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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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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你爱我》
2026.1.20
榆木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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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池晓被卧室外收拾的动静吵醒。推开房门,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滞留在晨间的空气里,沉得发闷。
昨晚池明军又带朋友回家喝酒。池晓不知道他们喝到几点——在他打电话说要带人回来时,她就躲进卧室反锁了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余琬正低头收拾,手里擦着桌子,嘴里低声埋怨:“一天天就知道灌这些马尿……”
“妈。”池晓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余琬立刻敛起不耐烦的神色,回头时脸上已换上平时的温和:“醒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醒了。”池晓没睡好,头有些昏沉。她目光扫向紧闭的主卧门,压低声音,“他还在睡?”
“睡得死沉。”余琬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将脏了的抹布扔进水桶,直起身子,揉了揉后腰。“早饭想吃什么?粥还是面条?”
池晓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更多天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推开一扇窗,雨后清冽的风立刻涌了进来,稍稍冲淡了屋里难闻的气味。
“随便,都行。”她转身,看着满屋的凌乱,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开始捡拾地上的空瓶和垃圾。“我帮你一起弄吧,快点。”
余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簸箕。母女俩沉默地收拾起来,动作麻利却没什么交流。池晓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那点烦躁像眉心的结,怎么也解不开。
她最烦池明军喝酒,他要是喝完酒倒头就睡都好说,但是他每次喝完酒就红着眼睛高谈阔论的样子。每一次他喝酒,家里就像被无形的东西笼罩着,空气都变得紧绷而小心翼翼。
收拾完狼藉,又拖了两遍地,客厅才勉强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那股酒味依旧顽固地盘踞家里,挥之不去。
时间已近中午,余琬进厨房准备午饭,池晓拎起几大袋扎紧的垃圾,换了鞋下楼。
外面的空气确实能屋里的好闻许多。昨夜宜北市下了一场不小的雨,此时地面还是湿的,低洼处积着亮晶晶的水。
空气里还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凉风扑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凉意,池晓深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终于散开了一些。
垃圾桶在小区大门外。扔掉垃圾往回走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高瘦身影从路口拐进来,步伐轻快。
“姐!”池阳也看见了她,加快脚步跑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到了近前,他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池晓肩上,“专门下来迎接我啊?”
“美得你,我倒垃圾。”池晓拍开他的手,目光却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别提了,”池阳做出一个夸张的苦脸,“今天刚去我就想放假了,我们还换了老师,听说新来的老师老严了,还没开始上课,你弟弟我的头已经大了。”
池阳嘴上这么说,他眼里却没什么真正的烦恼,仍是少年人特有的、对什么都带点玩笑劲儿的明亮。
池晓看着他,眉间那点不自觉的蹙痕终于彻底松开了。弟弟的存在,像是这个家里一抹稳定而温暖的底色。
两人并肩往家走。到了门口,池阳握住门把,动作却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声音也低下去:“姐,老爸还在客厅吗?”
“还睡着呢。”池晓轻声说,伸手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开门吧,妈应该快把饭做好了”
余琬果然正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听到动静,她探出身,“回来啦?洗手,马上吃饭。”
“好。”
洗手池前,池阳故意挤到池晓旁边,两人胳膊挨着胳膊,水龙头哗哗冲着四只手。池阳借着水声的掩护,凑近池晓耳边,用气声说:
“姐,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高三开动员大会,还有家长会,我不想让妈去,爸那样子你也知道。所以你去呗?”
池晓搓着手上的泡沫,没看他:“不去,出门一趟太麻烦了。”
“姐——”池阳拖长了声音,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副谈判的架势,“说吧,这次要什么条件?我零花钱可不多啊。”
池晓抽了张纸巾擦手,嘴角微微扬起来,“老规矩,绿茶加冰。”
“成交!”池阳立刻答应,又补充道,“再加校门口老刘那家的烤肠,两根!够意思吧?”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池晓笑着,抬手和他击了一下掌:“这还差不多。”
余琬端着汤碗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笑意:“你俩又密谋什么呢?还击掌。”
“池阳让我明天替他去开家长会。”池晓拉开椅子坐下。
余琬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看了池晓一眼,语气温和带笑:“让你姐去?她这头发油的,出门不得戴顶帽子遮遮?”
“妈!”池晓抗议,“我那是没洗头,我明天出门,我肯定洗!”
池阳立刻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姐在家怎么舒服怎么来,又没外人。再说了,我姐稍微收拾一下,好看着呢!”
他是家里坚定不移的“唯姐派”,谁说道池晓他都不乐意,父母说两句也要顶回去。
餐桌上很快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余琬给姐弟俩盛饭,池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哪个老师说话有趣,哪个同学暑假去了哪里旅游。池晓偶尔插话,余琬边吃边听,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这样的时刻,空气是轻盈的,话题可以自由流动,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斟酌字句,更无须顾忌某个人的脸色和心情——这样的时刻,只存在于池明军不在场的时候。
如果他坐在那张主位上,那么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他接过去,拧成一场不容他人插嘴的、冗长而乏味的“演讲”,或者因为某个不经意的词而引发他不满的训斥。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简单的吃饭都变得费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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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池晓为了不给自己弟弟丢脸,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洗头,还化一个淡妆,穿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出现在了宜北一中的校门口。
池阳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果真拎着一杯加冰的茉莉绿茶,还有两根烤得焦香的烤肠。
“喏,你的贿赂。”池阳笑嘻嘻地递过来。
池晓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凉甜润的感觉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算你懂事,现在要去哪?”
“先去报告厅参加动员大会,结束后还有家长会。”池阳走在她身侧,自然而然地帮她隔开旁边涌过的学生人流。
宜北市一中只有高三生提前一周开学,整个学校都冷冷清清的。
池晓去年刚从宜北一中毕业,现在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回到学校,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操场中间那两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依偎在一起,枝繁叶茂的树冠让广阔的操场上有了两片阴凉地。
往报告厅走的路上时,一旁教学楼上还有高考荣誉墙,那是属于刚刚毕业的高三学生的荣誉墙。
她也曾经在这面墙上,只不过不在自己预期的位置。池晓匆匆略过一眼,没在去看那面荣誉墙。
报告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室外蒸腾的暑气隔成两个世界。
池晓跟在池阳身后,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两个并排的空座坐下。她咬着吸管,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攒动的人头,许多家长已经就座,脸上带着相似的、殷切的肃穆。
讲台上方挂着鲜红的横幅:“鏖战高三,青春无悔”。
池晓看着那几个字,喉咙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干涩,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冰凉的茶。
大会很快开始。校领导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家长代表致辞……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话语。
池晓有些走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上的一点线头,思绪飘回自己那年高三时坐在台下的时刻。那时的心情是怎样的?紧张、期待,或许还有些不愿承认的茫然。
“下面,有请本次全市联考总分第一,高三(一)班的林骁然同学,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点回响,池晓抬起了头。
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衬衫的男生从侧幕走上讲台。他身形挺拔,步履平稳,接过话筒时微微颔首。报告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池晓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清隽,鼻梁高挺,皮肤在光下显得干净。
好看得让池晓下意识拿起手机,悄悄按了两下快门。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同学们,下午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林骁然。”
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朗干净,像夏日里流淌过的山涧溪水。
池晓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奶茶杯,背脊稍稍离开了椅背。她看着他,看他简洁地调了调话筒高度,看他翻开手中的稿纸——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听他演讲的内容,池晓觉得林骁然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精致的五官,而是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当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时,喧嚷的报告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他的发言和常见的励志口号不太一样,语气平和,逻辑清晰,谈的是时间规划、心态调整和具体的学科方法。
没有夸张的慷慨激昂,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池晓甚至注意到,台下不少原本有些焦躁的家长,神色都渐渐专注起来。
“高三是一场长跑,比的不仅是爆发力,更是耐力与节奏。不必时刻仰望山峰的遥远,只需专注脚下的每一步。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掌声比之前更为热烈。
池晓跟着鼓了掌,视线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回到前排的学生座位区,侧身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微风吹皱平静湖面的一丝涟漪。
“姐,”池阳凑过来,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看呆了?”
池晓猛地回神,耳根有点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抬手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胳膊:“不亏是男高,确实帅。”
“那是他帅,还是你弟弟我帅?”池阳附身靠近池晓,期待她的答案。
“你俩不相上下吧。”
“没劲。”池阳撇撇嘴,靠回椅背,“他可是我同桌,长得跟明星似的,回回考试还年级第一。”
池晓“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此时她沉迷于林骁然的帅气,翻看了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还给闺蜜分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