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15、下药 林元苏

　　林元苏只觉浑身轻软得像坠在云端，昏昏沉沉地晃悠着。他朦胧想到，莫不是我已魂归阴曹，才这般飘无定所？

　　他无意识的摸了摸身下，忽然间手被人攥住轻轻抚摸，他只觉手心发痒，“别闹我。”

　　说着就睁开了眼，他见到眼前是柯栈良后，嘴角微微凝滞，继而又习惯性的笑了一下，喊了一声，“良哥。”

　　柯栈良攥着他的手心，问道：“殿下适才梦到了谁？”

　　林元苏：“我没做梦。”

　　“是么？”

　　“我素来不爱做梦的。”林元苏这时才勉强看清周遭，瞳孔骤然一缩，愕然道：“良哥，我们这是去哪？”

　　晃晃悠悠的不是云彩，而是颠簸的马车。

　　他竟然和良哥坐在一辆马车上。

　　林元苏心头一紧，抬手就要掀开车帘看外头，手腕却被按住。

　　柯栈良说道：“殿下莫急，马上就到城门了。等出城了，再叫你看风景，外面和宫中的金砖碧瓦大不相同，你应该会喜欢的。”

　　林元苏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望着他，手僵硬着抽回，说：“良哥，你要带我出城？”

　　“正是。”

　　林元苏疑惑不解，忙道：“为何要这样？我先前说得明明白白，我不愿意和你走的。”

　　柯栈良道：“你莫怕，这两日我都安排妥当了，通关路引、银钱珠宝，一样不少，不用担心连累我。这些钱财够咱们富足过一辈子，还能寻遍天下名医为你瞧病。”

　　林元苏心口一堵，又气又急，“你怎能不经我许可，这般擅作主张？良哥，你放我下去，这次的事我绝不提起，没人会知道的。你莫要糊涂，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柯栈良身子微微倾过来，抬手便想触碰他的脸颊。

　　林元苏昏睡前，正是良哥碰了他的脸，他才有了困意，连忽然间到了马车上都不知道，怎会睡得那般沉？良哥手里藏了迷药？这般想着，眼见那只手靠近，林元苏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偏头躲开，轻声道：“睡前，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柯栈良手悬在半空，握紧成拳，隐隐可见青筋，他笑了一下，坐的离林元苏远了许多，只淡淡道：“若非如此，你定不会安分跟我走。”

　　柯栈良说完这句，便靠着车壁，再不看林元苏一眼。马车本是寻常人家用的，车厢狭小，可他们两个离得甚远，倒显得马车空旷极了。

　　林元苏望着他的侧脸，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良哥是真心为他好，怕他在京城受委屈，甚至没了性命，才甘冒这么大的险带他走，这份心意他记着，也自是感激。

　　可偏用这样的法子，问了他愿不愿意，他说不愿意了，还要偷偷下了药把他弄走，一点都没顾着他的想法。

　　从前他是太子，说一不二，没人敢忤逆。如今他失了势，良哥却反倒替他做主了，他果真无用至此？

　　他简直是要喘不过气了。这事儿但凡有半点差池，暴露了，柯栈良一个谋逆掳走亲王的罪名跑不了，连带着柯家老小，都要被株连问罪。

　　他很没用，没本事护着身边人，东宫的那些人，散的散、去的去。跟随他的臣子们，自打他被废，便再没了音讯，想来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恐怕也就只有一个李言青，是前途无量了。

　　他实在不敢再牵累任何人，被幽禁也好，被杀也罢，他就想自己一个人，好歹不把旁人拖下水。

　　天底下还有几个真心为他好的人呢？良哥忽然回了京城，他心里面不知道有多欢喜。柯家手握重兵，他和良哥又有这般深厚的交情，可他见了良哥，半分让他率兵帮自己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是真怕，怕一步错，就害了良哥，害了整个柯家。

　　良哥少年时便刻苦习武，如今在西北已经崭露头角，他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日后该封妻荫子。可若是跟着他逃出去，从此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吃尽苦头，良哥那样的人，怎受得了这般委屈？万一日子过不好，良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他？

　　林元苏忍了又忍，磨磨蹭蹭，挤到柯栈良旁边，喊道：“良哥。”

　　柯栈良“嗯”了一声。

　　林元苏说道：“咱们这么些年的情分，你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知足了。但正因你对我的这份情义，我更不能害了你。你就把我送回去，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你想我了，就从边关回来看我，我给你备上好酒好菜，好生招待你。”

　　“你把我当客人？”

　　“贵客。”林元苏连连点头，又慌忙摇头，解释道：“我胡说的，怎会是客人，你是自家人。良哥，你于我而言，就和亲哥一样，来豫王府，就当是回自己家。”

　　柯栈良微嘲道：“我可当不起，你正经的哥哥在皇位上坐着呢。”

　　林平怀？林元苏一想到他就难受至极，反问道：“他那样的人，也算哥哥？”

　　柯栈良缓缓点头：“说的也是，他不配做你哥。”

　　林元苏看柯栈良神色还算平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车厢里的帘布厚实，又被柯栈良叮嘱过不许随意掀开，他只能大致揣度，外头天怕还没亮。若是能趁这夜色折回王府，多半还能神不知鬼不觉，不至于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良哥也能及时抽身，免受牵连。

　　他只盼着能寻个契机再劝劝柯栈良。

　　就在这时，柯栈良忽然抬了手，径直掀开了身侧的车帘，“你瞧瞧，适才不是想看看外头？”

　　林元苏下意识朝帘外望去，马车正稳稳疾奔在宽阔的官道之上，时辰尚早，道旁却已有三三两两进城的行人。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出了城。
　　恐怕说的再多，良哥也不会改变主意了。

　　林元苏忽问道：“驾车的是谁？”

　　柯栈良：“阿海。”

　　说着便轻敲了下车壁，外头立刻传来阿海的声音，倒是十分恭敬。
　　“小的给殿下请安。”

　　阿海是柯栈良自幼伴身的侍从，林元苏自然是认得的。

　　他又追着问：“只他一人随行？”

　　柯栈良道：“人多眼杂，反倒容易走漏风声。”

　　林元苏沉默片刻，再问道：“良哥，此处离定陵山还有多远？”

　　柯栈良略一思量，道：“约莫七八里地。”

　　林元苏轻声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往定陵山去祭拜一番。先帝入陵那日，二哥未允我随行，我身为人子，总该亲自去烧炷香、磕个头才是。若非这次你带我出来，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柯栈良：“你曾是太子，朝中至今仍有跟随者，更何况你占了嫡子这条，林平怀自然不愿叫你多露面，他只想叫全天下人都忘了你才好。你既然想去祭拜先帝，那就去。”

　　林元苏也是没想到他这般轻易就答应了，心里面又是微颤，低下头道：“多谢良哥。”

　　柯栈良：“咱们这一去，便是远走高飞，往后再想回京城，不知是何年何月。自然要了却你这桩心愿，省得你路上挂心。”

　　林元苏又笑笑，便闭眼假寐，心中涌起淡淡的愧疚。

　　只是他仍不愿随柯栈良一起离开。

　　先帝入陵不久，陵寝周遭还有几处地方要竣工，远处能瞧见工匠驻扎的住所，马车再往前去，定然太过显眼。行至一处僻静岔路，遥遥望见前方的人烟，柯栈良便让阿海停了车。

　　他先掀帘下车，回身再扶着林元苏出来。林元苏坐久了，脚有些软，站在原地又缓了缓。

　　阿海凑上前来，又道了声：“殿下。”说着就半跪在了地上。

　　林元苏：“起来。”

　　柯栈良身形一晃便跃上旁侧的树梢，凝神眺望了片刻，才翻身落地，对阿海吩咐道：“你在这等着。”

　　阿海忙应道：“是。”

　　柯栈良走到林元苏近前，低着身子，道：“我背着你。”

　　林元苏爬伏在他背上，左手自然而然揽住他的脖颈，柯栈良足尖一点，就朝远处飞去。

　　此刻天刚亮了一点，林元苏只觉自己似风一般，悬在了空中。

　　陵寝周遭生长着极高大的松柏，柯栈良就一路背着林元苏，在树木之间来回起跳。他这一身轻功踏雪无痕，颇有家学渊源，及至到了陵寝处，离巡逻侍卫们再近，也未曾被察觉。

　　林元苏伏在他后背，脸贴在他肩头，垂眼看着前面，也体会到了武林高手身轻如燕是什么感觉。

　　前方是一个巨大石碑，由官员写的皇帝生平功绩，遥遥的已经能看见地宫方向。柯栈良顿住脚步，问：“要在这处祭拜？”

　　林元苏显出几分犹豫，抓着他肩头的衣衫，小声说：“良哥，我想去地宫。难为你吗？”

　　柯栈良道：“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因仍有一些陪葬器皿未放进来，地宫并未封死。门前守着数个侍卫，柯栈良随手点中睡穴，几人便立刻晕倒在地。

　　一路朝下走去，两边石壁上每隔几步路就安着烛火。

　　林元苏望着摇曳的烛火，不自觉将自己和良哥对照起来，他们两个自幼一处授课，不过自己仅为了强身健体，用于此道的心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去读些拗口的治世文章了，要早知最后当不成皇帝，还不如像良哥这般早早修习武艺，如今就算是身有残疾，也能去很多地方。
　　更不需要思虑会不会连累谁了，天南海北，他自己就能走。

　　他不想要谁的怜悯。

　　柯栈良一手推开地宫大门，把林元苏放了下来。
　　林元苏垂眸道：“良哥，我想自己待会儿。”

　　“半柱香时间。”

　　柯栈良看他一眼，就转身走了出去。

　　这皇陵自先帝登基之初便开始修建了，在林元苏幼时，先帝心里眼里只有他这一个孩子，连地宫的建造设计图都摊在桌面上，一一讲给林元苏听，说是等他龙驭宾天之后，叫林元苏每年都莫要忘记去祭拜他。
　　并且私底下教林元苏：“事死如事生。咱们死了就跟在阴间一样，等我儿称帝之后，也要把这修建陵寝之事提上日子，早早安排下去，好修建的你自个儿满意，住的高兴。”

　　以上种种，先帝对林元苏是怎样疼宠那是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林元苏虽初次来到帝陵地宫，对这处的构造，却是一清二楚。

　　林元苏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心中默念，“爹爹，儿子来看您了。”

　　眼前灿金色的地宫，瞧着十分富贵，周遭已堆了不少祭品。

　　世间求财亡命之徒不在少数，即便皇陵有守卫巡查，也难防盗墓贼铤而走险。先帝地宫在修建时便虑及此节，内里暗设了诸多精巧机关，只是如今陵寝尚未完全竣工，大批工匠与宫人仍在周遭忙碌，祭祀礼器也未全数收进，地宫的机关暂未启动。

　　林元苏走至棺椁前，手抚上龙纹浮雕，回头看了眼地宫大门。

　　良哥还在外面等着他，可他却真是不愿。

　　林元苏深吸一口气，使劲按下，紧接着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他想着只要闹出动静，守卫必会蜂拥而至。毕竟此处是皇家陵寝，良哥一个当朝将军私闯此地，本就是杀头的罪名，见守卫人多势众，纵使再想带他走，也只能无奈脱身。
　　良哥身手那般好，便是守卫追着不放，也定然能安全离开，绝不会有事。

　　他被守卫发现，最多是被押回豫王府，继续幽禁，却也不必连累任何人。

　　可他万万没料到，再一抬眼就见良哥大步冲了进来。

　　良哥竟然没有走！

　　林元苏心头一紧，既慌乱又无措。事已至此，已然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能下意识地往身旁的石柱后缩了缩，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柯栈良却也不能叫破林远苏身份，只能不发一言，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不过片刻，大批守卫便持着刀棍、举着火把闯了进来，火光将地宫照得通亮，瞬间将地宫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柯栈良非但没有脱身之意，反倒反手扯过一旁悬挂的黄色幔帐，撕下一角盖在脸上，在脑后牢牢打了个结，遮住大半面容，随即与闯进来的侍卫们缠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