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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花园(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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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烟冲过澡,坐在床上。
没过多久,就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床边。
丝丝倦意涌上心头,上一刻还精神饱满的孟烟嘎嘣一下,闭着眼摔在了地上。
猛的被人拉起来时,孟烟还有些没缓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梳妆台边,任由身后的人摆弄自己凌乱的头发。
意识逐渐回笼,孟烟看向镜中棕发碧眼又一副小孩子模样的自己,愣了一会。
身后依旧传来头发被人摆弄的感觉,孟烟却没看到人。
她侧头,隐约看到一抹青绿,就被那人飞快地掰正了脑袋。
“别调皮。”温和的女声响起,“今天是去神殿受洗的日子,等‘风’问你话时安分一点,听见没?”
孟烟点头时特意用力,依旧被身后那人狠狠拽回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声音就是从自己脑袋上方传来的,很近。孟烟看向只有自己一人的镜子,没再出声。
一片叶子从她脑袋后伸出来,将她额间的碎发都别至耳后。那叶子又从桌子上捞起一根发夹,将那些不安分的碎发夹好,才转身去了衣柜。
孟烟趁机看过去,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紫色的,孟烟不认识。花的下面是直挺挺的绿杆,左右各长着一对叶片,最下面就是一大片叶尖向外散开的叶子。
那朵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宽松样式的白色小裙子,转过身看着孟烟。
“今天穿这件,可以吗?”
花上有着两个圆形的大窟窿和一条黑色的线,哪怕是在对方说话时,那条线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她点点头。
花人便走过来,给孟烟换上衣服,最后拉着她出去。
“今天可不同以往,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昨晚都和你说过了。”那朵花有些紧张地叮嘱着。
“等过去了,你还能见到你表妹,她叫诺娜,是个乖孩子,你得和她多学学,才能让我和你爸爸省心。”
孟烟能感受到她心里有很多想说的,不过话到嘴边都被咽回去了。
花人看孟烟一直不回话,唇角颤抖,手上也不觉用了力,“你这孩子,怎么又不说话!”
那声音里夹杂着怒气。
孟烟吃痛叫了一声,只道:“知道了。”
“我问你听见没有!”花人吼道。
孟烟压根没有想回话的心情,她刚想用喉咙发一声嗯,就听到了很大一声清响,还来不及想那是什么声音,她就感到脸上一片火辣。
“啊。”孟烟很平淡地应了一声,“听见了。”
花人也愣在了原地。
她先是看一眼自己的手,接着蹲在孟烟面前,叶片抚上她的脸蛋,“宝贝,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只是……”
“只是有点着急,我知道的。”孟烟握住那片叶子,将它从自己脸上拿开,“走吧。”
花人被孟烟带着走了几步,松一口气,牵着小孩的手走在前面。
孟烟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皱眉看向紧紧相握的手与叶片。
她有点讨厌这朵花。
一人一花没走多远,就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上有很多和她们一样的组合——含苞待放的花与小孩。
花人拉着孟烟,挑了最后面靠窗的位置。
“妈妈记得,你喜欢坐这。”花人说,“大家都是去神殿受洗的,平时我和你爸就随你去了,但是这件事可不能胡闹!”她又开始叮嘱。
孟烟的额头贴在窗户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花人叹着气,不想再说了。
没过多久,汽车开动,车上零零散散地还有些空座位,孟烟抬头看了一圈,没见到诺娜。
一路颠簸,汽车停在了一座恢宏的庙宇前,花人牵着孟烟下车,带着她穿过广场,一步一步踏着阶梯,往上走去。
“过百级阶是接受洗礼的第一步,只有向‘风’展示了你的诚意,祂才会为你降下祝福。”
孟烟被她拽着手,一路向上,直到走过最后一道阶梯,她才抬起头,看到教堂入口处站着几位身着白袍的年轻女人。
花人拉着她去排队,轮到她们时,一双圆润白皙地手伸了过来。
孟烟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对方手心。
女人的容颜被隐藏在白袍之下,但她还是看到了,那被盖在白布下的皓齿明眸。
一阵风从孟烟手背滑过,清凉的,温柔的。
女人慢慢收回手,侧身让出教堂入口,“去吧。”她轻声说。
花人牵着孟烟走进去,将她交给一位身穿黑袍的修女后去了前厅。
孟烟被修女牵着手,走向与花人相反的方向——她此时才有机会回头,看向那朵花的背影,只剩她一个人时,她走的很慢,那些散开的叶片每每抬起,就会带起一撮厚厚的丝线,将它飞快地拉回地面。
每一朵花人都是这样。
孟烟低头,看向修女的脚底,丝绸被轻轻掀起时,她也能看到对方脚底的丝线。
下一次出脚时,孟烟特意抬得很高很高。
“怎么了?”黑袍修女看过来。
“腿麻了。”孟烟说着,将目光从自己干净的鞋底收回来。
没有。什么也没有。
修女带孟烟去了一个小房间,那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小孩,但不同于她一副面瘫脸,其他人脸上多上兴奋与期待。
“修女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接受洗礼!”一个小男孩冲修女问道。
“等水凉,等人齐。”修女没有说废话,将孟烟送进去后就走了。
几个小孩凑到孟烟面前,询问她的名字。
“卡其娜。”
“啊。”其中一个小孩面露难色,往别人身后挤。
“怎么啦?”他身边另一个小孩问道。
“我听我妈妈说,她是个坏孩子。”
女孩得到回答,也不自觉退后一步,“就是她呀?”
躲在她身后的男孩点头,瑟缩着,不说话了。孟烟也没说什么,找了个角落自己蹲在休息。
过了一会,修女又领着两个小孩进来,孟烟抬头,看见了诺娜,小小一只,很可爱。
孩子堆里的人也看见了她,纷纷上前打招呼,“诺娜!”
“看,那是歇尔家的天才花童,听我妈妈说她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让一朵永生花发了芽!”
“这么厉害?”有个小孩嘀咕一声,心里有点酸,“我也可以呀。”
诺娜躲在修女身后张望,没能看到自己父母所说的那位棕发碧眼的表姐。
修女带着诺娜和另一个小孩走进来,吩咐他们排队站成一列。
孩子们都很听话地站在修女身后,诺娜有意落在最后一个,还是没看到那位表姐。
修女拿了衣服,叫排在第一位的孩子和自己去了洗浴间。等那位小孩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修女给的白袍,微湿的头发散着香气。
“下一个。”修女不带感情地说。
排在下一位的小孩小跑着进去,出来的那位孩子被其他人围住。
“莉莉丝,圣心湖水是什么样的呀?浇在身上什么感受?”
女孩故作神秘地说:“你们进去就知道啦。”她的发尾还沾着水珠,水滴落在地上,点出一粒深色。
一直盯着那边的孟烟突然站起来,走到诺娜身边,问:“我可以排在你前面吗?”
诺娜听到声音时有些惊讶,她抬头,便撞见一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对方柔软的棕发搭在肩头,脸颊看上去肉乎乎的。
是表姐。
诺娜心里想。
没错的。
诺娜更加肯定。
那双和风一样的眼睛。
“可以呀。”她笑着,往后退出一个身距,“我的名字是诺娜,歇尔·诺娜。”
孟烟嗯了声,站到诺娜身前,“我知道。”她顿了一下,还是道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卡其娜。”
又一个人从洗浴室出来。
孟烟很快就被修女带了进去。
黑袍修女将衣服搭在架子上,正要脱孟烟的衣服,但那个小孩已经走到浴缸边,一颗好奇的心让平静的水面荡起波纹。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很多次,于是修女慢条斯理地走到孟烟身边,拍拍她的背,示意她配合。
“这是圣心湖的水吗?”孟烟问。
修女点头。
温暖自指尖流向内心深处,她收回手,那股潮湿感却仿佛黏在手上,怎样甩也甩不掉。
“我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孟烟回首,用那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看着修女,“很香。”
她举起双臂,递到修女面前。清香散至鼻尖,修女笑着回答:“这是起誓必须的仪式。”
“修女姐姐,我有一颗虔诚的心。”孟烟说,“而且,风是自由的。”
修女微微愣神,有些动摇。而当她走进那双翠绿的眼眸时,竟稀里糊涂地同意了。
她用毛巾沾水帮孟烟擦着脸与手,将水倒掉换新后,才牵着对方的手离开。
在经过诺娜时,孟烟停了下来。她被修女握住的那只手微微挣扎,修女看了眼长相相似的两名小孩,放开手站在一旁。
“那不是圣心湖的水。”她凑到诺娜耳边,小声说着。
诺娜被修女带去洗浴间,在大厅等候的人都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孟烟。
但无一人上前与她搭话。
诺娜出来时已经换上白袍,修女又带着这群孩子去了前厅安排她们在等候区的前排坐下。
他们身后是长相各异的花人,他们身侧是身着白袍或黑袍的修女。
玛赞德小姐手捧火焰的巨石像立于礼台中央,阳光穿过她身后的玻璃彩窗,为这尊纯白雕像染上绚丽色彩,“风”使披着一件墨绿色斗篷,虔诚地站在石像边。
当受洗过后的小孩被叫到名字时,他们就会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一一拂过修女们伸出的掌心,来到风使面前。
那团轻飘飘的火焰就在起誓者的头顶。
孟烟跟着卡奇娜站在风使面前,那尊巨大又沉默的雕像正努力地伸出双手,将那团微弱的火苗托起。
无论是悬于头顶的石雕手,还是挡在面前的风使,对于她那种体型的小孩来说,都是不可违抗的象征。
风使垂眸看向卡奇娜的眼睛,唇角微微翘起。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和玛赞德小姐一样的,代表着风的眼睛。
风使敛住笑容,又尽量露出一派祥和模样,但从孟烟那个角度,哪怕她抬起头,也只能看到这位使者的下巴。
“孩子,你信仰自由吗?”
——明天,当他这样问的时候,你就回答他:是的,先生,我是风的孩子,我将同玛赞德小姐一般,永远追求自由。
孟烟舒了口气,安抚着那颗砰砰跳动着的心脏。
“您在和我开玩笑吗?”她说,“我为什么要信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风使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他憋着一口气,继续问:“你信仰勇敢吗?”
孟烟轻笑一声,问:“你觉得你们勇敢吗?”
还没等风使发怒,她又说:“如果有一天,那些该死的实验被扼令禁止,我愿意在这里向你们下跪道歉,你想要我这一双眼睛也随你去。但是现在,我只能说,少做点白日梦。”
她说完便自己下了礼台,站在一侧的修女们都有意远离她,孟烟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试图在花山花海里找寻那么一抹紫色,但最终,她也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下一位——歇尔·诺娜。”
没有任何停留,修女开始喊最后一位小孩的名字,那场属于卡其娜的波浪并没有掀起任何风浪。
套着白袍的少女从她身边经过,在即将走上礼台时,少女忍不住停下,往回望去。
诺娜的目光又飘向那尊巨大的雕像,直到她走到那团火焰之下,直到她走到风使面前,一大片阴影笼罩着她。
“孩子,你信仰自由吗?”
诺娜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她满脑子都是卡其娜站在礼台上的场景。
那时她坐在台下,和其他视线一样,期待着站在礼台中央的“她”说出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
但她没有。她没有。
诺娜就坐在那里,她听得真切,也看得真切。
她看得到风使的怒火,也看得到那尊巨大的,以玛赞德小姐为原型的雕像。
它手心里那团冰冷生硬的火苗在燃烧。竭尽所能地烧,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可驱散黑暗的不是它——而是一副被黑暗笼罩的,矮小的,平凡的身躯。
诺娜喉间干涩,她的沉默让风使又一次问出那个问题。
“孩子,你信仰自由吗?”
诺娜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风使睥睨的眼神。
“是,是的。”她嘴唇轻颤,点着头,“我信仰着自由,神父大人。”
起誓仪式结束后,孟烟一个人站在神殿门口,她身前身后身侧都是结伴而行的花与人。过了一会,她抬脚,一步步踏下百级阶。
孟烟没在路边看到载她过来的汽车,其他小孩不是被家里人接走,就是和家人结伴走在人行道上。
值得高兴的是,她经常从家里偷溜出去玩,记得回家的路。
但是没走几步,她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出于好奇,孟烟回头,正好看到了一脸急切的诺娜。
“表姐!”她凑过来,喘着气。
“一起回去吧!”她发出邀请。
“你爸妈呢?”孟烟问。
“表姐想坐车回去吗?我可以叫他们回来!”她理所当然地说。
孟烟摇头,“不用了。”
“那我们走吧!”她的眼睛里带着期翼。
孟烟也就随她去了。
“表姐,你为什么会说洗浴室的水不是圣心湖的水呀?”她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去过。”孟烟答得简言骇意。
“可是圣心湖不是被封起来了吗?外人都不让进出的。”
“因为没人管,有调皮的小孩在那玩耍打闹掉进湖里淹死了,所以给封了起来。但同样是没人管,围栏有个地方坏了,可以从那里偷溜进去。”
“那里好玩吗?”她又问。
“不好玩。”孟烟说。
“下次可以带我去吗?!”
那道声音太过热情,孟烟想了许多理由,也不知该如何拒绝,于是她回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