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22、新内侍 从前瞧

　　从前瞧着豫王金冠玉带，清贵端方，私底下倒是个爱发脾气的。

　　不对，段江宁怔怔想着，他都为李言青流泪了，他又这般爱重李言青，恐怕是不会冲他说一句重话的。

　　到底是不一样。

　　段江宁把玩着的笔不曾放下，目光却渐渐垂下，低声道：“谁同他好了？”

　　太后道：“他惹了你？”

　　段江宁道：“不曾，我和他根本不熟。”

　　太后弯眉笑了下，不再多问，说：“御医还在外面候着，虽这会听你讲话如常，但御医既然来了一趟，就唤他们来给你请个平安脉，我也好放心。”

　　两个御医进到屋中，轮番上阵给段江宁看了脉象，说道：“侯爷身子康健。”

　　太后说：“可要叫他喝药？”

　　御医说：“只平心静气养着就是了。”

　　既然无事，太后在此耽搁久了，也有了去意。

　　段江宁扶着她朝外走去，太后忽的又起了兴致，说难得出来一趟，回到宫里面也是闷着，趁日头还好，想在京城里转转。

　　芳若为难道：“小侯爷府上，自是安全无虞。可外面这人太多了，这回也未曾带许多侍卫来。”

　　太后看着天，神情颇带着萧索，说：“那便罢了。”

　　段江宁笑道：“姨母，你第一次到我府上，不若看看我这院子，近来刚换了个花匠，虽到秋日了，园子里还有不少花开着，好看着呢。”

　　太后自不会拂了他的意思，果然逛了一逛，期间少不了又一番嘱托，同段江宁说说笑笑，倒很是和睦。

　　中间芳若几次想催促，都没敢开口。及至黄昏时，太后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宫。

　　太后对段江宁甚好，段江宁心中感念，可她毕竟是太后娘娘，出入均有一群人跟着，段江宁言行举止间不得不端方持重，其实很有违他的本性，面对着太后时心底是高兴的，可这样提着心弦，待她走后，又觉很是疲惫。

　　段江宁站在侯府门前，看了看日头就要落山了，起意找林元苏说笑一番，打发一下时间。又想到了晚饭时候，去找他肯定是混不上饭的 ，平白饿着肚子，干脆在侯府酒足饭饱，才往豫王府去。

　　王府所在的街道很繁盛热闹，因着道路宽大整洁，白日里段江宁才会携伴打马而过。这会儿却是悄然无声。

　　段江宁快到豫王府的时候，一抬头却看到了前方直冲至黑夜中的灰色烟雾，皎洁明月似也被熏黑了，他鼻子里也闻到了一股焦味，随着越靠近豫王府这股味道越发呛鼻，他暗道不好，越发催马疾奔。

　　豫王府两扇朱红大门大敞着，里面燃着熊熊火光，府外，几个逃出来的丫鬟内侍抱成一团，脸上满是焦黑，皆在哭泣，平日里看守此处的士兵分列两侧，并没有人救火。

　　段江宁勒马站立，马蹄高高扬起，他一见这样情景，懵了一瞬，视线一扫，并未看见林元苏，忙问：“豫王呢？”

　　官兵们都未吭声，其中一个丫鬟跪在地上，啜泣道：“火起来太快了，王爷未曾跑出来。”

　　段江宁手握马鞭，指着这群官兵，厉声喝问：“豫王府着火，火势如此凶险，尔等竟只在此处观望，怎不施救？！”

　　队列中一人抬眼看来，似认出他的身份，神色微僵，急忙上前解释道：“小侯爷息怒。并非我等不愿施救，只是这豫王府周遭并无水源，且我等值守的兵士不过二十余人，火势又这般猛烈，贸然冲进去，只会是徒增伤亡，实在不知怎么施救。我等已差人快马通报城防司，待他们派人来，清点人数、备好器械，再行商议灭火之策。”

　　段江宁心头火起，骂道：“等你们商议出个结果来，豫王府都烧成黑灰了。”

　　段江宁翻身下马，直朝火堆里冲去，几个士兵下意识就伸手拦截。

　　段江宁一脚踢过去，“你们不救，我来救。滚一边去儿，别在这碍事。”

　　他虽在文章功课上糊弄，但小时候在街头当混混做打手，等到被林平怀寻到后，林平怀也给他找了正经师父教授武艺，身手灵巧，这群士兵自然奈何不了他。

　　但他身份在此，几人哪敢叫他涉险，士兵们对视一瞬，一齐扑上来，摆出一副必要拿下他的架势。

　　段江宁气血翻涌，眼看着火势越来越旺，这群士兵不思救火，反而光顾着拦他，留之何用？段江宁本来还留着手，怕伤到他们，见他们冥顽不灵，手上马鞭挥舞成风，一小会儿功夫，士兵就倒了一大片。

　　他攥着袖子捂住口鼻，压低身子朝院内冲去。此刻整座王府已被浓烟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好在他刚来过豫王府，熟门熟路，直奔林元苏居住的正房。

　　他正要推门，却觉门板沉重异常，根本推不动，段江宁看向门锁，竟见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

　　他刚想喊林元苏的名字，一股黑气便猛地涌入喉间，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一边咳，一边朝窗户走去，却见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再无需细看其他。

　　他这会儿也品出了其中的蹊跷，这场火怕就为了取林元苏的性命。难怪屋外那群官兵冷漠旁观，豫王府这般热闹的地界，周围几个府邸竟无一人出来帮忙援救，仿佛全然不怕火势殃及自身。

　　段江宁的脚步顿住，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虽心急林元苏的安危，可归根到底，两人并无非救不可的交情。更何况他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思，下令置林元苏于死地的，究竟是谁？

　　段江宁又看了看那把铜锁。这火不知道烧了多久，怕是豫王殿下已然死了，他何必多此一举？

　　就在他犹豫之间，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段江宁凝神去听，却又只剩下火灼木材的“噼啪”声。

　　林元苏还活着？

　　段江宁神色一紧，瞬间将所有的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抬脚猛踹向铜锁，这把锁本就被大火烧的老化，经他这一脚，立刻掉落在地，两扇门摇摇欲坠，登时大开。

　　林元苏吃罢晚饭，原本睡着了，忽然间只觉周身灼热，一睁眼就看到了阵阵黑烟，近处隐有火光。

　　他马上翻下床开门，见门无法打开，怎样喊叫都无人应答，便知自己命不久矣。

　　他虽意气全消，却仍是不想死的，便将残茶泼到巾帕上，盖住口鼻，坐在了地上。

　　过了片刻，他已经吸入太多浓烟，神智十分模糊，默默想着，烧成一具焦尸，也太难看了。

　　听到屋外有了动静，他顾不得想来者是谁，精神一振，急忙就要开口，可惜吸入了太多浓烟，呛得他喉咙发紧，根本讲不出一句话。

　　他生怕来人又走了，提起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敲响房门，门框似烙铁一样滚烫，他也不敢停手。

　　房门终于是开了，屋外虽也是火烧火燎，毕竟地方大些，林元苏换了几口气，抬眼看向来人，眼前模糊一片，也不知到底是何人。是要救他还是要杀他。

　　林元苏心想着就算要杀了我，一刀给我个痛快便好，何必要让我葬身火海，这样的死法未免太痛苦了。

　　他再支撑不住，两眼一合，便昏死过去。

　　——

　　豫王府的大火直至凌晨才被稍稍扑灭。

　　王府仆从死了几个，其余的都被救了出来，倒称不上是伤亡惨重。只是豫王林元苏却是生命垂危，人人都道，他是活不成了。

　　然而林元苏到底受了上天眷顾，就连断了条胳膊都没让他死去，一场火灾也未曾要了他的命去。

　　他觉得五脏六腑都似有针扎一般，叫他难受至极，眼睛仍闭着，自胸腹处升起一股痛意，林元苏猛的咳嗽几声，肩膀微颤，忽觉有一只手在轻轻顺着他的气。

　　待这股咳意过去，他方缓缓睁开双眼。

　　“殿下，奴才给您递杯水，润润喉咙。”

　　眼前是一名年轻的内侍，眼含秋水般柔和，面生的很，林元苏并未见过。

　　林元苏一时间并未吭声，在这个内侍的搀扶下支起头，就着他手里的杯盏喝了两口水。

　　“主子，您这会儿喉咙还有伤，还不能讲话。”

　　林元苏本也没力气开口，许是身子实在虚弱，看了看他，闭上眼又昏睡了不知多久，再次醒来时，看到床边站着的仍是这个陌生内侍，便开口问道：“蔡公公呢？”

　　他喉咙很痛，这句话几乎是硬挤出来的，声音很小，这内侍仍是听见了，微弯着身子道：“蔡公公他同样伤重，不方便起身。我是内务府新拨来的，叫做翠云。”

　　“这是哪？”

　　“原先的豫王府遭了大火，住不得了，这是重新拨下来的宅子。”

　　林元苏这会是彻底醒了过来，虽开口讲话艰难，眼珠子上下一看，把翠云打量个完完全全。翠云淡淡笑着，宠辱不惊的模样。

　　林元苏本来见他生的不错，心中有种自然而然的好感，可这会儿一见他是这样一副神态，虽双睫垂下，周身却有十分浓郁的书卷气，叫人看见他就想起翰林苑的学士，一点也不似个内侍。

　　他微微俯身，这是内宫里教出的规矩，可他又不显得多么卑微。

　　林元苏顿时想起了李言青，其实他们二人生的完全不相似，翠云许是因着是阉人的缘故，虽个子高挑，身形却很单薄。但他们两人如出一辙的文人气度，还是令林元苏立刻心中不喜，他又看了翠云一眼，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