果等都被放在小餐车里，在旁边待命。
不过灯依旧关着，桌上多了个巨大的烛台，亮起几簇温暖的火光。
是烛光晚餐。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类型，只分别低头默默吃着，偶尔交谈几句。
刀叉与碗碟轻轻碰撞。
叮叮当当的。
黎沧在想，这是他和欧阳满第一次单独吃饭。
幸好他什么都没有搞砸，气氛也很浪漫。
等晚上回家。
他要把下次、下下次的约饭计划也准备好。
欧阳满在想，原来两个人一起吃饭真的会不一样。
明明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咀嚼声和呼吸声，却带来莫名的安心感。
仿佛只要对方存在，连世界都会慢下来。
只可惜。
好像不会再有下次了。
忽然，身后某处传来小提琴声。
欧阳满下意识地回头，发现那是个正在运作中的蓝牙音响。
设计小巧，估计只有手掌大小。
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黎沧尴尬道：“不好意思哥，我现在就让他们关了。”
欧阳满挑眉道：“又是谢家淇？”
“……”
黎沧在道义和他哥之间挣扎了不到一秒，就点了点头。
欧阳满失笑：“有什么意义？”
“淇哥说可以问你要不要跳舞。如果你答应了，就算你吃饭气还没消，跳舞的时候肯定也……”
黎沧有问必答，但越说越小声。
欧阳满单手托腮，隔着烛火看着他逐渐垂下去的嘴角。
黎沧在偷看他那迷人又温柔的笑意。
火苗摇曳。
映在两人的瞳孔里。
欧阳满想，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大脑发晕，脊背发麻，嘴角还难以自控地上扬。
像已经喝醉了似的。
虽然他一口酒都没喝。
不过话又说回来。
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
就当他醉了吧。
欧阳满轻笑一声，突然伸出右手。
黎沧呆住。
在火焰的照耀下，欧阳满整个人都泛着一层朦胧的金光。
那双下垂眼向来温柔，此时定定地望过来，仿若带着千言万语，欲语还休。
黎沧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欧阳满见他没反应，只好把手再向前伸了些：“你不是说想跳舞吗？”
“真的可以吗？可是你不是不喜欢……”
黎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中升起狂喜，还不忘小心翼翼。
“正好，顺便验收一下脱敏成功了没有。”
欧阳满淡然站起来，离了暖色滤镜，眼底的锐利一览无遗，“现在是还要我请你吗？”
黎沧这下连一刻都不敢犹豫，左手立刻甩了上去。
他没收住劲，啪的一声响。
竟狠狠拍了欧阳满手背一掌。
欧阳满瞬间被无语笑了，肩膀抖个不停。
手指却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回握住了黎沧。
偏高和偏低的体温自发相互中和。
形成恰恰好的温度。
黎沧所有感知也都被这触感带走了。
只剩心脏还在跃动。
手掌遏制不住地震颤。
欧阳满其实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大脑发热，耳根发烫。
明明只是手碰手而已。
却因为对方是黎沧。
便和之前一切都不一样。
所以他只好借着笑的动作，努力藏起自己紧张的目光。
黎沧用力紧了紧交握的力道，弯着眼睛起身：“哥，来跳舞吧。”
“嗯，想跳什么？”
欧阳满用空着的手揉了下鼻子，努力保持镇定。
“我只会华尔兹。”
黎沧又捏了下他的手。
“……好。”
欧阳满不给他再做小动作的机会，直接用左手握住黎沧的右手，右手松开，绕过去搭在他的肩胛骨上。
隔着衬衫布料，传来结实的薄肌触感。
微凉。
还有些软。
这下好，欧阳满脑袋热得更厉害了。
黎沧不知道他思路跑到哪里去了，只眨了下眼，抬起左手搭住他的肩。
欧阳满绷紧表情抬眸，随后——
两人同时右脚向前。
黎沧被踩了一脚，却还在抿着嘴笑：“哥，我只会男步。”
欧阳满沉默几秒：“……我也是。”
“怎么办？”
“……再试试。”
十秒后。
“踩我脚了。”
“不好意思哥。”
三十秒后。
“……”
“对不起哥！”
两分钟后。
“……去把音响关了。”
“收到哥。”
“……”
两人又回到餐桌两端。
经过刚才，原本暧昧又浪漫的氛围被彻底破坏，甚至变得有些无厘头。
欧阳满嘬了一口柠檬水，但是因为脑子忽然里闪过刚才黎沧的囧脸，而不小心笑得呛了出来。
黎沧大惊失色，连忙狂抽纸巾。
“……”
欧阳满一秒恢复淡定，擦干净嘴角，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该走了。”
黎沧向来不拒绝，起身便领着人出门。
也许出于真的同路，也许出于半梦半醒的私心，欧阳满今天没找任何理由，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黎沧照常把空调开得很低。
车辆启动。
欧阳满静静看了几分钟窗外，然后扭头看过去。
车内很暗，街上的霓虹彩灯时而扫进来，短暂地点亮黎沧凌冽的侧脸。
他的小辫子还扎着，皮筋附近的发丝鼓出来一小团，给他整个人平添几分稚气。
欧阳满倏然想起，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黎沧穿成这样了。
上一次，还是他们一起去接盼盼。
之后每次见面，黎沧都总是穿着西装。
浑身熨帖。
找不出一丝褶皱。
他也不再弄发型了，总是任由发丝随意地铺在肩头，整个人比以往更加冷峻矜贵。
尽管他私底下还是动不动就哭，但至少从外人看来，都已经能完全担上“小黎总”这个名号。
小黎总啊。
其实欧阳满只是为了打趣，平时才会偶尔这样喊他。
可在这一刻，欧阳满终于意识到——
当初那个笨拙的小鬼真的长大了。
“哥？怎么了？”
黎沧察觉到他的视线，在驾驶的间隙快速递来一个和煦的笑容。
欧阳满忍不住也扬起嘴角：“没什么，在想明天的行程。”
“最近很忙吗？”
黎沧其实对他的行程一清二楚，不过还是得装作不知道的模样，“你好像很久没休息了，等《长北六街》结束要不要休个假？”
欧阳满靠回椅背，半眯起眼睛道：“休不了，公演完我有个电视剧的客串，第二天就得进组。”
“这样啊……”
黎沧捏了下方向盘，突然话头一转，“你有往歌手方向转的打算吗？”
欧阳满没发觉话题跳得有点快，懒洋洋地应道：“怎么了？公司有公司的安排，而且黎准又给我发了几个剧本，现在还在看。”
“所以，你自己有这个打算吗？”
黎沧抓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不依不饶。
“……”
欧阳满沉默了十来秒，才慢吞吞地合上双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时候被送去学唱歌是父母强行安排的兴趣班，不过也渐渐喜欢上了。
而且幸好他嗓音条件够好，音域够宽，哪怕过了变声期，也只是给他的声音里添加了几分低沉性感的底蕴。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只能忙于念书和打工攒钱，大学时也选了据说就业面很广的播音专业。
然而在大学毕业后，他还是不顾尤茜的反对，执意跑来了演音乐剧。
这一切。
都是因为想继续唱歌而已。
他有时候也会好奇，这究竟算喜欢，还是算执念。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继续唱下去，直到……
被某个人听见。
前方是红灯。
黎沧停下车子，抬眸望向天上的那轮玉盘，笑道：“有就好。”
“我有又能怎么样？”
欧阳满睁开眼睛，语气淡然，“黎准还有一个小天王和一个歌后，他资源肯定是优先给他们的。”
黎沧眨眨眼，笑意悄悄变深：“也是，他总知道怎么做才最赚钱。”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欧阳满看了会儿路边不断滑过的树影，冷不丁道：“那你呢？”
黎沧疑惑道：“我？”
“嗯。”
欧阳满指腹不自觉地擦了下手心，那里的伤口早就愈合，摸起来平滑至极，“以后什么打算？”
“我还是想做音乐。”
黎沧毫不犹豫，“我迟早要招个新的副总监，把所有杂事都丢过去，然后我就有时间写歌了。”
欧阳满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小黎总还是要好好上班。”
“我有上班的。”
黎沧一瘪嘴角，满脸不服，“哥，我和你说，公司里真的好多奇怪的事情。前几天有个人忽然跑来……”
黎沧像囤了几千条“人类不该上班”的理由，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上到南七董事层，下到公司门外的台阶，全被他吐槽了个遍，根本不考虑有些话能不能往外说。
欧阳满也不会考虑那些话他该不该听。
毕竟。
他们彼此都清楚，他们在很多事上，是相同的守口如瓶。
欧阳满只在想，原来两个人坐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聊废话是这种感觉。
从天地大事，到一呼一吸。
全都想说给你听。
路到了尽头。
帕拉梅拉停在欧阳满家楼下，欧阳满开门下车。
车外的风适时吹过来。
初秋晚风，是和空调风截然不同的湿凉。
黎沧按下副驾驶车窗，笑着和他挥手说再见。
欧阳满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上楼。
电梯回到二十三楼。
欧阳满开门，玄关灯自动亮起。
面前，近六米长的全景落地窗、一望无际的万家灯火和蜿蜒江景，以及简约到毫无生活气息的装潢——
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
欧阳满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而后闭起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
该回到现实了。
梦境结束。
欧阳满用力晃了下脑袋，随后走回卧室。
他想从衣柜里拿睡衣，可视线一晃时，瞥见小夜灯的把手上，正挂着一只毛绒企鹅挂件。
它肚子圆鼓鼓的。
脑袋上有个水蓝色的耳机。
欧阳满在原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走过去将它摘下来，放进了抽屉。
黑乎乎的抽屉里。
它和祈愿木牌躺在一起。
而在五个小时后，凌晨三点。
江万树发了一条新微博——
【[仅自己可见]愿你未来一切都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