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你爱我》榆木橙

2、第 2 章

　　动员大会结束后便是家长会。

　　池阳带池晓往班级走，路上他一直在交代，“姐，一会儿老师要是说什么‘压力虽大但要调整心态’之类的，你听着就行，不用太认真。我们班主任人挺好的，就是话多。”

　　池晓瞥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了？”

　　“哪能啊！”池阳开始喊冤，“我就是上次模考数学没及格，不过我已经在努力了！”

　　池晓懒得拆穿他，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

　　池阳把池晓带到教室门口，自己就溜去和同学打篮球了。池晓独自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在池阳的座位坐下。课桌上贴着名字，还摊着几本习题册，字迹是她熟悉的、有点潦草的弟弟的风格。

　　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充满了低声的交谈。池晓坐在一群中年父母中间，显得格外年轻。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好奇地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黑板旁贴着的上一次月考排名表。

　　最顶端的那个名字，是林骁然。总分一栏的数字，高得有些炫目。

　　池阳的同桌确实是林骁然，他的位置一直到老师进来后都没有家长来。

　　班主任很快进来开始讲话，他们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姓周。池晓以前见过几次，还上过几次她的课。

　　周老师一进来没有多余废话，直接说重点，分析班级整体情况，强调高三的关键性。还介绍了高三的整体安排、几次大考的时间节点，又强调家校配合的重要性。

　　池晓听着，目光落在池阳乱七八糟的桌肚里——塞了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和一旁林骁然的桌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这里的试卷是昨天收起来让孩子们放假回去修改做错题本的，我现在发下来各位家长看一下，签个字。”

　　发到池晓这里，池晓也没细看，直接拿起桌子上的碳素笔，把手里的几份试卷都签了，签完就放在一旁。

　　“……家长们也要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这个阶段，陪伴和理解比一味的施压更重要。”周老师的声音传过来。

　　池晓心里动了动，抬眼看向讲台。

　　会后，几个家长围上去单独询问。池晓本想悄悄离开，周老师却抬眼叫住了她：“是池阳的姐姐吧？方便聊两句吗？”

　　她走过去，周老师笑容很暖，“池阳最近状态其实还不错，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现在高三关键时刻，你们多和他沟通沟通。池阳挺聪明的，他要是把心思都放学习上，明年绝对能冲击一下重点一本。”

　　池晓点点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回到座位，她一边看手机一边等池阳。弟弟一进来就问：“怎么样？老周没说我坏话吧？”

　　“说了，说你桌子里藏着漫画书，还有半包快过期的饼干。”

　　池阳“哎哟”一声，“她怎么还带揭人老底的！”

　　池晓拍了拍那摞书，“试卷我都签好字了。”

　　池阳拿起试卷翻了翻，忽然出声：“姐，你把林骁然的也签了！”

　　话音刚落，池晓余光里便看见林骁然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声音很平静。

　　池阳把试卷递过去，指着上方池晓的签名，“我姐不小心把你的也签了。”

　　池晓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抬眼向他笑了笑，“抱歉，我没注意看名字。”

　　“没事，不影响。”林骁然接过试卷，语气依然平淡，“正好我省得再找我妈签字了。”

　　家长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池晓没多停留，因为他们晚上还有晚自习，所以和池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独自朝校门走去。

　　她走得不快，从教室里出来她就一直在回消息。

　　走到教学楼楼下，她下意识抬头朝一班教室看去。

　　三楼的走廊栏杆边，站着个人。白衬衫，身形清瘦挺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池晓莫名觉得，他是在看着这个方向。

　　是林骁然。

　　池晓没太在意，收回视线，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

　　教室里只剩下零散几人。林骁然坐在位上，看着那张被池晓签过名的试卷，有些出神。

　　原来你叫池晓。

　　他望着那清晰秀气的字迹，无声地想。

　　“林骁然，打球去！”

　　池阳抱着篮球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骁然眨了眨眼，看向他。

　　“发什么呆呢？”池阳把球在指尖转了转。

　　林骁然迅速将试卷折起，用课本压住，“没什么。”

　　跟着池阳下楼往篮球场去，一路上林骁然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掠过池阳。最后，他像是随口提起一样，“刚才那位，是你亲姐？”

　　“怎么，看我姐漂亮，不敢相信是我亲姐？”

　　林骁然没接那句关于“漂亮”的话，只问：“她上大学了？”

　　“对啊，大二，在外地。”池阳把篮球拍了两下。

　　“外地。”林骁然轻声重复，“学什么专业？”

　　“法学。”池阳垮下脸，随即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他，“林骁然，你问这么细干嘛？这不像你啊。”

　　被问得心头一紧，林骁然立刻勾住池阳的肩，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哪有，就是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姐，随便问问。”

　　“咱们高一的时候，我姐高三，说不定你真见过。”

　　教学楼里的喧闹逐渐沉淀，只有操场上有着些许吵闹声。

　　林骁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池阳那句“说不定你真见过”，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湖，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确实，他见过她。

　　不止一次。

　　初见时，也是同样的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林骁然在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后，把放在桌子里的红袖章拿了出来戴在胳膊上。

　　“行了，我还想叫你去打篮球呢。”池阳指了指他胳膊上的红袖章，“你的红袖章告诉我答案了。”

　　“下周，下周我不值周。”说完，林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拿上文件夹就出门了。

　　那段时间，好多同学因为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就偷摸点外卖送到学校。所以值周生就多了一件事，就是看看有没有“顶风作案”的同学。

　　林骁然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栏杆的一处角落里听见一阵响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生正踮着脚，手臂伸得老长，努力去够二楼栏杆外一个系着绳子的塑料袋。塑料袋晃晃悠悠，里面隐约是几个餐盒。

　　那个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侧脸被余晖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身上的校服外套被她拿在手上用来包裹住那些餐盒。

　　林骁然他本该走上前去，按规矩记下班级姓名，扣分，然后“收缴”外卖。

　　但他脚步顿住了，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也许是因为那暖色的光，也许是因为她专注又有点费劲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池晓终于成功把袋子提了上来，刚松了口气，一转身，就和林骁然四目相对，他手臂上戴着显眼的红袖章，身姿笔直，表情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外卖。

　　池晓心里咯噔一下，被抓现行了。

　　她脑子飞快转着，没有立刻逃跑或慌乱，反而眨了眨眼，忽然冲他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点狡黠和试探。她迅速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肉夹馍，然后几步走到栏杆边，朝下晃了晃。

　　“同学，值周辛苦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这个肉夹馍给你，你就体谅一下高三两周没放假的份上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林骁然抬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贿赂”。

　　他应该公事公办的，可鬼使神差地，他看着她手里的肉夹馍，又看了看她带笑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池晓笑容更大了些，她麻利地把肉夹馍用干净的纸巾又裹了裹，确保不会太油，然后小心地往他面前递了递，示意他接过去。

　　林骁然走过去，伸手接住。指尖短暂地触碰到了温热的油纸，还有她飞快收回的手指。

　　“谢啦，同学！”池晓冲他摆摆手，抱着着剩下的外卖，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脚步轻快地往教学楼里跑去。

　　林骁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温热的肉夹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栏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把肉夹馍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记下任何关于外卖的扣分，但记住了一个女生。

　　再见时，就是一周后的秋季运动会。

　　“我靠，那是哪班的？直接反超了！”

　　同学的感叹让一旁的林骁然也抬头看向操场上4×200的接力赛。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连超两人的女生，就是之前贿赂他的女生。

　　看着她以微弱的优势拿下接力赛的第二名，如释重负的倒在她同学的怀里，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畅快和明亮，比阳光还要耀眼。

　　直到她被同学们簇拥着离开跑道，林骁然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刚才准备写的通讯稿，他一下推翻了刚才要写的内容，写一篇关于女子接力赛的通讯稿，一篇写给她的通讯稿。

　　那时他想，如果还能再见到她，一定要问问她的名字。

　　可那场秋季运动会之后，林骁然再也没见过她。

　　不过，确如他所想，再见面时，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虽然不是亲口问的，却是意外地留在了他的试卷上。

　　这场篮球，林骁然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池阳运球过人，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回头看见林骁然站在三分线外，目光似乎望着教学楼的方向。

　　“喂！”他喊了一声，“想什么呢？接球！”

　　篮球划过一道弧线飞过去，林骁然抬手接住，指尖感受到皮革粗糙的触感。他运了两下，起跳，投篮。球在空中旋转，“哐”一声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

　　“不像你啊。”池阳跑去捡球，随口道。

　　林骁然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笑着接过池阳扔过来的篮球，扔了一个完美的三分球，作为他在这场篮球中的最后收尾。

　　下场后，林骁然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操场中央的两颗梧桐树，一阵风过，叶子簌簌地响，几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掠过他脚边。

　　他没有感觉风吹过的凉意，只是觉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满了，有点温，有点软。

　　有些画面，原来从未真正模糊过，只是被妥善地收存在了某个角落，直到一个熟悉的签名，再次将它们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