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载入成功》等我睡着

4、月下花园（2）

　　清水流动的唰唰声不绝于耳，铁桶没入水池，明月静悬于空，倒是孟烟身后那些粗壮的藤蔓仍不老实地向她这边靠近。

　　孟烟的视线最终落在气球脑袋的眼睛上——一对红色玻璃珠在眼眶里漫无目的地打着转儿，等飞溅的水花在孟烟身上铺上薄薄一层，那对眼珠停了下来。

　　它盯着孟烟，将她全身上下都瞧了个遍，才又转过身去。

　　孟烟松开铁桶，抓住气球的一角。

　　气球消失了，连带着花圃里那些张扬的藤蔓都安分了不少。

　　她又把铁桶从水池里捞出来，一路拎一路洒，在花田里留下一片水坑。

　　卡其娜给的手套并不合手，甚至可以说大的有些过分了，还异常厚实。

　　孟烟浇水时，仍有些藤蔓溜过来，来回摆弄着那双厚实的手套。

　　孟烟看着那跟蚯蚓似的长条藤蔓，默默将手套扣得更紧。

　　处理完面前这块田，她又扛起锄头去给另一块地松土。双臂用力，锄头尖嵌入土中，双手松力，锄头离开地里时带起一片碎土。

　　这样简单无聊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铛——”的一声，手臂被锄头上传来的震动震得发麻。

　　一颗顶着孟烟的脸的机械脑袋被一根铁杆子从土里送出来，与孟烟持平。

　　“老狼老狼几点啦！”

　　机械脑袋的嘴唇一张一合。

　　“三点了。”孟烟下意识回答。

　　于花圃飘荡的藤蔓向前爬了三步的距离。

　　“老狼老狼几点啦！”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孟烟没有回头，而是看着面前的机械脑袋说：“两点了。”

　　“老狼老狼几点啦！”

　　孟烟垂眸，握紧手机的锄头。

　　“开饭了。”

　　音落，机械脑袋箭一般蹿了出去，只留下一片残影。那些藤蔓卷着那颗脑袋又重归平静。

　　拄在地里的铁棍一点点收缩没入松动的泥土，孟烟锄完地，施肥浇水，再没有遇见奇怪的现象。

　　月落西山，她将干瘪的塑料袋扔进桶里，扛起锄头拎着桶回了木屋。

　　卡其娜在小屋门口摆了一把竹编躺椅，铺上棉被，正抱着一个胡萝卜玩偶闭目养神。

　　“你吃什么？”孟烟走到她身边问。

　　“你歇着吧我过会去做饭。”

　　“厨房真的有饭吗？”

　　“反正不会饿着你。”

　　“地里有很多藤蔓。”

　　卡其娜慢悠悠地睁开眼，瞥向孟烟的手，“受伤了？”

　　“没有。”

　　她站起身，拿过孟烟手上的锄头，“我去地里看一眼。”

　　“有问题？”

　　“等着吃饭吧。”

　　卡其娜的背影渐渐远去，空荡荡的竹椅轻轻晃动，柔软的棉被上安静地躺着一份泛黄的报纸，孟烟放下铁桶，将那份报纸拿至眼前。

　　报纸最边缘的角落里是一些花边新闻，而最中间用黑色正楷印着这样一句话——惊！永生花故乡洛坎梅竟沦为宇宙监狱刑场之一，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跟随橙子小编，带你探寻洛坎梅覆灭背后的秘密！

　　视线下移，新闻第一段大致讲述了一个名为洛坎梅的星球因为爆发生化危机而灭亡的全过程。

　　只不过在这全文一千多字的报道里，这一段内容只用了一百字不到。

　　剩下的报道都聚焦到了在这场生化危机中活下来的唯一一人身上——被宇宙在逃犯余月带走的天才园艺师，歇尔·卡齐娜。

　　“你在看什么？”

　　卡其娜的声音忽然响在耳侧，孟烟抬头，将手上的报纸递过去。

　　卡其娜只是简单地瞥了眼报纸，并没有打算接过，“你从哪弄来的？”

　　孟烟的指尖搭在躺椅扶手上，敲出两声清脆的“嗒嗒。”

　　卡其娜眯了眯眼，道：“我今晚会继续联系人，问你来这干嘛的。”

　　“你不是很开心有人帮你做苦力活吗？”

　　“但是你们这些傻瓜一来，那些花就会变成人的模样来敲门骗人，我睡眠浅，太吵了我睡不着。”

　　“我不会被它们骗。”

　　“那些花可不怕你。”

　　孟烟将报纸扔在躺椅上，不再看上面的内容，“为什么昨晚见到的那朵……花，会是你的样子？”

　　“废话，这花园三百六十五天我三百六十六天都在，不照着我变能有个人样？”

　　卡其娜说着将手里的锄头扔给孟烟，然后捡起那张泛黄的报纸进了屋。

　　孟烟抱着干净了许多的锄头跟了进去，见卡其娜将报纸放在饭桌上后就闪身去了厨房。她放下锄头，老实地坐在了桌边。

　　卡其娜出来时和昨天一样端了两碗拌饭，只是孟烟那碗的肉换成了鱼肉。

　　“这个吃吗？”

　　“谢谢。”

　　孟烟摘了手套，握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抬头瞄了一眼认真吃饭的卡其娜，犹豫着问：“花田有问题？”

　　卡其娜瞥向孟烟的手——没见到伤口。她微微蹙眉，道：“那些花在白天会安分点儿，但要是闻到了血腥味就又会变得调皮起来。”

　　“我没受伤。”孟烟拧眉自语。

　　“我不瞎。”

　　“花园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

　　卡其娜放下筷，眯了眯眼，“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人’这个字了，不过我估摸着你的意思……答案是‘是’。”

　　她弯唇，笑了声，“藤蔓的问题暂且不论——在花园里遇见了谁？”

　　“……我。”

　　卡其娜哦了声，重新拿起筷子搅着碗里的饭，“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它了。”

　　“她在帮我。”

　　“嗯，它视力很差。”

　　“什么意思？”

　　卡其娜不语，又吃了几口饭后放下筷子，拿起了一旁的报纸。

　　孟烟也不再搭话，等吃过饭后才问：“要我去洗碗吗？”

　　“放着吧。”

　　“行。”孟烟起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外响起几声细碎的脚步声便陷入长久的寂静。

　　突如其来的倦意裹挟着孟烟的身体，她躺在木板床上，沉沉地闭上了眼。

　　月自东升，规整方正的玻璃窗扣下满盈月光，窗棱的倒影却又将那成片的月光分成几块不规则的图形。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道黑色身影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轻洒在孟烟身上的月光恰好被那道身影挡住。

　　而它只是站立了一小会，便靠着床坐在了地上。

　　月光重新落到孟烟身上，在她银白的发丝间游走。阴影中的人忽然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抚上那苍白的脸颊。

　　哭声萦绕耳侧，那道影子向前探身，将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

　　那是一张孟烟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脸。

　　同样的银白发丝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圣洁，一双红眼睛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孟烟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哭声渐停，戳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也被收了回去。

　　月光巧妙地将房间分成两半，突然出现的那人并没有就此离开，它背靠着床坐下，蜷缩在月光与木床角落唯一的阴影处。

　　不知过去了多久，孟烟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向外凸起的铁钉。

　　天边的月亮又走过半个轮回，敲门声起，孟烟掀开被子去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

　　孟烟拧眉，“你从哪弄来的？”

　　“点的外卖。”

　　“外卖？”

　　“犒劳犒劳你。”

　　“你昨天晚上也打电话了？”

　　“没人接。”

　　孟烟接过卡其娜手里的早餐，道了句谢，就关门回了房间。

　　几分钟后，她洗漱完毕，扛着锄头又去了花田。一直到收工回木屋，孟烟都再没有碰到任何异样。

　　木桌上放着熟悉的拌饭，卡其娜不知去向。孟烟吃过饭将空碗留在桌上，带着锄头回了房间。

　　半夜，大厅内传来响动。

　　“嘎吱”一声，孟烟提着铁锄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挤出身，厨房门缝透出微弱亮光，她踮着脚，背靠木门，侧身看着里面的情况。

　　空荡荡的厨房里，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洗碗槽边。

　　孟烟转身挺背推门而入，手中锄头敲在那位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后脑勺上。

　　随着咚的一声，女人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头来。

　　两双红眸相对，孟烟看着这一百八十度转头，没忍住又对着自己的脸敲了一下。

　　孟·洗碗·烟委屈地撇着嘴角，窝囊地转头，继续洗碗。

　　随着流水落入洗碗槽的还有她挂在眼角的眼泪。

　　孟烟见状还是没敢收回锄头，“昨天在花园里帮我的是你吗？”

　　那人鼓着腮帮子洗碗，没搭理孟烟。

　　“你是真长这样吗？”

　　“不是。”

　　“可卡其娜说……”

　　“我不一样。”

　　“哦。”孟烟又想了想，还是将锄头放下，“那……昨天在我房间里哭的人是你吗？”

　　瓷碗相碰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它用潮湿的手拧上水龙头，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盯着孟烟。

　　灵动的红眸流转着它的悲伤。

　　“孟汀，你不认识我了吗？”

　　只听它说。

　　孟烟神色一凝，想起卡其娜说过的话——它眼神不太好。

　　“我叫孟烟。”

　　“孟烟？”它嘀咕一声，从一旁的玻璃柜里翻出一副眼镜戴上，凑到孟烟面前细细观察，又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好像真的不是孟汀，可是你们好像。”

　　“我是她姐姐。”只听孟烟忽悠道。

　　它靠着灶台，双手抱胸思考片刻，才呆滞地摇头，“不对，你应该是，是……她的女儿！我还记得的——她来这里，是想找老板许愿，让她的孩子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这是孟烟第二次听到这个愿望。她不禁疑惑，“为什么孟汀的愿望会是这个？”

　　“我也不太清楚。”怪物倚靠着瓷台，似乎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我……余老大说我是一只鬼，我不太懂你们的繁衍与生存，孟汀的原话好像是——她大概率是个畸形儿。”

　　短促的沉默里，孟烟微微垂眸，“但是这个愿望所需要的代价并不是一朵花能比得上的，孟汀付出了其他东西。”

　　它点点头，“花在我这里。”

　　“在你这？”

　　“我在等你。”它深呼一口气，道，“孟汀将花留给了你，你可以拿这朵花找余老大许愿，就说，你要离开这里。”

　　“我想将孟汀的时间还给她。”

　　“为什么？”怪物不是很能理解，“我见过好多来花园的人，他们都许愿要永恒的时间，要永葆青春，要死而复生。不会老去……这不是你们在追求的东西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孟烟没有回答它，只是问：“怎样才能将时间还给孟汀？”

　　“我不知道，你应该去问老板，我只是陪着孟汀种了一段时间的花而已。”

　　“你和孟汀是什么关系？”

　　“朋友呀。”怪物凑到孟烟面前，深吸一口气，又突然在她眼前消失。

　　紧接着，一个顶着装有紫色鸢尾花玻璃瓶的骷髅头飘在孟烟眼前。

　　“你是……”

　　“你可以叫我水仙～”

　　那朵紫色鸢尾随着骷髅头的晃动左右摇摆。

　　“这是孟汀留给你的花。”

　　孟汀仿佛在那张骨感分明的骷髅脸上看到了“快来摘花”四个大字。

　　她抬起手，指尖在接触玻璃的一瞬间，耳边竟响起清脆的一声：

　　“叮——”

　　紧接着，是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检查到附近有玩家存在，系统激活中……激活成功，玩家信息读取中……”

　　“滴——”

　　“玩家姓名：孟烟。”

　　“编号：m678910。”

　　“星级：该玩家尚未登入游戏，暂无评级。”

　　“称号：这位宅鱼玩家什么也没有留下，请再接再厉哦～”

　　*

　　卡其娜坐在喷泉池边，手上拿着一个黑色方盒子，盒子边缘有一条流动的水线，连接着那方方正正的黑盒子与她身后那一池清水。

　　“滴、滴——喂？”

　　短促的电流声后，电话被人接听，对面传来一道温和女声。

　　“大忙人，可算有空接电话了？”

　　余月转动座椅，拿起一旁的饮料喝了一口。

　　“少在这血口喷人，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打电话来我就去月下花园看看情况了。”

　　卡奇娜轻笑一声，道：“余月，看来你遇到一些麻烦了。”

　　“你是指035闹着要举家旅游的事吗？”

　　“花园里出现了第三者。”

　　余月放下手中饮料，整个人都埋进了柔软的座椅中。

　　“你和我闹呢？”

　　“孟烟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试着联系你了，而且我帮她清理了花园里的东西但是次日白天，她明明没有受伤，那些东西却对她发起了攻击。如果你真的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多半是上面来了人想坑你。”

　　余月垂眸沉吟片刻，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那群老东西没那么老实。”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加班。”

　　“那个小家伙呢？”

　　“该怎样怎样呗。”

　　“要是她真在这里出事了，你要怎么跟孟汀交代？”

　　余月轻敲扶手，轻笑一声，道：“我又不是做慈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