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误》山南梨枣

3、都是痴人 一驿站院中

　　一驿站院中煮着茶，宋澈抬手将茶盖打开，滚滚热气蒸腾化云，一旁小厮熟练地将压碎的果子盛入茶碗里，放在宋澈手边。
　　宋澈拿起茶罐时，门外走进一玄衣下属，双手递上一卷信笺，沉声道：“主子，京中那位来信。”
　　当滚烫的茶水浸泡过碎烂的果肉时，沁人心脾的香气四散开来，宋澈起身掸了掸衣摆，吩咐身旁小厮将茶碗和包裹中夹带着的地方特产快马送回府中。
　　接过信翻看完，宋澈眼神渐冷，低声斥道：“原想这舞弊案牵扯上户部和礼部已经算得上是够大的毒瘤，未曾想这十二弟可真给我们宋家争气啊。”
　　“主子，那现如今线索已断，京中又已有风声传出，我们是否启程回京？”
　　宋澈道：“不急，京中有五哥坐镇，风声也终归是风声，如今京外可用人少，贸然回京也是给那些人毁尸灭迹的机会。”
　　说罢，宋澈起手潦草几笔，将信纸折叠递给下属道：“送往镇远镖局。”
　　京中科举舞弊案发，朝内外清理了一大批人，宋澈奉命调查，这些日子一直游走于吴州附近的县乡，只因此次舞弊案多数中举者都曾停留于吴州附近，先前只觉经人事多繁重，如今查来倒不止于此，更“别有天地”，这趟下来，唯独好在让他遇上了李寅。
　　思及此，宋澈疲惫的神色多了几丝松快。
　　那时路遇吴州一品楼，他一眼就认出那屏风上的字是他记忆中那人所书，所幸一切都恰好来得及，来得及让他将人从牢里救出。
　　他推开窗，瞧着驿站后院种的青竹，想起吴州府中那间小院，不知那人现下可休息好了？吃饱饭了？

　　昏昏梦醒后，李寅呆望着飘动的床帐，直到外间被人轻轻推开，李寅才回过神来，梦中的往事历历在目，如今胸口只剩下阵阵酸涩。
　　“公子醒了？”
　　清风将早饭端上桌，这些日子，李寅在这里被人金贵对待，倒让他有种回到了少时那不知柴米油盐，只懂风花雪月的日子，又或许是因为如此，兄长又借由他的梦回来了。
　　清风机灵，瞧出李寅没大精神头，便道：“这几日，大夫说公子身体已有好转，除了日常食补药服，也要多外出走走，赶巧儿，今儿大善寺有祷祝礼，朱雀大道那排起长龙，还未到中午就已然热闹起来，不如，公子也借机散散心？”
　　李寅忧心自己先前待罪之身，不宜出门抛头露面，清风看出李寅的担忧，又接着说：“公子不必忧心，您的罪名大多都是无妄之灾，主子已经遣人将您籍上罪名撤去了。”
　　李寅听他如此说，一时间愣住，原以为对方是将自己脱籍，抹去了此前那些年的过往，未曾想宋澈是将自己籍上罪名抹去，他原以为自己除了这“李寅”二字，再也留不得下些什么了，内心中感激、动容、疑惑，全部情绪揉杂在一起，竟愣住无言了半晌。
　　宋澈为何？
　　单单是因为那首屏风题文？
　　这或许连李寅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或者是兄长此前与他相识，为偿情所以才会如此帮扶自己。
　　他有何值得宋澈如此？
　　“这……可会使得宋公子落人口实？”
　　清风直白道：“您有罪吗？您不过是摊上了一个没什么大本事还爱惹一身腥的远房亲戚，再者，若是您真有罪，我家主子也绝不是那种徇私枉法的人。”
　　等到了下午，李寅披上外衣，同清风一起出了府门，回头望了眼院门上方的牌匾并未写明房主，只行书挥毫“逍遥苑”三字。
　　等到了大善寺，清风牵着马去停车，李寅站在原地等他，大善寺香火旺盛，又赶上祷祝礼，附近大家小户都有人来，李寅突然感觉袖口一紧，低头只瞧见一个肉乎乎的小男孩，双眼含泪拽着李寅的袖子。
　　“怎么了？你家人呢？”
　　“人太多了？我找不到了。”话还没说完，小孩又哭了起来。
　　李寅蹲下身子，看着小孩身着华服，家境应该不差。
　　等清风回来时，只瞧见李寅怀里一个正睡的香的小孩子。
　　“这是？”
　　了解了事情原委，清风陪着李寅一同到寺庙门口去寻寺庙帮忙。
　　新来的门口护院听闻是逍遥苑的门客，又是遇上这样事，连忙将三人领到一间厢房。
　　“施主小坐一会，我去寻人去找这位小施主的家人。”
　　室内的淡雅沉香让李寅怀中的孩子越发睡的香了起来，清风立在一旁看着李寅小心翼翼地拥着那小胖墩。
　　没过一会儿，一干瘦的光头小师傅进来，见屋内有人，神色自若淡然，坐下将桌上刚沏好的茶端起来闻了闻，撇嘴道：“这新来的果然是新来的。”
　　李寅见这光头小师傅没有搭理他俩，因怀里抱着孩子便只能点了点头，礼貌招呼了一声：“小师父安好。”
　　“不安好，这我的屋子，未经许可，那新来的护院将人带进来，这月再少给他俩馒头。”
　　一听是先前那人带错了，李寅瞧了眼清风，清风上前一步道：“还请小师父见谅，我们也是来上香的香客，路上遇见这走失的孩子，想着寺庙人多，能尽快帮助这孩子找到家人，无意冒犯，但因刚刚同人说好，让我们留在此处等他寻回消息，还望小师父能先容忍一番。”
　　“话都叫你说完了，我再多说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光头小师父转身，瞧了眼抱着孩子的李寅，见他一身书卷气，问道，“你是来上香求取功名的？”
　　李寅摇摇头：“不过是来散散心，听闻此处有祷祝礼，顺带来瞧瞧。”
　　“你不是本地人？”乐之上下一打量。
　　李寅还未回答，清风便打断了他，“小师父。”
　　“聊两句天罢了，你这手下怎么跟看门的似的。”乐之继续悠悠喝茶，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施主，人找到了。”
　　等人进门，李寅怀里的小孩也醒了过来，看到父母，两眼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瞧着人一家团聚的模样，在一旁的李寅眼神中流露出羡慕的神情，等安顿好那一家人后，乐之起身走到李寅身边，将自己柜子里放着的一包茶塞到李寅手里：“看你俩眼瞪着憋屈样，回去好好养着身体，真正的散心才不是靠着这青山翠林，靠的是你真正从过往泥潭里走出来，要不然谁都帮不了你。”
　　乐之这些年往来也见识了不少人，李寅外表瞧着虚弱，但他一眼便看出那实在的病根儿都窝在心里。
　　等送走人，乐之唤护院进来，问了两句得知对方是逍遥苑的门客，顿时了然，轻笑一声，内心暗道：姓宋的果真都是痴人。

作者有话说

　　拖延症又在犯了，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