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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好好活着，每天都有新的打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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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季节，办公室里却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
简书的眼睛已经盯着电脑屏幕超过八小时。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右下角微信图标不断闪烁——
12个甲方群，6个内部群，全部显示未读消息99+。她熟练地按F5刷新后台数据，今日发布的8篇企业号文章平均阅读量2.3万，距离KPI还差37%。
“又得标题党了.......”简书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键盘。
十年了，从微博时代到短视频时代，她在这个名为“流量工场”的新媒体代运营公司，从小编做到资深内容策划，唯一精进的技能就是如何把平庸的内容包装成爆款。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现在做的事情大部分确实就是在“屎上雕花”。
办公室的玻璃墙上贴满了“打造爆款”“10w+方法论”“抓住用户痛点”的标语。
简书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字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她记得刚入职时，还会为每篇阅读量过万的文章兴奋不已，现在哪怕10万+爆文，她也只是机械地截图发到工作群，打上一句“数据不错，继续优化”。
“叮——”企业微信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响起。
简书心头一紧，这个声音永远意味着麻烦。
果然，内容总监张伟在“核心骨干群”里@所有人：
【紧急！美妆品牌A客户刚刚通知，下周他们要换市场总监，所有预备内容全部作废，需要重新规划全年选题方向。今晚8点视频会议，所有人必须参加。@简书 你负责主笔新方案。】
简书看了眼时间：17:42。距离正常下班还有18分钟，但她知道，在这个行业，“正常下班”就像中彩票一样罕见。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上周体检，医生说是慢性胃炎，建议规律饮食。
“简书姐......”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林小满探过头，这个00后女孩眼睛里还闪着简书早已熄灭的光，“客户怎么又临时变卦啊？我们上周熬通宵做的方案他们不是挺满意的吗？”
简书扯了扯嘴角：“小满，在新媒体行业，甲方的满意保质期比短视频还短。”
她点开手机，取消了今晚的心理咨询预约——这是她第十六次取消。
心理咨询师上次委婉提醒她，长期压抑情绪可能导致抑郁症加重。她有轻微的抑郁倾向，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男朋友林敬尧。
会议室里，张伟正在激情演讲：“各位！这是危机也是机遇！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要让新总监看到我们的价值！”
他西装革履的样子让简书想起那些他们代运营的企业号里，永远在喊“突破舒适区”的鸡汤视频。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一直呆在舒适区。要知道，突破舒适区的代价就是永无止境的工作任务。
“简书，”张伟突然点名，“你在我们公司十年了，最了解美妆品类，今晚务必拿出让客户眼前一亮的方向。”
简书感到一阵眩晕。
十年，她写过上千篇“必买清单”，策划过数百场“限时秒杀”，制造过无数“网红爆款”，却记不起上一次为自己写点什么是什么时候。
她的笔记本扉页上还贴着入职时写下的豪言壮语：“用内容改变世界”，现在那行字已经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视频会议持续到晚上十点半。甲方新总监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全程用“颠覆性创新”“品效合一”“内容赋能”之类的词汇轰炸，却对简书提出的具体方案不置可否。
会议结束时他说：“方向还可以，但不够爆，周末再想想，周一我要看到能让我眼前一亮的创意。”
简书走出会议室时，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林小满还在工位上噼里啪啦地打字，看到简书后兴奋地说：“简书姐，我根据会议内容做了个脑图，想到几个可能的方向......”
简书看着女孩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相信好内容能打动人心，相信创意能改变世界。而现在她满脑子只有“什么标题能骗点击”“什么开头能留住用户”。
“早点回去吧，”简书拍拍女孩的肩膀，“周末好好休息。”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虚伪——她自己注定要度过一个加班的周末。
回到家已近午夜。简书打开门，猫咪多多懒洋洋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睡觉。这只三花猫是她三年前从公司楼下捡的，当时它差点被一辆外卖电动车撞到。简书有时觉得她们很像——都是被这个快节奏城市收容的流浪者。
她机械地打开冰箱，拿出半盒过期的沙拉，吃着已经发蔫的菜叶时，手机又响了。
是张伟私发的消息：【考虑到项目紧急，公司决定周末安排集中办公。明天9点，别迟到。这些年公司培养你不容易，现在是需要你担当的时候。】
简书盯着“培养”两个字，喉咙发紧。
十年了，工资涨得跑不过房租，职级升了但做的还是基础执行，所谓的“培养”就是让她从写单篇文案变成负责整个项目，但工资只加了1500块。
她打开朋友圈，看到大学同学晒出自己独立工作室的获奖海报。那人当年文笔远不如她，现在却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创意人。简书飞快地划过去，又看到离职的同事晒出的马尔代夫度假照，配文“辞职后的第三个月，找回生活”。
给林敬尧发了信息：【明天要去公司加班，晚上再去你那里。】
等了很久，没有得到他的回复，她关掉手机，屏幕倒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周六晚上十点，简书还在电脑前修改方案。她点开一个命名为“灵感库”的文件夹，里面全是这些年被甲方否定的创意——那些她真正用心写的、不迎合算法的内容。
其中，有个《化妆品背后的女性劳动者》专题，采访了流水线女工和专柜BA，被客户以“不够高端”为由毙掉。
“叮”——微信又响了。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简书姐，我睡不着，做了个H5 demo！用虚拟化妆间形式展示产品，用户可以先试妆再购买，这样既有互动性又能直接转化！你觉得客户会喜欢吗？】
简书看着屏幕上充满活力的消息，突然泪流满面。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半夜有了灵感会立刻跳起来写方案。现在她只会计算：虚拟化妆间开发成本多高？转化率能提升几个点？ROI能不能说服甲方？
她抹了把脸，回复道：【创意很好，但开发周期太长，客户想要的是能快速上线的方案。】发完又补了一句：【早点休息，别学我们这些老人透支健康。】
发送后简书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变成了劝年轻人“别太拼”的老油条？那个曾经为了一句话文案修改二十版的自己去哪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然闪烁。简书走到阳台上，冷风吹醒了她混沌的大脑。
楼下24小时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一个外卖小哥正匆忙跑进去买烟。远处写字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里面大概都是像她一样的“加班族”。
简书突然很想抽根烟，虽然她从不抽烟。她只是想有个理由站在那里，多呼吸几口不属于办公室的空气。
回到电脑前，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大学时写的博客。最新一篇停留在十年前，标题是《新媒体时代的内容理想》，最后一段写着：
“文字应该照亮人心，而非只是收割流量。我选择这个行业，是相信好内容能让人思考，而不仅仅是让人下单。十年后，希望我依然保持这份初心。”
看完后，简书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失声痛哭。十年后的她，不仅弄丢了初心，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隔壁还有加班的同事，她不想被看到崩溃的样子。
她抹干眼泪，继续修改那份注定会被挑刺的方案。
文档最上方，她机械地打上标题：《美妆品牌A年度内容规划V12——最终版（真的不改了）》
“真的不改了”，大概是打工人最后的倔强，也是最自欺欺人的倔强。
凌晨1点，简书终于合上电脑，她的眼睛干涩疼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打车去男朋友林敬尧公寓的路上，她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思绪却异常清醒。十年前那个怀揣梦想的自己会想到今天吗？会想到十年后的生活竟然是这样的吗？
凌晨1点47分，简书用指纹解锁公寓门时，智能门锁发出清脆的“滴”声。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由器的小□□在闪烁。她摸索着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她干涩的双眼。
餐桌上放着一份外卖，包装袋上结了一层冷凝水。
林敬尧的微信其实她十点的时候就收到了，只有一句话：同事约酒局，今晚会很晚回来，不用等我。
她也忘了回复。
她在宝安租房，而男朋友林敬尧在福田，两人虽在同一座城市，却像异地，因为工作日两人都很忙，基本没有时间见面，所以只能约定周末一起过，说是一起过，其实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吃饭、睡觉。
当然，两个人一起睡觉不可避免会做一些成年人会做的事情，相比较林敬尧，她在这种事情上的需求并不强烈，倒不是林敬尧不卖力，而是每次都只有这种事情可以做，让她觉得，他们很像......很像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很像“周末情侣”。
简书把外卖放进微波炉，机械地按下加热键。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她靠在料理台边，目光扫过这个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这间位于福田CBD的高级公寓，和她宝安那间月租2800的"农民房"简直是平行世界。
简书想起自己浴室里永远修不好的滴水龙头，发黄的瓷砖缝里顽固的霉斑，还有楼下凌晨三点就开始喧闹的肠粉摊。而这里——空调无声地输送着恒温空气，落地窗外是深圳最贵的地标夜景，连垃圾桶都是智能感应的名牌货。
微波炉“滴”地响起，简书取出餐盒时被烫了一下手指。她下意识要把手指含进嘴里，突然想起上次林敬尧嫌弃地说“这样不卫生”，于是改为拧开水龙头冲冷水。
水流冲击在龙头内壁上，发出悦耳的哗啦声，和她住处那个生锈铁龙头刺耳的“嘎吱”声完全不同。
她端着餐盒走到客厅，真皮沙发在体重压下发出轻微的呻吟。茶几上摆着林敬尧上周买的艺术摆件——一个金属材质的扭曲人形，据说是某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价格相当于她半个月工资。简书总担心自己不小心会碰倒它，就像她在这间公寓里始终无法放松的状态。
餐盒打开，是那家他们常点的黄焖鸡米饭，只是米饭已经被蒸汽泡得发胀，鸡肉也变得干柴。她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简书没了吃饭的兴致，起身去开阳台门。夜风裹挟着三十层高空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秀正在上演，紫蓝色的光束扫过夜空，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住处的窗外只能看到对面楼晾晒的内衣，和永远在施工的城中村改造工地。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敬尧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我这边刚结束。】
简书看了眼时间——01:58。她回复：【已经到家了，你早点回来吧。】
发完又补充了一句：【少喝点酒。】
想想又觉得多余了。转身去厨房给他煮了醒酒的汤。
她和林敬尧大学相识，毕业后一起来深圳打拼，曾经挤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畅想未来。那时候，林敬尧会笨拙地给她煮面，虽然常常把面条煮成糊，但简书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如今十年过去，林敬尧成了大企业的销售总监，可以说是实现了阶层的跃升，他住进了像样的公寓，而他们，却很少再有时间一起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指纹解锁的声音打断了简书的思绪。林敬尧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散地挂着，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还没睡？”他有些惊讶地看着站在阳台上的简书。
“刚吃完你留的外卖。”简书走回屋内，闻到林敬尧身上混合着酒精和烟味的复杂气息，“又喝了不少？我给你盛一碗醒酒汤。”
林敬尧摆摆手，瘫坐在沙发上：“没办法，大客户。这个季度指标还差30%，不陪好他们不行啊。”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对了，今天中介给我发了几套房源，均价才12万，性价比超高，你看看喜欢哪个户型？”
简书接过手机，相册里全是楼盘照片和户型图。她随便划了几下，突然觉得这些图片离她很遥远——精美的效果图背后，是普通人要用一辈子去偿还的房贷。
“都行，你定吧。”简书把手机还给他，声音里透着疲惫。
林敬尧终于察觉到她的异常，抬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怎么了？工作压力太大了？”
“嗯，甲方那边天天改需求。”简书揉了揉太阳穴，“医生开的安眠药吃完了。”
“什么药？下次路过药店的时候，我帮你买。”林敬尧问道。
简书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我微信上给你发过药名和照片。”
林敬尧露出尴尬的表情：“啊，对，我可能忘了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简书想起她第一次失眠时，林敬尧连夜跑遍半个深圳找24小时药店；而现在，他甚至记不住她吃的药名。
“我去洗澡。”简书转身走向浴室，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简书疲惫的身体，她盯着瓷砖上蜿蜒的水痕，想起今天在公司洗手间里，听到两个年轻同事的对话。“他要是连纪念日都记不住，凭什么说爱你？”其中一个女孩这样说。
简书关掉水龙头，雾气弥漫的镜子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和林敬尧的十周年纪念日就在上周，而他那天在北京出差，只在晚上发来一条“忙忘了，回去补过”的微信。
简书当时坐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等到打烊也没等到承诺中的“视频庆祝”。
走出浴室时，林敬尧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停留在某个楼盘的VR看房页面。
简书轻轻拿走手机，想给他盖了条毯子。她注意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三十五岁的销售总监，表面风光，背后是应酬喝到吐的艰辛。
她一方面心疼他，也肯定他的努力，一方面又时常觉得，他在全力奔跑的同时，却把她甩在了身后。
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林敬尧的手机突然弹出微信消息。
简书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微微发抖。那条微信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眼眶发热。汤雨筝三个字在锁屏通知栏里亮得刺眼，后面跟着的半截信息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的理智。
【林总，你到家了吗......】
她知道汤雨筝，是林敬尧公司里的销售一把手，从进了公司就一直是林敬尧带她，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主要性格还开朗大方，跟林敬尧一起出去的时候，经常会被误认为是他的女朋友。
简书跟着林敬尧一起去参加过他们公司的团建，汤雨筝穿着露背连衣裙站在林敬尧身边——她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修长的手臂自然地搭在林敬尧肩上，两人站在一起像时尚杂志里的精英情侣。
而当时穿着保守连衣裙的简书，就像误入高级餐厅的打工妹，自然被当成了路人甲对待，林敬尧尴尬地介绍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要自闭了。
“这才是我的女朋友，以后大家不要开我跟小汤的玩笑了。”
汤雨筝隔着林敬尧投来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说“你配不上他”。
简书忍住了想要打开信息的好奇心，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在面对汤雨筝的心情，不得不说，她确实是热烈又灿烂的，也是明媚又动人的，是林敬尧期待她成为的样子。
“我觉得你应该学着打扮一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敬尧总是会旁敲侧击，说她审美不行，不会打扮自己。
吃醋，好像也谈不上，说羡慕，但又好像有点假，说嫉妒，那就更不体面了。
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他们大学毕业时的合照——年轻的林敬尧搂着她，两人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他们抗抑郁的群里，有个大哥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好好活着，每天都有新的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