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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对峙公堂 武德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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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殿西廊的铜漏滴答作响,林晚盯着鎏金兽首香炉中盘旋的青烟,掌心的汗渍已将锦盒边缘洇出褶皱。裴家议事堂的格局与现代法庭有几分相似,却远比她想象中森严 —— 十二根雕龙朱漆柱分隔出主宾席位,正中央的九龙屏风前,裴家家主裴弘德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玉带銙上的九环龙纹昭示着他在族中的绝对权威。
“带证人。” 裴弘德抬手轻挥,两名身着皂衣的护院押着颤巍巍的药庐小厮进来。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看见裴明礼时膝盖一软,“扑通” 跪倒在青砖上。“说吧,” 裴砚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你替三房往药材里掺朱砂,得了多少银钱?”
小厮浑身发抖,偷瞄着裴明礼铁青的脸色:“回、回表公子,三、三老爷给了小的五十贯……”
“五十贯?” 左侧席位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林晚认得那是裴家二房的叔祖,去年曾捐出百亩良田修建义庄。老人颤巍巍指着裴明礼:“你竟用五十贯换一条人命?那些百姓喝了掺毒的药,疼得在地上打滚时,你良心可曾不安?”
裴明礼额角青筋暴起,忽然转头瞪向林晚:“都是你!若不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妖言惑众,裴家何至如此!”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诸位长辈请看,这是城南茶楼的证词 —— 有人看见她与西域商人私通,说不定早就给裴砚戴了绿帽子!”
堂中顿时哗然。
林晚只觉一阵眩晕,耳边响起裴明礼阴恻恻的笑声:“她一个孤女,突然懂得连《千金方》都没有的医术,不是妖术是什么?说不定是吐蕃派来的细作!”
“住口!” 裴砚的怒吼震得屋梁上的浮尘簌簌落下。他大步走到林晚身前,广袖翻卷间带起一股劲风,将裴明礼手中的纸张扫落在地。林晚看见他耳后泛起的薄红,那是他极度愤怒的征兆 —— 就像上次在疫区,有人要烧掉染病孩童的衣物,他也是这样红着耳朵挡在孩子身前。
“所谓‘证词’,不过是花钱买的伪证。” 裴砚从怀中掏出一叠票据,“这是城南悦来客栈的登记薄,林姑娘昏迷期间,我每日卯时初刻便来守着,酉时末刻才离开,何曾有半刻疏漏?” 他转身看向父亲,“至于医术 —— 父亲可还记得,三年前我在太医院治不了的那位产妇,是林姑娘教我用‘胎盘剥离术’救回的母子?”
裴弘德的目光骤然锐利。作为曾任太医院判的医者,他自然知道 “胎盘剥离术” 在产科中的颠覆性。林晚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 那是她用现代妇产科学知识改良的古法,当时为了说服裴砚尝试,她在沙盘上画了整整一夜的解剖图。
“明礼,” 裴弘德的声音突然温和起来,却比震怒更令人心惊,“你可知,当年你祖父临终前,曾抓着我的手说‘裴家可以没有族长,但不能没有医者’?你往药材里掺朱砂时,可曾想过,若传出去,裴家百年‘医圣世家’的名声将如何?”
裴明礼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林晚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绳结松了,露出底下刻着的 “悬壶” 二字 —— 那是裴家子弟成年时必佩的信物,寓意 “悬壶济世”。此刻那两个字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
申时三刻,阳光终于斜斜切进议事堂。林晚看着裴弘德起身走向东侧的檀木柜,那柜子上锁着鎏金麒麟锁,传说里面放着裴家的《族规秘卷》。老人用袖口擦了擦锁头,从腰间摘下刻着 “弘” 字的象牙钥匙,动作缓慢得像是在开启一段尘封的往事。
“贞观二十三年,” 裴弘德的声音带着古旧书页的气息,“先祖裴寂随太宗皇帝征高句丽,军中爆发痢疾,死者十之五六。先祖冒死进言,力排众议推行‘分餐制’,才遏制住疫情。当时有人弹劾他‘动摇军心’,太宗皇帝却说……” 他顿了顿,从柜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圣旨,“‘医者之责,在救人,不在护短。裴氏若因怕担责而误人性命,朕便拆了这‘医圣世家’的牌匾。’”
林晚心中一震。她在《新唐书》中读过这段记载,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贴近历史。裴砚的目光落在圣旨上,指尖轻轻颤抖 ——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交手”,在城西破庙的废墟里,她也是这样用历史案例说服他采用现代防疫手段。
“明礼,” 裴弘德将圣旨放回柜中,“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我屡屡压制你?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太‘聪明’。” 他转身看向次子,目光里有失望,亦有痛惜,“医者手中的药能救人,亦能杀人。若心术不正,医术越高,危害越大。”
裴明礼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他忽然扑向裴砚,却被护院死死按住:“你以为自己就干净?那个林晚,她根本不是凡人!她能说出‘细菌’‘病毒’这种闻所未闻的词,能画出五脏六腑的图,她一定是……”
“够了!” 裴砚拔剑出鞘,寒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林晚却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并未用力 —— 剑鞘上的缠绳还是她去年亲手编的,用了裴家医庐的青竹色丝线。
“就算她是天上的仙子,” 裴砚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对着堂中众人,又像是对着自己,“亦或是地狱的修罗,我裴砚认定的人,便不会再改。” 他转身看向林晚,眼中有星光流转,“林晚,你可愿以裴家儿媳的身份,与我共守这医心?”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穿越那天,急诊室的监护仪发出绵长的蜂鸣,而此刻,在这充满木香与墨香的古堂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裴弘德看着儿子眼中的光,忽然想起自己与发妻成亲那日,也是这样的秋阳,晒得红盖头下的她像一团暖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向裴明礼:“念在你尚未酿成大祸,免去鞭刑。即日起贬为庶务房管事,负责整理历年医案 —— 若再让我发现你有一丝懈怠,便逐出族谱。”
“父亲!” 裴明礼发出绝望的哭喊,却被护院拖了出去。堂中重归寂静,只有铜漏的滴答声,像是时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