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死对头的暗恋日记后》木薯

31、出意外（一） 恼怒，哭腔

　　黎沧的想法很简单。

　　欧阳满之前听过这首歌。
　　而他现在当着欧阳满的面弹了，欧阳满应该会有反应才是。

　　所以。
　　只要欧阳满表达出一丝惊讶。
　　足以证明欧阳满不知道他就是冷藏凌晨的。

　　甚至……
　　表现出对这首歌用作离别曲的丝毫不情愿。

　　他就可以当作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欧阳满想得倒是比他复杂的多。

　　譬如，他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

　　难道在等黎沧说要把这首歌送给他吗？
　　周围有这么多摄像头，想也知道黎沧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黎沧只是完成了创作，在询问他的意见而已。
　　而他作为欧阳满，就只要给出欧阳满的回答就好了。

　　尽管。
　　他恰好听过这首歌。

　　尽管。
　　黎沧之前说过要送给他。
　　现在又要把它拿去做离别曲。

　　但是这曲子原本就是黎沧的。
　　所以，就算黎沧临时改变主意，也是黎沧的自由。

　　毕竟礼物在没送出去之前，就不算礼物。

　　欧阳满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淡淡不悦，面上不显，依旧是他平时那副淡定的神情，点头道：“挺好的。”

　　黎沧的希冀却被这三个字击碎了。

　　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情愿。
　　只有挺好的。

　　如果这世上能有一个敷衍回复排行榜，前两名是“随便”和“都行”，第三名就应该是“挺好的”。

　　难道欧阳满即便听到了这首歌，知道了他就是冷藏凌晨，内心也毫无波澜吗？

　　难道欧阳满真的……
　　完全不在乎冷藏凌晨吗？

　　黎沧悄悄握紧了拳头，圆润的指甲扎进了手心里。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道：“嗯，那就这样吧。”

　　在琴房里的拍摄素材录完之后，太阳已经沉下山头，只露着个半圆在外边。
　　光线照进来，把白色纱帘涂成了橙色的波浪。

　　欧阳满下楼继续排练，黎沧留在琴房里调整曲谱。

　　两人一个屋外，一个屋内。
　　心里却不约而同地盘旋着同一个疑问：他刚才为什么要那样？

　　无意识地，黎沧弹起了刚才那首曲子。

　　琴声立即飘扬开来，动听悠长。
　　接着在几秒后，戛然而止。

　　因为黎沧想起，其实今天弹的版本，和他之前在微信上发的并不一样。
　　为了适应《天若有情》的剧情基调，他重写了前三个小节。

　　所以……
　　欧阳满会不会没听出来？

　　毕竟欧阳满不是音乐专业的，对纯音乐可能并没有那么敏感。
　　前三小节被改过之后，比原版少了很多变奏，他没听出来也很正常。

　　是的。
　　一定是这样的。

　　不是欧阳满不在乎这首歌。
　　也不是欧阳满不在乎冷藏凌晨。
　　而是因为他改过了曲子，欧阳满没听出来。

　　所以，不怪欧阳满。

　　黎沧就这么哄好了自己，然后又打开了微信，找到江万树。

　　12-3：对了，给你看看这个！
　　12-3：[图片]

　　黎沧想，刚才的方式可能确实太委婉了，还是得用个简单直接一些的。
　　所以他发了他和欧阳满的行李箱照片，欧阳满一定能认出来。

　　到时欧阳满估计会很惊讶，然后意识到他喜欢的人原来就是他。

　　欧阳满会紧张，会不知所措。
　　这时候他华丽登场，深情表白。
　　两个人就这样解开误会，互通心意。

　　黎沧写好了所有的剧本。

　　欧阳满在晚上近十一点才看到这条消息。

　　毕竟排练也不是个轻松的事，再加上还有例行的后采环节，等他全部忙完，就已经到了这种时候。

　　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悠悠地上楼，欧阳满点开黎沧发来的图片。

　　照片里，是墙边的一黑一白两个行李箱。
　　阳光从窗外落下来，将它们的影子拖到地板上。
　　光照角度是斜的，黑色的那个影子看起来更长些，靠在白色的旁边，和它们主人的身高差几乎一样。

　　欧阳满在心里默默感叹，黎沧真的很会拍照。
　　色调和构图都细腻又漂亮，像哪个专业摄影师的作品集封面。

　　和他那些总被嫌弃的自拍完全不一样。

　　很唐突地，欧阳满又想起黎沧昨天发在五人群里的那些照片——
　　秀丽的风景、和一只超经意出镜的手。

　　爱臭美的笨小鬼。

　　欧阳满眉间不自觉地多了一丝笑意。

　　忽然，房门在眼前被打开了。

　　欧阳满的表情还没收回，顷刻间便落到了黎沧眼里。

　　卷发蓬松，淡眉垂眼，眼尾痣抢眼却不喧宾夺主。
　　嘴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和在镜头前的职业微笑不同，完全是只有亲近人才能看见的，不设防的笑容。

　　刚从室外回来，他额边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萦绕着他带来的一阵热浪，和一股淡淡冷香。

　　黎沧那颗因等不到答复而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就融化了。

　　这种情绪转变像是出于本能。
　　随着欧阳满的一举一动而时晴时雨。

　　突然，黎沧瞥见欧阳满的手机屏幕里，正亮着他发过去的那张照片。

　　他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欧阳满看见了。
　　他会想什么？
　　又会说些什么？

　　黎沧期待着。

　　欧阳满却径直走进房间，只问道：“洗过澡了？”

　　语气平淡，和往常没有分别。

　　黎沧愣了下，下意识地答道：“嗯，还有热水。”

　　“好，你累了就先睡吧。”
　　欧阳满说着，拿好换洗衣服就走进了浴室。

　　一问一答。
　　也和这几天的日常无异。

　　其实黎沧很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常。
　　像和欧阳满同居了很久似的，填满了他那些隐秘的小心思。

　　可今天分明是特别的。
　　为什么还会和往常一样？

　　咔哒一声。
　　浴室门被锁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微信里突然来了条新回复。

　　黎沧低下头，刘海顺着重力垂下来，将他整张脸包进阴影中。
　　一双深邃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W：拍得很好看^ ^

　　黎沧定定地看了这句话很久。

　　直到浴室里响起水声。
　　直到他确定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的江万树一样。

　　黎沧下意识地，又开始为这种情况找理由——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欧阳满其实并不是江万树。
　　只是江万树本人正好注册到了欧阳满之前的手机号，他才会用欧阳满的号码搜出来江万树的微信。

　　至于欧阳满刚才手机里的……

　　也是某张恰好很相似的照片。

　　可是他心里也清楚。
　　这些都是蹩脚的自欺欺人。

　　真正的答案难以接受，却也显而易见——

　　欧阳满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就是冷藏凌晨。
　　知道他喜欢他。

　　然后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给他起了个“傻逼恋爱脑”的备注。

　　而且，面对他今天的两次试探，欧阳满也完全没有要坦白的意思，甚至还想继续骗下去。

　　空调凉风呼呼地吹过，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黎沧一头倒在床上，沉默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愤怒。

　　如果欧阳满觉得他喜欢他很恶心，完全可以对他直说。
　　就算说不出口，欧阳满不要再和他来往就好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欧阳满究竟把别人的真心当做什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手指上的骨节突起，道道青筋盘踞在手背和小臂上。
　　圆润的指甲不停往手心里扎，印出深深的红痕。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哗啦啦的，不知过去了多久。

　　黎沧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江万树的聊天框。

　　他不停地向上翻，一页页聊天记录在眼前匆匆滑过。
　　这两个月来的回忆也在眼前快速掠过。

　　日常琐事、睡前闲聊、互道晚安。

　　黎沧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
　　倒不如说，根本没有人愿意和他这种人做朋友。

　　只有江万树是特别的。
　　江万树会陪他说话，还会在他失意的时候安慰他。
　　他很庆幸能认识江万树，也很高兴能有这么个朋友。

　　可是……
　　为什么这些都是假的？

　　甚至，还是欧阳满亲手设下的骗局。
　　由他最爱的人，为他挖下这个装满了毒刺的陷阱。

　　突然，手指停下了划动。
　　屏幕画面也随之一顿，留在了两天前的一条对话上——

　　W：可能你真正了解他之后，会发现他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

　　黎沧握住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欧阳满已经提醒过他了。
　　只是他太蠢，没及时发现。

　　欧阳满给他起的备注是对的。

　　黎沧抬起右手，用手背捂住了双眼。

　　手掌很大，挡住了刺眼的白光，也盖住了他黯淡的神色。

　　如果这就是拉近距离的代价，还不如一开始就停在陌生人的关系。
　　至少那样，他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有一丝可能性。

　　胸腔中的那股怒火，逐渐混入了伤心和委屈。
　　并且，这两种情绪还很快就占领了高地。

　　他吸了吸鼻子，点开了江万树的个人资料。
　　手指悬在【是否删除联系人】上方，却迟迟按不下确定。

　　不管心里有多少埋怨、痛苦，情感还是像一条坚韧无比的缰绳，牢牢锁住了他的意志。

　　舍不得，终究是舍不得。

　　就算江万树的体贴和友好都是假的。
　　就算欧阳满这几天的温柔和亲近也是假的。

　　但那是欧阳满啊。
　　唯有这三个字，是操控他心神的细丝。

　　黎沧缓缓坐起身，看着仍紧闭的浴室门，下定了一个决心。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欧阳满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准备吹头发时，顺手拿起盥洗台上的手机。

　　屏幕点亮，弹出来几条微信的未读消息。

　　他无意识地先点进了小号。
　　和黎沧的聊天框里，挂着两条新语音。

　　欧阳满想了想，调低手机音量后，点下了播放。

　　“我好累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黎沧的声音立即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清晰可辨的哭腔。

　　欧阳满的心头瞬间一紧，忘了要去拿吹风机，也忘了要拿毛巾垫着肩膀。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发梢滑落，洇湿他的肩头。

　　微信里，黎沧的语音自动播放下一句：“他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我也好想讨厌他，可是我办不到。”
　　字音都黏到了一起，还抽抽噎噎的，完全是已经哭了出来。

　　欧阳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是怎么了？
　　他做什么惹黎沧不高兴了？
　　因为刚才回来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还是因为下午忙着剧本排练没搭理他？

　　可是无论怎样，不能让他这么哭下去。

　　欧阳满定了定心神，保持着一脸若无其事，反手打开浴室门。

　　霎时间，空调凉风涌了进来，和浴室里的水汽交融到一起，把他夹在了冷热之间。
　　可是，房间里只有冷风，没有黎沧。

　　人呢？
　　躲去哪里哭了？

　　欧阳满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打字问他去哪了。
　　可是打到一半，他又想起来这是江万树，不能问这种问题。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将他的睡衣领口几乎全部濡湿。

　　欧阳满没注意到这点，心里还在纠结着黎沧到底在哪。

　　幸好，黎沧又发来了一张图片。

　　夜色浓得似墨，缀着点点星光。
　　天边的圆月不圆，像被树梢咬了一口，又像它天生就有些残缺。

　　欧阳满对这个景色并不陌生。
　　因为他刚到别墅那晚，就盯着这片天空看了半个来小时。

　　是空中小花园。

　　欧阳满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盘算着措辞。

　　明天还要演出，时候不早该睡了。
　　小蔡临时通知要补录点镜头。
　　吹风机找不着了。

　　挑好三个备选，欧阳满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房门。

　　空中小花园就在正对面。
　　所以他轻而易举地看见了那边的景象。

　　灯光昏暗，铁艺花园桌椅虽然都是白色的，但依旧融在了夜色中。
　　而黎沧黑T恤黑发，正背对着这边，却因为那优雅的坐姿和挺拔的身形，看起来极为显眼。
　　T恤让他看起来有些瘦削，肩膀很宽，冷淡的月光掉下来，挂在他的发尾上。

　　黎沧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已经没在哭了。

　　欧阳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向前迈出一步时，就感觉手心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上边竟然显示着——

　　【傻逼恋爱脑邀请你语音通话中。】

　　欧阳满瞳孔骤缩，大脑也空白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黎沧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正举着手机，望向这边。

　　两人对视。

　　这一刻，欧阳满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可他抓不住。
　　倒不如说，他不敢抓住。

　　倏然，黎沧的嘴巴动了动。

　　其实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声音并没有传过来。

　　不过欧阳满还是看懂了。

　　黎沧说的是——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