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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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装给谁看？”
玉蝶掩上房门，将饭菜扔在秦怀月面前，见她面容如旧，语气更加厌恶几分，“怕你饿死在这儿，她们拜高踩低可懒得管你，你要当真死了，她们只会用看管不力的借口继续打我骂我，得不偿失罢了。”
她语气不悦，斜着眼不再看她，“后厨剩了几天的馊剩饭，爱吃不吃。”
秦怀月看了看面前餐盘，菜叶子泡在白瓷汤里，虽说明显放了一天不甚新鲜香气全无，但也绝非像她说的那般是馊掉的饭菜。
她在用谎言欺骗自己。
“这里离柴房不远，我闻到过小厨房传来的饭香，你们今日就是吃的这些，何来馊掉一说？”
秦怀月琢磨了一下，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要是不怕我死，就不会对我说爱吃不吃这话，你要是怕我死，也不会在今夜趁着那些人都睡下把饭菜拿来送我。”
“你！”
玉蝶被她这番话噎住，登时气的不行:“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你还是在宫中受人敬仰的丞相之女吗？你现在不过是个被贬的下层官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撒野？”
“那也不是你今夜冒险前来的理由。”秦怀月打量了她一眼，言之凿凿道:“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此番话正中玉蝶心中所思，听完之后她立刻如秦怀月所想的那般安静了下来，转而换上另一道眼神看向她。眼中的哀意如潮水波涛席卷。
像是天光云影间黑云摧城，万念俱灰。
——无端让秦怀月感到心惊。
墙角有盏昏暗的灯，借着光亮她喏喏开口，状似无意地指了指脸上的疤痕给她看，“这个，贵妃娘娘生气，将装了滚水的瓷砖扔地上时，溅起来的瓷片划伤的。”
她又撸起袖管，给她看上面大片大片的青紫，好了的地方又会叠上新伤，层层叠叠斑斓一片。
“这个，贵妃娘娘训斥宫女时，她们拿我撒气留下来的。”
秦怀月心中一沉，正欲开口，玉蝶已经淡然地将袖口拉下，抬眼直视她:“你可能看不起我吧，对于我们这些底层侍女来说，侍奉的主子越高贵，活下去的可能才越大。”
“我自小离家，家里人死完了只剩个妹妹，为了糊口入了宫，没读过几本诗书，更不像你们一样生在官宦人家，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大见解。”
秦怀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玉蝶沉默地盖好伤处:“自从娘娘走后，我听了很多冷言冷语，很多人骂我误解我，我都承受下来了，无所谓那些风言风语，我只是想往上走。”
“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跟在林贵妃身边，安分守己尽职尽责，我就可以过上相对舒适的生活，可我发现我错了，从梅咏宫出来的身份注定让我在鸾回殿得不到重用，只会成为她们用来撒气的工具。”
玉蝶颤了颤身体，哪怕是说起曾经受到的虐待也依然会让她浑身颤栗。
她顿了顿，随后确信般开口说出实情。
“我今晚偷偷出来，是要告诉你这几年我听到的实情，花船竞市上那支被拍卖的翠鸟簪，本就是有人得了林贵妃的令才去做的！”
“什么？”秦怀月心中一凛。
这件事一转已经过去多年，她心中虽觉古怪，却苦于人证物证借皆失，没想到能从她嘴中实锤自己的猜想。
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还有中栖宫的丽贵人，是林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云织借带她抓药的名义，将她推入井中害死的！”
玉蝶紧紧抓着秦怀月的衣袖，像是惊惧中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用力，秦怀月赶忙点点头抓住对方肩膀。
“你还曾听到些什么？”
“还曾听到些什么……”
玉蝶忧心忡忡起来。
“事关重大，我原本想将此事告诉六公主，但想来她格外记恨我，今日来宫中只是瞟了我一眼便离开，我来不及将此事告诉她。”
话到此时，玉蝶紧紧握住秦怀月的手。
“过几天春狩日，你一定要出去将事情告诉丞相大人，林家并非止于所做过的那些事情，而是要……”
突然一道光亮从门前忽闪而过，像是有人过来，秦怀月眼疾手快将灯火吹灭。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秦怀月屏住呼吸，她能感受到身旁玉蝶亦是神智紧绷。烛光在门前扫过，照亮室内装饰，两人皆是一颤。
正当秦怀月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只等她打开房门时压倒对方堵嘴时，门外那人像是没有察觉到异常一般，缓缓从门前走过。
脚步声逐渐走远，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跟我同铺的流萤，估计是见我不在房中，出来起夜顺便来寻我的。”
玉蝶小声道:“我藏不了多久，趁她寻去别处，我要赶紧回去。”
时间紧急，她来不及与秦怀月多说太多，只好先把要紧事交代清楚，“这几日我会偷偷给你送些食物，你不要让那些人发现，我会替你留意机会让你出去，好自珍重。”
秦怀月点了点头，她明白玉蝶的意思。
“好，你也是。”
待玉蝶回到寝屋中，流萤正抬了一只脚准备躺在床上，见抹黑进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怒而骂道:“大半夜地出来吓人，要不要人睡觉啊？刚才跑哪里鬼混了去了？半天找不见你人影，小心我明天跟云织姐姐告状！”
“没去哪里，起夜时刮了风，把我的烛火吹灭了。”
玉蝶不理会她的威胁，将开偏院的钥匙偷偷塞回原来的位置，淡然躺在铺上。
流萤最好争功抢先，遇到这样的事情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去办，唯恐占不到好处。
也正因如此，让她能有机会拿到钥匙去见秦怀月。
流萤瞟了对方两眼，见她钻进被子后安静躺着再没动静，到底也懒得多问些什么，夜晚的风格外凉，她瑟缩一阵，同样也掀了被窝钻进去继续睡觉。
一夜无事。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过得飞快，借着玉蝶半夜送饭的空闲，秦怀月也总算弄明白了林贵妃当天的行程。
她作好了逃出去的时间与计划，只待那天她登上春狩的队伍出宫。
四月末，宜狩猎。
这日一早，秦怀月就被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吵醒，天蒙蒙亮，一轮红日刚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鸾回殿内就传出了不小的动静。
她屏息凝神，静待时间。
等四周平静下来，门被玉蝶轻手轻脚打开，她赶忙朝秦怀月道:“东南角有一处云梯，你可以从那处攀出宫外，时间不多，快随我出去！”
两人紧锣密鼓赶去，秦怀月在曲折华美的走廊中穿行，终于看到了墙角处那道云梯，顿时欣喜不已，脚步也快了几分。
玉蝶也心头雀跃，她摁住云梯朝秦怀月道:“快，快些上去。”
秦怀月正要登上，突然听到远处有人惊道:“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闻言回头看，玉蝶认出那是流萤，登时浑身一震瑟缩，她疾呼道:“快走！”
秦怀月几步踏了上去:“那你怎么办！你跟我一起走！”
玉蝶闻言默不作声，她紧紧咬住牙关看向来人，对方正疯了一般朝她奔来，面目可憎。
“我说怎么钥匙每日都会换了位置，还以为是我记错了，原来是你这贱人在包庇，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我帮你拦住她，你一个人走还能有一线生机，两个人一起，她们肯定会追上来的！”
“不行！”秦怀月急道:“你要跟我走！留在这里的话，她们只会更严苛的对你，你怎么受得了！”
“快走——快走啊！”
玉蝶朝她喊道。
秦怀月抿了抿唇，她不敢耽误时间，收回回望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围墙，随后敛了衣角从上面一跃而下。
好在围墙不高，她跳到地上只受了轻微擦伤，身后传来玉蝶的哭喊声，她不敢回头，咬牙闭着眼睛朝熟悉的宫道外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暖风灌入自己宽大的衣袖兜起风来，她视若无物般狂奔向前，像是要甩脱这痛苦的一切，可抬头看向骄阳时，灼目的刺痛还是让她湿了眼眶。
张大嘴巴，她想要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让自己好受一些，声音却沙哑难听。
混乱，破碎，难捱。
——她受够了这些无比相信的托付。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衣摆撕拉出长长一道，又从地上爬起来，一刻也不敢停下地向前奔去。
方明川也好，苏妃也好，玉蝶也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将一切都托付于她，甚至根本不会顾及她能否承受得住这份托付的重量。
她发自内心地情愿这些人好好地活着，信任宛如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让她奔行途中连悲伤的嚎哭都不敢发出片刻声响。唯恐不经意间让他们听到，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可对她来说，在达到目标之前，仅是怀揣这份信任，就已经拼尽全力。
最可悲的是，她连停下来喘息的勇气都没有。
“秦大人！”
一个声音凌空拦住她混乱的思绪，她抬目望去，那人正是黎清身边的蜜合，她道:“原来大人真在鸾回殿，我就说林贵妃那般言行定是心中有鬼，幸好黎清公主提前在附近布下眼线，大人快些随我们上车，焕嫔娘娘会同公主一道掩护您出宫！”
“公主——黎清公主？”
秦怀月抓住蜜合的衣袖:“我现在就去，你快些叫人去鸾回殿内救玉蝶！”
“是，我这就去办！”
蜜合即刻为秦怀月指了明道，让身边几人伴她去宫外上车。
马车内，焕嫔与黎清早已等待许久，在几人的掩护下，秦怀月很快就踏了进去，飞身而入时，两人一同搀住了她的臂膀。
队伍即刻启程，动身的一刹那，阳光终于绕过山峦直直投映到车队身上，轮毂惊起沉沙滚滚，在地面烙印上轻薄的投影。
和风正好，晨光俱寂，想来唯有马儿会如此奋鬣不知疲倦，带着车厢疾行官道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疾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