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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孽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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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月楼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拂月刚刚压下因设立阵法及修补封印而导致的灵力亏空,正强撑着精神,她必须撑住,手中殷自衡传来的口信似乎昭示着一些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掌控。
拂月十指紧扣,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立刻派遣了附近照夜台的弟子去探查,即便有最后一丝希望,她也想等一个结果。
"柔兆师兄回来了。"外界突然有人通传。
拂月等不及,快步走出去,希望柔兆能够带来好消息,然而刚一出去,她便止住了脚步,只见地上白布覆盖的尸体,以及一旁伤痕累累,神色麻木、双眼通红的柔兆。
拂月缓慢上前,掀开白布,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那个不久前还为了凡间女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成全的弟子,那个一贯怯懦、却鼓足勇气孤注一掷,不久后便要大婚的玄黓,已经没了气息。
“柔兆,怎么回事?”慕洗尘追问。
柔兆声音带着哭腔:“照夜台收到殷少主的求救信号,他在雪原深处遭遇了蚀心魔瘴,我携照夜台弟子到了之后,见此处妖气冲天,寻找过去便见谢师弟被魔障所迷,然后就狂性大发,当着我们的面,杀了玄黓,甚至震碎了他的金丹。’
“玄黓……”拂月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金丹已碎,便是彻底断了生路。
但不可能,拂月不相信是谢临远对玄黓下的手。
可玄黓身上的伤痕拂月再熟悉不过,是九歌留下的,而且还是柔兆亲眼所见,拂月想要为谢临远辩解,也不知从何说起。
还未等她从这惊天噩耗中缓过神来,晏逢突然来传:“殷鸿掌门突然携各派长老前来。”
慕洗尘脸色铁青,也没有以往的缓和神色:“就说广明门内务繁杂,无瑕照料,让他们赶紧走。”
晏逢却说:“殷鸿掌门说,谢师弟乃天魔转世,如今魔性大发,残害同门,他们要求交出谢临远,清理门户,给天下一个交代,留之必成大患。”
拂月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下。她苦心隐瞒,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耗费半生修为设下净化之阵,为何会变成这样?蚀心魔瘴?那东西怎会出现在极北雪原?是意外,还是……
她脑中一片混乱,但身为仙尊的职责与理智强迫她冷静下来。
拂月强咽下心口的酸涩,问柔兆:“谢临远,此时在何处?”
“弟子本想带他回来,然而事发之后他却突然打伤弟子,然后消失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消失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孤身一人,还能去哪呢?除了广明门,他还有哪里能去呢?
正门已被各派之人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盯着,谢临远若从正门回来,必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都在看着拂月,谢临远是她的徒弟,而谢临远也是天魔,谢临远逃不过这一劫,拂月也逃不过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慕洗尘还是想保住她,劝道:“师妹,你若身体不适就回去休息,这些事我会帮你处理好。”
“不用,我自会清理门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夜色深沉,广明山后山那险峻隐秘的小径上,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掠上。谢临远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身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失控翻涌的煞气,却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回想在极北之地发生的种种,谢临远依旧觉得是梦一场。
虽一个在极北,一个在东海,但秦步鸾和玄黓常常通信,每次玄黓还会给谢临远分享他们之间的秘密,即便谢临远听不进去,也不妨碍玄黓叽叽喳喳一直说,十句话八句离不开秦步鸾,满脑子都想着回去之后和秦步鸾的婚礼办的该如何盛大。
玄黓总是烦恼地问谢临远:“谢师弟,你说我办婚礼的时候主婚人应该请掌门师尊还是拂月仙尊呢?”
谢临远无事的时候也会陪他畅想:“掌门吧,掌门懂这些礼制。”
“也是,不知道仙尊有没有把我和步鸾的事告知掌门师尊,我回去之后掌门师尊会不会打死我。”玄黓一边幸福一边苦恼,纠结半天最后下定决心:“不管了,拂月仙尊那么冷的人都能被我打动,掌门师尊肯定会同意的。”
说这个谢临远就有点不乐意的:“师尊并非如师兄所说那样,她也很通情达理的。”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但就在不久前,秦步鸾突然失去消息,玄黓发了几道传讯符都没有回应,直到一道染血的求救灵符,跨越千山万水,带着不祥的悸动,精准地落在了玄黓的掌心。
“步鸾有难。”玄黓脸色煞白,再无平日的半分怯懦,眼中只有焚心的焦急。他几乎是立刻找到了正准备回山复命的谢临远。
谢临远眉宇间煞气未褪,连日征战让他身心俱疲,但看到玄黓手中的求救符,他沉默片刻,只吐出一个字:“走。”
然而还未等离开,四周却突然起了大雾,两人只能退到山洞之内。
殊不知,这正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入口。
洞窟深处,妖氛骤起幻阵与杀阵层层叠起,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两人一时没有防备,被迷雾隔开,迷雾深处走出一人,周身妖气翻涌,面容身形在光晕扭曲中,赫然变得与谢临远一般无二。
“玄黓师兄,小心。”真正的谢临远目眦欲裂,大声警告,他不知道玄黓在哪,下意识拔剑去刺。
对方却快他一步,将手中的东西洒向谢临远脸上,谢临远避之不及,只感到眼睛一阵刺痛,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本能用剑去砍。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那边的玄黓,在看到“谢临远”时心头一松,却被对方提剑刺穿胸膛,金丹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洞窟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为……为什么……”玄黓涣散的目光,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与谢临远别无二致的脸,最终无力地倒下,气息瞬间湮灭。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待他如兄弟的谢师兄,会对他下此毒手。
当后续赶来的各派修士循着动静冲破外围禁制闯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玄黓惨死,谢临远状若疯魔,浑身浴血,手中九歌还滴落着与玄黓灵力同源的血珠……
“谢临远入魔,杀了玄黓道友。”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修真界。证据“确凿”,群情激愤。曾经的天才弟子,顷刻间沦为千夫所指的弑杀同门的魔头。广明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各大门派齐聚山门,声浪滔天,誓要广明门交出魔头,清理门户,以慰玄黓在天之灵。
谢临远在一片追杀与诅咒中,凭借着仅存的一丝本能,浴血突围。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地方,一个人。
夜色如墨,广明门后崖枯骨林。
谢临远几乎是爬着回到这里的。黑衣破碎,浑身伤痕,煞气与血气交织,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恶鬼。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意识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手中的太宵突然脱手,朝前方飞了过去。
拂月的身影,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月光,悄然出现在小径尽头,手中拿着刚刚召回来的太宵。她没有带任何人,独自前来。她还是太熟悉谢临远了,知道他肯定会回来,正门被堵死了,这个小路是之前拂月偶然和他提过的,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在看到谢临远那副惨状的瞬间,拂月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步步走近,无视他周身那令人不安的狂暴气息,目光沉静地落在他那双写满痛苦与混乱的血色眼眸上。
“师尊……”谢临远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玄黓师兄,不是我杀的,是有人扮成我的样子……”他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生怕晚上一瞬,就会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拂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用那双染血的眼睛,充满最后一丝希冀地望着她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甘霖洒在谢临远几近干涸的心田。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而,拂月的话并未结束。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他灵魂深处翻涌的黑暗:“阿远,我更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
谢临远一怔,尚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拂月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用太宵剑指向了他。
“师尊?你……”谢临远瞳孔猛缩,满是难以置信。
即便被剑指着,谢临远依旧不死心,师尊说过相信他的,她不会对他下手。
就算被太宵刺穿金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变。
拂月咬牙,她感受到太宵已经穿透他的金丹,但她也没有收手:“我相信你,这一剑,你受着吧。”
拂月猛地抽回太宵,谢临远身形晃了晃,勉力撑住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的双手在颤抖,眼神死死盯着拂月,他在思索,也在回忆,他最后一丝希望都记挂在拂月身上了。
然而所有的希冀,在拂月将他一掌拍落八寒地狱的时候,都消散了。
阵法光华瞬间冲天而起,无数清圣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瞬间缠绕上谢临远的身躯。极寒的净化之力与炽热的煞气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巨大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发出嘶吼。
在意识被阵法光芒彻底吞噬的前一瞬,他最后看到的,是拂月立于阵外,苍白而坚定的脸庞,以及她唇边那一缕因灵力反噬而溢出的鲜红。
她信他未曾弑杀同门。
她将他打入这看似绝境的净化阵,是赌上一切,给他唯一的生路,也是赌他能战胜心魔,相信自己。
等到各派掌门修士赶到枯骨林的时候,净化阵已经闭合。只见拂月站立风中,太宵剑上沾血,剑气比以往更甚,面无表情,脸色苍白,身上煞气凛然,看上去比八寒地狱还要危险。
慕洗尘上前探她脉象,度了一波灵气,压低声音问她:“成了?”
拂月点头。
有大胆的弟子问:“拂月仙尊,天魔何在?”
拂月捡起地上断裂的九歌;“此处没有天魔,孽徒谢临远,已被我亲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