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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阳家主   江安平 ...

  •   江安平右肩中了弹。
      他整个人没在海水里,咸重的水流不住地冲刷着他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江安平脸色苍白,手仍死死地拽住渔船底部拖着的绳子,另一只手只能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
      两个小时、六个小时……
      寻常的临检只需要二十到四十分钟,查证书、航行日志、人员、舱面货物,无异常即放行。
      但出了江安平这个意外,海警二话没说便扣押了这艘货船重点盘查,抽查集装箱、核对舱单……甚至货仓、通风管都没有放过。
      阿九和阿东的手续正当,偏江安平与他们确实又毫无瓜葛,海警盘问了一通,才决定于二十四小时后放行。
      勉强算得上幸运。
      江安平咬紧牙关,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迷迷糊糊中,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人来。
      她喜欢穿齐胸襦裙,怕冷,又经常裹着一层带棉的外襦。她喜欢蹲着看他,挠他的下巴,同周围一同来看他的好友骄傲介绍:“且看我这小友,生得眉目俊朗,毛羽温润,一见便教人移不开眼。”
      “非但模样楚楚,还极善游水,入水便如得归其所,轻捷自在。”
      “且又聪慧解意,我唤它便来,逗他便应,一举一动皆通人心。”
      他忘记那些人应了什么,只记得她很高兴,一把抱起他回房。床褥很软,还有独属于她的竹子香气,江安平的脸被手帕胡乱地擦干抹净,他抱怨了两声,那人却笑吟吟地抹去他眉心污渍,“竟自坠水中,笨哉!赶明带你去河边练练水性,今日夸之海口,可不得辱没我清誉。”
      ……
      像是很久远的事了。
      江安平被海浪推搡得脑袋发沉,他甚至想过,费这么大劲做什么,既然都跳海了,还不如直接游过去。
      没等他想明白,腕间的绳索猛地收紧,像是被吊机抽离般,“刷”的一声,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扑倒在甲板上。
      艾米尔盯着眼前的男人,乌黑的长发如瀑布倾泻,失去了帽沿和外套的遮挡,在细碎的阳光中像渡上一层金边。他外头的长衫被撕成条状,松松垮垮、惨不忍睹地挂在身上,右肩处渗着红,以圆心处向四周晕染,整个后背都漫着血,触目惊心。
      “你……”
      没事吧两个字还卡在喉咙,男子似忽然受惊,他猛地抬头,长发覆面,只露出一双狠厉决然的眼睛来。
      不过一瞬,经验老道的水手即刻被撂倒,男人力气很大,死死地钳制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摁着他的脖子,冰冰凉凉,仿佛下一秒就能送他归西。
      “我……我是来接驳你的,我是艾米尔,南洋的水手,陈家派我来的。”艾米尔慌忙大喊,他快速说着,生怕下一秒误会没解除他就得丧命于此。
      “他俩呢?”
      “拿到钱就走了。”
      江安平微微松开了钳制,但依旧没松手,一路奔波,他那遗忘了许久的警惕心死灰复燃,熊熊烈火不尽:“你拿什么证明?”
      艾米尔慌忙点了点自己裤兜里的证件,又从胸前掏出印着“Cheyard”字样的徽章,上面是一排橡胶树,纯银配珐琅彩。
      “这儿到公海了……很安全,你已经在水里泡了一夜……很快,我们大概明天就能到新洲了。”
      “今夜凌晨就能过海峡,待会你就跟着我换船……”
      他们不能靠港。
      靠港意味着海关、检疫、移民局,一道又一道关口。
      他们只能在港外锚地停下。那一片海域,船来船往,灯火密集,像海上的一座不夜城。
      越是热闹,越是好藏身。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人最困,天最黑,巡逻艇轮换,监控最松。
      艾米尔不愧是老道的水手,天一黑,趁夜班船员换班、甲板无人,他领着江安平从船尾侧舷下水。
      那里有一条事先松开的旧缆绳,顺着它滑下去,不会发出声音。接应艾米尔的人开来一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洋流会带着他们往吴闵岛方向走——那一带滩涂多、红树林密,灯光少,巡逻少。
      不能直线游,要顺着潮水,像一片被丢弃的垃圾,在黑暗里安静漂动。
      远处港口的灯光璀璨,警灯偶尔划过海面,留下一道淡红的痕。
      送他一程的那艘货船轻轻一震。
      驾驶台里传来自动播报的电子音,平淡、冷漠:
      “即将进入新洲海峡。”
      江安平回头望去。
      远方,海平面上,一片璀璨得令人窒息的灯光缓缓升起。
      那儿,就是他的目的地,新洲。
      &
      海峡的风突然变了味。
      远顺号的锚链还没完全落稳,无线电里就炸出刺耳的通告——ICA移民与关卡局联合海岸警卫队,全港启动一级戒严。刚生效的《移民修正法案》被搬上台面,禁载令NBD从空港压到海港,所有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靠泊,凡无合法SGAC电子入境卡、无生物备案者,一律拒入境、扣船、遣返。
      甲板上的艾米尔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全港扫海,戎佤、巴西班让全封了,探照灯连鱼都照得出来,我们往吴闵岛绕,再等空档。”
      江安平湿身坐在冰冷的铁板上,望着海面成片移动的光柱。那不是普通巡逻,是移民局、海关、警方三联行动,X光扫描站全开,红外探测器扫过浪尖,警艇的尾流在黑暗里划出银线。
      第三次了。
      江安平低头,轻轻地笑了。
      “别绕吴闵岛。”江安平声音很轻,却压过海风声,“往戎佤码头开。”
      艾米尔猛地回头:“你疯了?那是主关卡,人脸、虹膜双识别,自助闸机连成片。新闻连环通报,新法出台,今夜所有的执法人员都集中在那儿……”
      “不用管。”
      江安平望着远处灯火最盛、警灯最密的方向,那里是全新洲戒备最森严的海关核心区,“开就是了。”
      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难为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这个时候怎么好拂他的意呢?
      船身缓缓转向,朝着风暴中心驶去。
      小船刚靠近戎佤码头,海面上的巡逻艇就围了上来。
      没有漫天摄像头,没有红外扫海,只有移民稽查署的制服艇,灯不闪、笛不鸣,安静得像一片阴影。
      新法刚签完不到十二小时,全港戒严是真的。
      码头的灯光被云层压得昏黄,风里裹着雨意,盐味重得呛人。原本该忙碌的货柜区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个值班水手,和一排站得笔直的移民局关员。
      人工查验,一字排开。
      证件、随身物品、眼神,一道一道过。没有花里胡哨的仪器,只有最笨、最稳、也最不留情的人工盘查。
      艾米尔攥着舵盘,喉结滚了滚:“全封死了……往吴闵岛绕吧,再等天亮。”
      江安平望着码头最前端那道被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身影。
      一如既往,与记忆中的模样无出一二。
      没穿大衣,就一身深色西装,袖口挽着,站在雨雾里。即便墨海如渊,江安平也下意识觉得,那人应该是带着一丝戏谑的、似有似无的笑意。
      “江徴官,账不是这么算的。”
      “江徴官,广泰楼去不去?听窦先生说昨日新上了一批点心,想不想试试?”
      “你这是耍赖,江徴官。”
      ……
      是他。
      “往那边靠。”江安平声音很坦然。
      艾米尔一愣:“那是关口正中央,他们……”
      “没事。”
      李颂清插兜站在前头,边上的人跟他说些什么,李颂清却毫无心思。他的目光像是不由自主就被那艘摇摇晃晃的小船锁住,旁人为他点烟,火丝游离,忽明忽灭。
      船慢慢贴岸,船头的人像尊佛像,轮王坐姿慵懒却强势。灿白的顶光使他们从夜色中逐渐浮现,船身摇曳,即便衣着狼狈,那张白玉般的脸庞依然风姿不减,过目难忘。
      长衫随风起,半湿的长发毫无遮掩,任由他在风浪中起舞、飘摇、勾人。
      缆绳抛上去,被岸上的人稳稳接住。
      没有多余动作,一切都像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靠泊。
      李颂清站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但却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沉定。
      “新法案今天零时生效。”李颂清先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无合法准证、无报备入境,一律扣押、遣返,从重处理。”
      江安平抬头看向他,情绪淡淡,“你的邀请函很特别。”
      李颂清笑了,香烟的雾气遮住他半勾的唇角。
      “会被你记住吗?”
      海流、海盗、海警、海关……层层紧扣,运筹帷幄,把江安平像木偶戏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陈家……不过都是李颂清打的幌子。
      “很难不记住。”江安平敛眸,实话实说。
      李颂清掐了烟,目光灼灼。他上前一步,弯腰,向江安平伸出手。
      眉目弯弯,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
      “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李颂清挑了挑眉,“李颂清,总理公署国家安全政策特别顾问。”
      江安平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许久,才不客气地拨开李颂清的手,自顾自地站起,跨过摇晃的海浪,轻巧落在他身前。
      “我现在,算安全了?”
      “从你踏上这个码头开始,海上的偷渡客,已经被就地执法了。”李颂清幽幽直起身来,戏谑宣判。
      雨丝落在肩头,微凉。
      “你认识我。”
      李颂清咬着烟,似笑非笑:“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阴阳家家主——江徴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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