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12、很痛么？ 皇命在

　　皇命在前，林元苏自然没机会去先帝的祭祀大典，只能是在景苑里待着，多念些经文罢了。又过了几日，朝廷渐渐恢复了常态，林元苏便也打点行装，搬出了皇宫，前往靖安街。

　　他下了马车，缓缓走到大门前，仰头看去，只见这所宅邸依旧是这么气派，倒未曾变了模样，只是牌匾换成了“豫王府”。
　　林元苏怔在原地，看了那三个大字好一会儿。

　　他不由得想起了舅舅。母亲去得早，舅舅对他一向疼爱有加。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尚在，每逢年节，他都会来府中拜见，表兄弟们见了他，总是亲热得很。

　　待他稍长，王家权势日盛，父皇心中难免忌惮，林元苏便来得少了。即便如此，偶尔在朝中遇见舅舅与表兄，也总要停下来说上几句。

　　如今他们尽死了，只余下这座空空的庭院。
　　人去楼空。

　　待步入庭院内，却发觉还是变了很多。
　　宅邸被查封已有两三个月，奴仆尽皆遣散，再宏伟的庭院无人打理清扫，这么长时间下来，又值夏季，已是杂草丛生，遮住原来钟鼎鸣食的气派，显出了几分落魄萧条。

　　蔡公公跟在身后，看着这满院的荒草，眉头紧锁，他弯下腰，费力地拔起两株杂草，瞧了瞧，继而嫌弃地扔在地上，埋怨道：“内务府的人也是敷衍了事！这屋子也不修缮，草也不晓得拔去，尽等着咱们来收拾烂摊子。这眼下可怎么住人？”

　　林元苏：“约莫只换了牌匾，旁的都没动过。这也没什么，慢慢打扫就是了。”

　　不多时，内务府拨下来的人手到了。男女奴仆各十人，这其中还有两三个不过七八岁的童子，怯生生地跟在后面。众人挨个上前拜见林元苏，林元苏受了礼，也不多言，将每人该做何事，全交给蔡公公安排。
　　蔡公公办事倒是利索，当下便紧赶慢赶地指挥众人干活。众奴仆领了吩咐，顿时各司其职忙了起来。
　　林元苏本还是站在正厅里，灰尘四起，他不禁捂着嘴巴又连连咳嗽起来。蔡公公忙道：“殿下先出去稍候一会儿，这里忙乱的很。”

　　林元苏只得独自出了正屋，来到了后院的水上亭台。此处引的是活水，虽无人照管，水面却依旧清丽澄澈。他凭栏而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半晌未发一言。

　　到了晚间的时候，蔡公公才歇了口气，走到林元苏身边，躬身道：“王爷，您瞧着，天黑前总能把正厅和主卧收拾出来，今晚您便能安心歇息了。剩下的活儿，明儿再接着干。”
　　林元苏说道：“此事倒也不急，反正天长地久，在这宅院里又没其他事情，且只有我一个主子，慢慢收拾罢。”

　　蔡公公应了声是，便不再催促，只让众人细细打扫。
　　林元苏也无甚要事，大多时候便在府中闲步，或是独坐亭中，看着水面发呆，倒也清静。

　　如此这般过了三四日，府中众人洒扫庭除，忙忙碌碌，豫王府也渐渐像样起来。

　　这日夜间，林元苏早已睡熟。朦朦胧胧间，忽觉床前似乎有个人影，他心头一凛，睡意顿消，便睁开眼来瞧去。只见果然一人正悄无声息地坐在床沿。

　　那人见他醒来，倒也不动。林元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凝目看去，这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失声低呼道：“良哥？”
　　柯栈良望着他，半晌才低声道：“殿下，是我来迟了。”林元苏忙问道：“你不是在云朔么？怎么忽然到了这里？”

　　“回来看看殿下。”
　　林元苏喉头一哽，道：“你也知道了。”

　　屋内未点灯火，月色黯淡，林元苏只能隐约瞧见柯栈良的身形轮廓，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唯有他说话的声音，倒是一清二楚。
　　“殿下，你伤势如何？”
　　他们自幼相识，林元苏可从未听见过他这般语气，简直有点颤声了。

　　林元苏也顾不得说别的，只道：“这么多日过去，已是无碍了。”
　　“叫我瞧瞧。”

　　说着，柯栈良便站起身来，要去点烛火，林元苏怕他被人发现行踪，忙道：“莫被人看见。这院子里恐怕都是二皇兄安排下来的人手。”

　　柯栈良低声道：“我进来时，见门口守着两个仆人，已点了他们睡穴，一时半会醒不来的。其余屋舍我都看过了，黑着灯，想来也都睡熟了。点个烛火不妨事，你起夜方便，本也是要点蜡烛的，他们还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去通风报信？咱们说话小声点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看看你，这么久了。”

　　一听这话，林元苏也不由得动容。
　　烛火一点，屋内霎时明亮。柯栈良回身，又坐在床侧。林元苏暗暗瞧着他，发觉他眼下隐隐泛着乌青，颇有倦容，便心想着，云朔关距京城几千里地，良哥必定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

　　这般想着，林元苏心中便是一酸，说道：“良哥，这么远，你又何必回来？左右我已是这样了。”柯栈良说道：“不过是多换几匹马罢了。马跑累了便换，人在马上歇着，我倒不觉得什么。”
　　柯栈良见他仍是不动，便又重复道：“到底是伤的如何了？快叫我看看。”

　　林元苏侧了侧身，解开寝衣的系带，将衣襟微微向下一拉扯，露出肩头缠着的白布，道：“就是这里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良哥，你回来的晚了，如今已不渗血也不疼了，不过包的还有纱布，你只能这样看了。”

　　柯栈良盯着那处看，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元苏的发顶。林元苏说道：“幸而我身子历来不错，才能抗过这一刀，否则，我是再也见不到良哥了。”

　　柯栈良问道：“你那日肯定被吓坏了，哭了没有？”

　　林元苏反驳道：“良哥太小瞧我了。当时林平怀就站在我对面，我虽然站都站不住，眼前发黑了，可我一点都没哭，我若是哭了，他心底指不定怎样嘲笑我呢。”

　　柯栈良看着他，低声问：“很痛么？”

　　林元苏笑道：“这问的是废话，怎会不痛？良哥，你出入疆场，身上应也留下不少伤疤，你当时痛不痛。”

　　柯栈良随即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元苏垂下眼，看着伤处，轻声道：“良哥，我自然也是痛的。”

　　林元苏本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叫他担忧。可说到这句时，忽然间觉得委屈极了，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自伤后，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敢掉一滴眼泪，生怕被人瞧不起。直到如今，见了柯栈良，才算可以痛快哭上一场。

　　柯栈良喉咙上下一动，把他揽在怀里，也不说话。他的怀抱温暖宽大，且又是林元苏熟悉的，脸贴在他肩膀处，不由得就把眼睛闭上，哭了个痛快。
　　良久之后，林元苏的哭声渐渐停了。他微微觉得有些尴尬，从柯栈良怀中退开，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却觉，这般哭了一场，倒是舒服很多，散去不少憋闷。

　　柯栈良：“不哭了？”

　　林元苏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你不在边关，那边不会出事吗？擅离职守，可是杀头的大罪。
　　柯栈良笑了笑，说道：“我虽是偷跑回来，可有堂哥们在，自会帮我遮掩一阵子。”

　　“就算有人帮你，风险也不小。你真不该回来的。”

　　“没你在侧耳提面命，我难免放肆轻率。可我已然到了京城，你还能撵我回去么？已是晚了。”柯栈良又摸了下他的头发，说道：“我怕我不来看你，你会哭哭啼啼，没人哄你，那可怎么办。看来猜的不错，你这不是一见我，就哭个没完。”

　　林元苏见了他后，心中自然是百般欢喜，只是嘴上不愿承认。他微微抬头看着柯栈良，认真地说：“良哥，咱们已经见过一面了，你这就回云朔关吧。我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柯栈良却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我带你一起走。”
　　林元苏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愕然道：“去哪？”

　　“随便哪里。”柯栈良说道：“你喜欢哪里，咱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林元苏垂着头，“我走不得。二哥的意思，是让我就住在这儿。本来还说要给我豫洲做封地，现在也不许去了。”

　　柯栈良说：“你怕什么？你走你的，与他何干？你信我，自能带你平安离开。”

　　林元苏心中一动，神往起来，心里想，良哥自幼习武，后来又去兵营历练，武功是很不错的，他既然这般说了，想必真能带我离开京城。我在此日日呆坐，又有什么意思。
　　他已有了三分意动，再看向柯栈良，却忽然一怔，若是他们二人走了，必然不能再做什么王爷将军，从此隐姓埋名，他一个残废，莫非要拖累良哥一辈子？在京城里他心安理得白吃白喝，毕竟这是他先祖打下的天下，跟了良哥走，算什么呢？良哥又不欠他的。

　　况且良哥的父亲柯洋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二皇兄因此迁怒，怪罪到柯家头上，抄家问罪都是常事。
　　想到这里，林元苏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何必呢？

　　“我自是信良哥的。可我不能跟你走，这里就很好，我日日在房中养伤，其实比做太子时闲适悠然，这样就好。”林元苏一笑，“况且，我自己已经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不能再连累你，连累柯家上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