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延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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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缸空了三天，周景意背着这几天挖到的几斤新鲜野菜，拄着根长棍当做武器，借着月色出了门。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冷风刮得他面庞生痛。
他往掌心呼了口暖气，松了松肩上勒得生疼的背篓带子，抬起脚步。
硕大的背篓里，除了野菜，还有不少山货，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没有饱腹的粮食，再多山货也没有用。
他身上仅剩巴掌大的一块干粮，吃完便没有了。
这几天全靠野菜与山货强撑着，肚子吃不饱，走路都打飘。
本来就体虚，若一直如此下去，怕是这个月都熬不过去。
他此次所往的边城乃是延边，常年被胡狄占领，直到去年来了个简将军，他连战连胜，一直把胡狄赶出延边。
不过，既然是刚收复回来的土地，自然免不了生乱。
即使是他们这个处于山沟沟的村子里，也是人心隔肚皮。
更别说外面这个战乱的世界。
早晨他挖野菜时，还有人扒拉着他的篓子，问他挖到多少野菜了，要不要一起去延边？
他才不要，出了村子，谁知道那些村民是人是鬼。
以前逃难，并非没见过所谓搭伴同行者，背后给人一刀。
此次开市，不少村民说再观望一二，周景意却是等不了了。
周景意没敢走大路，怕有人在村口堵他，于是望着大路蜿蜒的方向，远远绕开，在荒芜的山坡里穿梭。
四周诡异地安静，耳边是周景意自己沉重的呼吸，脚下踩碎枯枝落叶的声音异常清晰，深山里不时传出狼嚎，偶尔也夹了几声狗吠。
周景意一路向前，步伐未停。
他从小怕黑，看到点风吹草动总要浮想联翩，此时不过是硬着头皮在走。
突然枯树上的乌鸦被惊起，在头顶盘旋。
周景意蓦地一僵，竖着耳朵静听身后，听到好几串琐碎的脚步声。
他后背直冒冷汗，却不敢回头，闷头加快步伐。
还是被人盯上了！
这时只能往大路那边走，希望能遇到好人搭救。
大路还有段距离，粗犷的嗓音先从后面响起：“喂，前面的也是要到延边赶集吗？一个人啊？等等我们呗，大家一块走好有个保障啊！”
这声音听着像生了锈的刀，胆子小的能直接被吓死。
周景意呵哧呵哧喘着气，扯着背篓带子加快了步伐。
一开始的搭腔逐渐演变成了骂骂咧咧的恐吓：“他奶奶的，跑得还挺快，再不停，追上老子不弄死你！”
周景意本身就是逃难活过来，深知被土匪流氓捉到是什么下场，死亡都是一种解脱。
后方的脚步越迫越近，没等他跑出多远，一股猛力从后方掼来，将他连同背篓一块掀飞出去。
“还不抓住你！”
周景意狠狠砸在地上，转过身来举着木棍就要打下去，反被一把握住，斗笠掀开，那男人看到他的脸，突然哈哈笑，冲后面的人说：“头，这回发大财了，捡了个小哥儿。”
周景意惊恐，他现在这副模样，眉心红痣不显，天色乌漆嘛黑竟然还能分辨出他是个小哥儿。
“天可怜见，都快瘦成麻杆了，带回去养养还能长成个小美人。”
一群人嘻嘻哈哈围上来，早已把他当做盘中餐：“可怜的小夫郎，跟我们回去好吃好喝供着你，何苦自己跑出来惨兮兮讨日子。”
周景意手里抓着一把泥石，暗暗摸着收在怀里的短刃，谁敢上来他就拼了，死也不让他们得逞！
突然土匪后方惨叫声四起，有人大喊：“官兵来了！”
土匪惊慌四散而逃。
第一个捉到周景意土匪喊：“头儿，这个哥儿，啊——”
一块尖锐石头直冲土匪面目砸来，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景意趁机夺命而逃。
“你大爷的！”周景意头皮一痛，他被土匪揪住了头发。
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砸下来，周景意闭上眼睛。
一道年轻威肃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别动，全部抱头蹲下，否则格杀勿论！”
被扯得生痛的头皮忽然一松，周景意双腿发软，栽倒在地。
土匪则被一脚踹飞了出去，飞身过来的年轻军官喝道：“别动！”
现场燃起烛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照到周景意这边，有人奇怪道：“就他一个村民吗？”
周景意系头发的头绳被扯掉，黑发落下，那张脸蛋更显得小，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满脸瑟瑟，唯独一双大眼睛漆黑明亮，圆溜的瞳孔倒映着烛光。
灯下看人美三分，此情此景，穿着破破烂烂的瘦弱小哥儿透出几分诡异的好看。
见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点不对，周景意赶紧缩回脖子，军官没说能动，他也不敢把头发束起来。
有个军官拔了剑，剑尖对着周景意下巴，将他脸蛋抬起来：“啧，深山野岭，这是给我们遇上了美人局吗？”
“胡安，别乱来，他是谁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要如实禀告给将军。”
说话的年轻军官转头与周景意道：“待会你跟紧我。”
周景意见他就是刚才出手救自己的军官，壮着胆子指着自己的背篓：“我的菜？”
军官挥了挥手：“去捡回来。”
周景意扑过去检查野菜，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挖的野菜撒了一地，眼眶蓦地红了，难过地抽了抽鼻子。
那边众军官将所有的土匪捆绑完毕，拉扯着往大路走去。
周景意赶紧收拾好，磕磕绊绊地跟在那位年轻军官身后。
从他们的对话里，周景意知道这位年轻军官叫许平，他跟那位凶巴巴的军官都是简将军手下的军士。
周景意就这么跟着他们一路往延边方向走着，路上遇到其他救助村民的军官，队伍逐渐壮大。
天边吞出鱼肚白，他们走到一个交叉路口，黑压压一片将士驻扎在前方，正中间的高头大马上坐着道笔直身影。
周景意好奇地打量着中间那道身影，晨曦打在他身上，银色铠甲泛着冷光，好不威风。
这时，忽如其来的一道尖锐声音打破沉肃氛围。
旁边岔路走过来的难民之中，一个穿着破衣裳的年轻女子突然挣开军官的阻拦，猛地冲向为首那匹高马。
霎时长枪齐出，皆指向她，她骨瘦如柴，抱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扑通跪倒在地，不要命般步步跪行向那高头大马。
“简将军，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什么都会，端茶倒水为奴作婢都心甘情愿，只求你给我口饭吃！”
女人握着寒芒尽显的枪尖悲戚哭喊：“我家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还有这尚在腹中的孩儿，我们娘俩孤苦伶仃，可怎么活下去啊！”
一群军官围上来五花大绑将她绑走，为首那位喝道：“拖下去！”
“简将军，”女人凄厉的声音越拖越远：“求你给我们娘俩一条生路……”
他们动作冰冷果决，现场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她说话，赶集的平民百姓要么皱眉看着要么麻木不仁没表情。
周景意也只是缩了缩脖子，虽然女人看着很可怜，但千万别可怜她，乱世之中同情心泛滥的人死得快。
而且，这么多生路她不求，偏偏求上一个年轻大将军，其心可诛。
许平停了脚步，指着前面一条道路说：“前面不过三十里便是延边，你们直接过去就是，有简将军在此驻守，你们不会有危险。”
周景意跟在一群村民身后磕头谢恩。
走出数丈之后，周景意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那位就是简将军啊？
突然两道冷肃的目光往这边扫了过来，牢牢锁在他身上，周景意心头狂跳，赶紧低过头去，钻入村民之中。
走到延边的时候，天色完全亮堂起来，城门大开，里里外外热闹非凡。
跟城外的苍凉不同，城里尽是烟火气息。
包子铺老板热情招揽往来顾客：“卖包子，刚出炉热喷喷的包子喽。”
有顾客捧了个大碗上去：“老板，来四个肉包子！”
“好咧，拱共十六文钱，客官您慢走。”
老板打开蒸笼，麦香随着热气蒸腾而出，两年多没吃到过精米细面的周景意，一下子忘了疲惫，嘴馋地咽着唾沫。
老板看了过来：“嘿，小哥儿，要不要来两个包子？素包子两文一个，肉包子四文一个。”
绯色在周景意脸庞蔓延，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他受惊的小兔子般逃跑了，老板都没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是没钱还是啥。
周景意继续往前走，现在他身上连一个崽子都没有，哪里吃得起包子。
走了大半天，肚子饿得直叫，坐下来才发现脚被磨破了皮，难怪一路上疼得他都麻木了。
以往逃难亦是如此过来，倒也没觉得是多大的疼。
坐下来也没顾着吃朝，一个劲儿摆好摊位。
背篓放下来，野菜整齐码在草席上，斗笠与蓑衣都脱下来，他怯怯地看着往来人群。
这还是他第一次摆摊卖货，现在饿一顿没什么，卖不到钱换不到粮，才会活活饿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满的勇气到了嘴边，泄了大半，但终究是喊出声来了：“卖、野菜了。”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轻松多了，虽然还是挺小声的，也好运地迎来了客户。
一位脸上皱眉深刻的大娘看到灰扑扑的野菜，立刻挎着小篮子围上来，也不嫌弃野菜根上还有泥，满脸喜色地挑拣着：“哎哟，去哪挖的这么多野蒜，怎么卖？”
周景意腼腆笑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十文，一斤。”
“什么？”大娘直接破了音：“这么贵，抢钱啊，这不值钱的玩意儿你也敢卖这么贵，等天气再热点，满地都是！”
周景意羞赧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起来。
但是开春的野菜就是这么贵，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他们也买来吃，真比肉还贵。
他没日没夜的挖野菜，拼着命半夜三更背过来，不就是为了赚这个钱吗？
他迎着笑脸，任别人怎么说怎么骂，他嗯嗯笑着：“确实是有点贵，不过，我挖几天就这么一点了。”
他这是头一茬，刚才一路走过去，没见第二家卖的。
这时那些走来走去买东西的大叔大婶一瞧有热闹看，立刻围过来，这才注意到这小角落有野菜卖。
野菜卖相确实孤寒了些，但开春难尝一点鲜。
有个穿着光鲜的小媳妇挎着满篮肉食瓜果，看到野菜二话不说，蹲下来立即开始挑。
也有人先打嘴舌：“吃不起贵的就别买，等天气暖了自己去挖呗，这样说人家小哥儿干嘛，你不要我要，给我来一斤。”
延边是大城，从来不缺有钱的主儿，挖了几天不过七八斤的野菜，稍大户些的人家都不够吃一顿。
小媳妇很快挑出一推，热心买菜的客官找隔壁摊位借了称，主动帮着称，差不多有两斤，小媳妇又挑了几根凑到两斤去。
不多会周景意收到了摆摊的第一笔钱，沉甸甸的六十枚铜板。
他捧着这么多铜板，整个人都呆了呆。
他知道野菜能赚钱，真赚到钱又是另一副光景，他抿着唇，心潮一片激荡，心绪难平。
要是三年前他能赚到钱，也不至于现在就剩下他自己孤苦伶仃一个。
眼看这野菜就要瓜分完，一开始要买的大娘着急道：“谁说我不要呢，给我留一斤啊，三十文一斤呢，说声贵都不允许了！”
野菜一群人挤上来抢，反而是板栗枸杞红枣蘑菇这些过冬晒的干货无人问津。
周景意也着急起来，二十多斤干货，总不能原路背回去吧，他还要买米粮呢！
他不急着打称，反而分心推销起干货，声音低低说：“买点板栗蘑菇吧，都是去年新鲜采摘的。”
没有人听。
他看着被忽略的干货，咬牙加大声量：“野菜不卖了，谁要是把干货买了，这点野菜免费送了。”
野菜仅剩一斤余些，干货却不少，堆了个小山，大家都望而却步。
眼看就到自己，小哥儿却不卖了，大娘不满道：“哎你这小哥儿，大家都是来买野菜的，谁要你的干货，这干货满大街都是。”
周景意低着脑袋：“抱歉。”
让一群普通平民百姓帮他买完，简直是异想天开，他也知道这样不好，但现在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要是有什么商家来买，他就把这堆野菜送给他们，怎么也比其他卖同样干货的农户多点成算。
大娘急了：“哎哎哎你这小哥儿怎么回事，你光道歉不让步啊！”
周景意情绪低落了片刻，忽然眼睛又亮起来，他有些天真地问：“要不你们买干货，我给搭点野蒜，反正这么点儿也不够你们这么多人买了，回去炒鸡蛋也多个味儿不是？”
大家都呆了呆，从来没听说过这样子卖菜的，不过野蒜炒鸡蛋，听着就美味，而且干货价钱也不算贵，比起商店卖的，地道太多。
大家闻着野蒜味儿过来的，闻言还没吃到就先流口水了。
一箩筐野菜加干货很快卖完，周景意清点铜板，沉甸甸的加起来有近四百文。
周景意捧着这么多钱，开心得眉眼弯弯，破了洞的鞋面露出脚趾头，像调皮的土拨鼠一动一动。
将钱熨贴收进怀里，甫一站起，周景意眼前阵阵发黑，才发现忙到这个时候都忘记吃饭，举头看天都日过中天了。
他翻着干粮，慢慢啃着填肚子，一边四处看看瞧瞧，卖了这么多钱，可得好好进店搓一顿。
经过一家牛肉店，他怎么都挪不动步。
以前跟爹娘赶集来吃过，这家牛肉面好吃得不行，就是价格有点贵。
老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他，笑盈盈问：“小哥儿，要吃点什么？”
周景意摸了摸满怀的铜板，瞬间有了底气，雄赳赳气昂昂进来，鼓着勇气大声说话：“老板，来碗牛肉面，不要牛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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