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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出逃 “你以前从 ...

  •   曲江水穿城而过,卷着道边飘落的梨花瓣滚滚向前,水汽如丝细密交织,临江亭周围升腾起雾气,无声的裹挟着每一个神色匆匆的行人,一片迷蒙。

      穿着青萝广袖衫的身影在雾中穿行,她跑得跌跌撞撞。

      绾在发鬓的几支衔珠步摇被她的动作搞到勾在乌发间,她浑然不顾,任由簪子被她的动作搞得七零八落。

      黎清躲过几处深探枝头的白梨花,疑神疑鬼地扭头往后看去,提心吊胆地左右巡视。

      周围并无它人,唯有被她不小心蹭落的花瓣落下时的窸窣声,在偶有鸟鸣的清晨中,清晰可闻。

      黎清咬了咬牙,捏起沾着雾水的华丽裙摆,抬脚往临江亭跑去。

      不能再耽搁,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她是偷跑出宫的。

      这几日她格外留意动向,知道每日晨时宫门解钥,最先出宫的便是那辆运送密令的马车,会将宫内发至官署最急的一批诏令紧急运送出宫,以免耽误下层官吏执行命令。

      像这类紧急奏章或军情奏令,除非是高级将领前来盘查,否则那些普通侍卫是绝迹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拦截的。

      她留意过今日留在宫中的军机大臣与高级将领,那些人大多还在因前朝党争之事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到城门这边。

      这也就给了她可乘之机。

      那时坐在马车后堆叠的折堆中,黎清掀开竹帘向外看。天刚微亮,因为雾天的缘故,路上人并不多,等行至一处无人官道时,她抱紧身体壮着胆子从窗口跳出去,紧闭双眼滚落到路旁的草丛中。

      有草垫作缓冲,黎清滚了几圈便停了下来,无暇顾及散落的珠钗,她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叶,随即辨认起方向。

      待看清四周时,黎清心头难免有些怔然。

      眼前是广阔的江水,草木遮掩间能看到远处的渡口,而她站着的地方除开平坦延绵的官路,就是一条通往山间,看不到尽头的石板小道。

      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从前还没被关在后宫中时,黎清还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那时出门探亲的侍女曾说起去青山寺祈福的事情,她隐约听见她们说除开官路外还可走水路通达,那地名为武通坊,坐落有一处名叫桃叶渡的口岸,走此路去青山寺祭拜会更快些。

      黎清看了看远处的渡口,心里隐约升起一个猜测。

      难道那就是所谓的桃叶渡?

      她当即决定走这条路试试,万一,万一她猜的不错呢?

      没关系的,黎清为自己打气,倘若当真找错地方,她也还能原路折返再寻它处。

      反正她都已经从宫里逃出来,有的是时间试错。

      所幸她猜的没错,黎清在山路间穿行时,当真看到几位拿着纸钱的香客——前方就是青山寺了。

      只要穿过前方的山路,走过那处半山腰的临江亭,她就能祭拜母亲的牌位了。

      身为起居都被人探查监视的公主,二十年来她终于能够左右自己的决定,短暂地为自己活一次。

      黎清捏着层层叠叠的华裙在山路上狂奔,任由三三两两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她的心情从未如此刻一般畅快。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只是前脚刚踏上台阶,就看到前方临江亭内早早站着一人。对方身着海青色的襕衫,腰间一长一短悬着两枚双鱼玉佩,正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慕离哥哥……”

      黎清愣在原地,左脚踩在石板上,右脚还悬在半空。

      这最后一步,却是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山寺白梨开的妖艳,偶有几枝戏谑的挑入亭内,环在他身边,盈盈有暗香浮动。

      便是有良辰美景如此,却也无人来赏。

      两人迎面望着,一时无言。

      于是亭中人先打破沉静。

      “六殿下居然偷溜到青城山来玩,若是被圣上知晓,回去之后又会关您禁闭的。”

      纪慕离噙着和往日一样的笑容,朝怔愣的黎清行了一道极为标准的君臣礼:“还请六殿下早些随我回去,免得连累焕嫔娘娘一道受罚。”

      这是黎清自被关在宫中三年以来,再一次与他重遇。

      多么标准的礼节啊,黎清想,或许宫中那些下人都做不到如此合规,如此礼貌却又强硬地将她隔绝在他的关系之外。

      “你是在羞辱我吗?”

      黎清看着他,胸口渗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你对我那时的表白感到难以接受,所以特地做这些来羞辱我,是吗?”

      “臣不敢。”

      纪慕离又换回从前的语气笑着安抚她:“六殿下属实多心,臣只是看今日雾气深重,怕殿下染上风疾。”

      “你以前从来不以君臣之道对待我。”

      黎清摇了摇头,她逞强撑着嘴角,却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破碎而又无力:“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吧?每次为难的时候,你都会像这样用手指摩挲袖口。”

      这样的小癖好,她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三年前她表白那日,他也是这样摩挲着袖口拒绝自己的。

      纪慕离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态度强硬道:“六殿下,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黎清眼神决绝地看着他。

      世人皆知苏妃病死梅咏宫内,明炆帝为此悲悸不已,葬礼不仅风光大办七天七夜,且之后又因西北军功而破例将其追封为贵妃,不日就会迁到东部的皇家陵寝——那是只有与帝王伉俪情深的妃子,才会葬入的地方。

      可只有她们知道,自那之后宫中一句关于苏妃的事都不能提起,甚至于梅咏宫内那些名贵的花树也被命令铲除一空,不准许任何人再赏。

      之前的昭嫔娘娘,就是因为提及苏妃名讳触怒圣上,这才被赶出后宫到青山寺修行。

      她与黎白自那之后过继到焕嫔处,粗略数来也已有三年。

      这三年里,她空知道母亲的祭日,却是连一炷香,一张纸钱都未给她烧过。

      作女儿多年,却连尽孝都不被允许。

      细弱的手紧攥裙角,黎清忍不住流下泪来:“你是不是怕我来青城山祭拜母亲,由此让父皇想起从前伤心事,让他一怒之下做出有损天威的事情?”

      “是,前朝关于林氏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你在这个时间点上去祭拜苏妃,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你掉脑袋?”

      “我不是不知道!”

      黎清泪眼婆娑:“可难道连一天都不能给我吗?哪怕只有半天,半天也好!哪怕这样都不能让我为母亲上柱香,烧张纸钱尽孝吗?”

      纪慕离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渗出一丝为难:“六公主,不要为了一时任性,就搭上其他人的性命与仕途。”

      “……任性,你说我任性。”

      黎清笑的灿烂,可漂亮如曜石的眼睛却一直在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哥哥,这是你第一次同我说这句话,从前哪怕我再任性,你都不会这样说我的。”

      宠爱自己,呵护自己,眼里永远含着一抹笑意,永远把自己当成最好的妹妹。

      这才是黎清印象中的纪慕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中凝结的冰霜悬于她面前蓄势待发,马上就要把她割的遍体鳞伤。

      “求你……求你了,慕离哥哥。”

      泪眼婆娑中,面前人与她僵持片刻,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

      “半天,只有半天时间。”

      黎清看着他,眼里升起一丝光亮。

      “六殿下贪玩出宫,是为来冀亲王府找冀世子玩闹的缘故。”

      他背身向前走去。

      “我会以此为理由,为你向圣上执言。”

      就像从前她每次偷偷来见他时一样。

      *

      纪慕离回到冀亲王府时,院中安静到落针可闻,府中上下的家丁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闹着忙上忙下,而是个个都噤若寒蝉,无声做着自己的事。

      看到这一幕,纪慕离心里有了个大概,他立刻朝室内走去——果不其然看到正坐他书桌上赏画的三皇子。

      “回来了?”

      三皇子头也不抬,端坐他椅上仿佛住在自己府上一样随意,说话也端得格外客气:“你这幅寒春消雪图不错,不如送我品鉴几番。”

      “您自己府上那么多奇珍异宝,就别来嚯嚯我府上珍藏的字画了。”

      纪慕离走到桌前,抬手就将图卷卷起。

      “哎,收那么急做什么?”

      他正看到一处精巧地方,还没细品就被收走,心里多少有些发痒,只是一抬头见对方嘴角死死绷成一条线,他也就猜到为何,便冷不丁地嗤笑起来。

      “怎么,不是让你去青山寺,把我那趁乱偷溜出去的妹妹带回来吗?怎么一脸不快,难道是我那六妹惹了你?”

      “……不是什么要紧事。”

      纪慕离抿唇收起字画,将昨晚鸢鸟带来的消息递给他:“方明川那边已经知晓了,预备三日内就会启程去江都。”

      “只怕三日内还不算快。”

      三皇子眯着眼睛看完纸条,把它揉作一团顺手弹入火盆中:“昨天御林军来报,曲江水里捞出一具无名男尸,脚上被人绑了石头做重物,有人认出来那人是户部主事牛世忠,这事你可知晓?”

      纪慕离点点头:“昨夜已经让鸢鸟冒雨把消息传过去,此事紧急,林千峰已经开始动手,或许下一个目标就是方明川也说不定。”

      三皇子微微仰头:“警惕心不错。”

      “牛世忠在户部主事多年,突遭此祸,想必是因为他们已经在着手断须的缘故,我们要快些了。”

      听他顾虑,三皇子沉吟了一会:“只是可惜,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明林千峰贪污的决定性证据,你与我跟随父皇多年,最知他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既然你现在跟方明川有联络,务必叫他去江都的路上,万事小心。”

      “是,之后再通信时,我会提醒。”

      纪慕离记下他的叮嘱,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我记得怀月姑娘也在柴州任职,既然他要去江都,或许这次怀月会同他一道去。”

      “哦?”

      三皇子颇为感兴趣的抬眼看他。

      他还记得秦怀月,或许说想不记得都难。

      一个站起来才刚与他腰高的小姑娘,却已经能满眼老成同他们将计划讲得严丝合缝。

      想来没人能想得到,当年以一己之力搅扰整个江都市场,引得无数富商再难东山再起的操盘手。

      ——居然会是一个十三岁不到的姑娘。

      也正是得益于此,才能让他们用这道障眼法骗过那些富商,营造出王庭也已无能为力的假象,从而使那些富商更加毫无底线的押上本金,从而再难有翻身之机。

      所谓轻敌的下场,不过如此。

      三皇子摸了摸下巴:“是吗,那倒是很有意思。”

      “有意思?”

      纪慕离有些怀疑:“怀月姑娘好歹也是丞相大人的心头肉,怎么说也该惊心些。您是没见秦丞私下的模样,这两年他时常拉家父谈心,说自家姑娘脾气拧倔,自己时常拿她没甚么办法,委屈得很。”

      想到两个老男人在院里酒过三巡抱头痛哭的场景,纪慕离到底还是打了个寒颤。

      “我倒是觉得有必要提醒方明川一声,万一怀月真跟他一道,可要记得别出什么差池。”

      “你不必担心。”三皇子冷不丁道。

      “为何如此言之凿凿?”纪慕离被这话搞得愣了愣。

      三皇子却毫不在意,话里换上一道戏谑:“你与其在意这个,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与我六妹的事情,这才是你该苦恼的。”

      听三皇子骤然说这事,纪慕离也就知道自己是套不出他的话来了。

      “行,算你算得准。”

      纪慕离甩了脸色扬长而去,三皇子看他背影也不恼,而是扬起一抹笑意。

      不过说起为何言之凿凿,他其实自己也并不知晓,为何会如此信任秦怀月。

      如果当真要讲一个理由,他会想起当年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看着柔和乖巧的小姑娘,同两人谋略时,却有着一双锋芒毕露、充斥野心的眼睛。

      虽凌厉,却不尖锐。

      像是碍于世俗,她不得不把算计都藏在心底,却又会在弓在弦上、将发未发之时,将锐刃不经意地浮现在眼底。

      ——那是属于同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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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收尾阶段,略卡,完结倒计时。 下本开→《本命剑也有道侣款》 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