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暗獭

54、欠我春，欠我冬（一） 她的笑是浅

　　她的笑是浅的，晃荡的。
　　越朝离她不过几步远，却像隔了一整个夜。

　　她看无边的夜，落下眼，双眼与他对视，是熟悉的一双繁复碎星的眼，无论看多少次，都会晃动心神。
　　“是我，不行么？”

　　心底的宁静瞬息而过，左佑安的嗓音粗暴地撬开了他凝滞的思绪。她一只手还攀在楼梯上，大喊道：“若水！押上这张兼，我们速回府中！”
　　她瞥一眼那张兼，此刻的她无暇顾及今夜的一切是否是有人刻意调虎离山。

　　扇面重新展开，张兼微垂着头：“看起来左校尉很紧张。”
　　左佑安不语，朝越朝远远地道：“姓越的，你来不来？”

　　校尉府被袭，按理说不用左佑安提，他该是走在前头的那一个。越朝的步子快速往外跑几步，却下意识回头，看向离乱的方向。
　　她背着手，站在阶梯的边缘，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握紧刀柄，他的步子就这样在重新变得嘈杂的夜里停下来。
　　“怎么了？”
　　一旁的隐烛问。
　　他的思绪不该如此纷杂。

　　转过身之时，刀在一瞬脱鞘，直朝目标而去。

　　花无经过多少风雨，一眼便瞧出那刀尖对谁而去，她支铁剪跳起，忍痛跳到越朝一侧。
　　她毫不意外有此刻，身后花团升起，同样朝那个目标而去。

　　花无藤蔓的攻击落空，越朝手中刀尖发出锵鸣，与一朔白剑体敲击而过，他后退半步，用刀支撑退势。
　　越朝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你……竟然也是用剑的。”

　　离乱反握朔白剑，微微侧头，反问：“我是如何暴露的？”
　　越朝凝着眉，却不知从何说起。另一头的张兼已踩着扇面跳到离乱身边，不远不近，微微侧身瞥一眼越朝，回头问离乱：“走？”

　　离乱抚了抚眼：“不用，这里是个好地方。”
　　她将朔白剑轻点上眉间，像挑了一缕银白，随即，黑色的烟雾如天空压下，汩汩的黑雾从离乱周身散开，成为她没入黑夜的尾巴。

　　若说前夜的黑雾还似在人间，此刻的气息陡然妖异万分，黑雾忽涨，一瞬将天际的火色吞没。越朝收回不禁远眺的目光，落向眼前的玉音娘子。

　　她已至房梁上，朔白剑在她手中映射出暗光，声音从雾里渗出。
　　“拔刀吧。”

　　·

　　左佑安是等不得的。
　　她率着亲兵从小道回府，这次人多，也不用藏着，几乎是一路杀到了府邸。

　　百鬼之影消散汇聚需要时间，没有血液溅到脸上的确算不上痛快，不过开路是够了。她飞速往后看一眼，那小院子里唯一跟过来的外人，竟是那沉默寡言的“乌蛇”。

　　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就是校尉府，红光冲面，左佑安咬牙切齿，刚要冲破突围，一个鬼影手持大刀忽地径直朝她砍来。
　　这一刀不可谓不快，更令左佑安诧异的是，她一槍急刺过去，忽地捅出了血。这原本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在此刻却有些离奇。

　　左佑安来不及多想，快步过去用刀背将鬼影敲向周若水：“掩护我！”

　　还未得令，周若水的槍头便已朝前挑去，可没那鬼影也迅速缠向左佑安。
　　左佑安眉头直跳，提腿一踹，将用刀鬼影踢出几步远，左佑安原以为自己可以摆脱了，没想到它斗篷之下还藏着一把斧头。斧柄一甩，长长的链条就缠上左佑安的脚踝，她急得大骂一声，反手用槍刺向鬼影。

　　左佑安正对着鬼影，正好看见它之后另一个影子从黑雾与火光中缓缓显形，两臂延伸出扭曲的蛇形，正是乌蛇。

　　乌蛇迅速将鬼影包裹起来，左佑安也趁机逃脱，她来不及多想什么，迅速翻过院墙窜进院子里。
　　周若水也在她身旁落地。

　　周若水焦急问：“校尉，如何了？”
　　鬼影在流窜，院子里充斥着火光，左佑安闻到空气里有浓重的火药，面色一沉：“这群江湖人去哪拿到的火药。”

　　大壑里管制物并不多，但火药确是其中一种，而且是从官方至民间自发的全方位管控。

　　周若水仍担忧道：“不知道它如何了。”
　　左佑安拧拧眉头：“这些鬼影还在这里徘徊，应该是没有找到。”
　　她不知道是否该去查看“它”，但不知道是否反而会给这些鬼影带了路，她是无法摆脱它们的。左佑安纠结片刻，原本被封住的大门从外面被重重地砸开，持刀的鬼影被猛地摔到里左佑安几步远，他面上的面具随之碎裂开来，露出他痛苦、渗血的脸。

　　这个人，左佑安是见过的。
　　他叫黄不毛。
　　城里头频繁有人消失，在请周木缘和陈宁来之前，左佑安也在西营城里调查过一段时间。当时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入城，其中这个叫黄不毛的很快就进入了她的视野。

　　不如说黄不毛在西营城里实在太高调，你很难不注意他。他原先有个弟弟，和他一起在江湖当中摸爬滚打多年，年前却忽地在椒湖城里死了，他一直在调查此事。
　　而此次大会必是众江湖人聚集之地，他在城里四处寻仇，还扬言数次要把凶手斩于他弟弟留下来的刀下，着实是个刺头。

　　黄不毛自然是敌不过暗蛇，被对方抽得浑身是血，腰部还被蛇形武器绞过，内脏破裂，喉头一直涌血。
　　这人今日估计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左佑安并非江湖人，秉性不同，虽然这黄不毛此前还来扭打她，此刻见他要死在她眼前，左佑安还是用脚将他踹开，远离暗蛇的攻击范围。

　　暗蛇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似乎不晓得她这作为的理由，伸手的同时武器也探来，左佑安持槍刚要冲出，周遭又是一阵轰隆，又是火药炸开了。

　　左佑安猛地回头，那是花园的方向。

　　她再也按耐不住，也顾不得这暗蛇是否会继续下死手，抬脚就往花园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