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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之坎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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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蕉在七月晚风中婀娜袅袅,它好奇地伸出半个脑袋,似捣乱般拂动案桌上的枯枝败叶。
锦鹤拨了拨扰人的绿植,脑袋发昏,但还是将五十根庭院里捡来的树枝重新归整。
案头那根象征太极的木棍,与上次分毫不差地斜倚在铜灯盏旁。锦鹤深吸一口气,掌心覆住四十九根枝条,力道比上次重了几分,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攥出一丝转机。
残烛芯结着灯花,火光比前次更暗。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整套推演如流水往复,木根敲击案面的声响,沉闷、繁冗,像古钟默数着计时。
一变落定,少阳;二变收尾,少阴;三变终了,老阴。
她提笔在叶片上划爻,笔尖微颤,可每一笔都与早日卦轨迹精准重合。六次推演毕,叶片上赫然呈现出上坎下坎的重卦——仍是坎卦,六爻皆静,无一动变。
这是静卦,以卦辞与初九、六三爻辞为断。锦鹤的目光死死钉在最下方的初九爻,页片上的“初六”二字,与前次卜得的“入于坎窞,凶”完美契合。第三爻的六三,依旧是阴居阳位,失位不中,对应着“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她缓缓抬手,想打乱眼前的卦象,指尖却在离木棍寸许处停住。上回她也是这样,不信邪地重新摆了一次,可蓍草棍落地时,依旧排成两道深陷的水壑。
两次起卦,时辰不同,心境不同,唯有卦象如旧。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几欲熄灭。锦鹤轻声念着卦辞:“习坎,有孚,维心亨”。
可这一次,她再听不见半点“行有尚”的希冀。
重坎为贞,重坎为悔,内卦外卦皆是险,连一丝转圜的变爻都不肯赐下。
她将木棍缓缓推回原位,与前次的卦象叠在一起。两层浅痕,一道凶卦,终究是避不过。
“江安平,你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锦鹤趴在桌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烛火摇曳在她眼底,她的影子绰约在门廊。
陈辞晏在影子的边缘,垂首思量,进不得,退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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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母暗沙以北,南海边境。
夜色墨沉,暗蓝色的天穹压在南海之上,星火稀疏,只有远处国际航道的浮标在浪尖上一明一灭。
江安平坐在船舱内的一角闭目养神,直到阿九大喊一声,他才堪堪转眸,面目沉静之下闪过一丝不耐。
“看见货船了喂。”阿九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江安平出来,给他指着不远处那艘与小渔船浑然不同的庞然大物,兴奋大喊:“那儿,就是待会接驳的货船。它走南洋,我们待会从船舷左侧上去,已经打点好了。”
“好。”江安平顿了顿,又说道:“辛苦了。”
这儿已经是边境地带,再往南就算出境,公海畅行,无人监管。
胜利近在咫尺。
阿九心情颇好地吹起了口哨,似乎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五十万在朝他招手。
排水量不足百吨的小渔船,像一片随时会被吞掉的枯叶,紧紧贴在近千吨的近海干货船舷侧。两船靠帮的瞬间,浪涌一推一扯,船身发出沉闷、刺耳的挤压摩擦声。阿九动作老练,不等船体完全稳定,早已将浸满海水的粗麻绳甩上货船甲板,在系缆柱上狠狠绕了两圈,再用全身力气拽紧,把两船暂时锁死在风浪里。
海风咸腥刺骨,浪不大,却足以让人站不稳。
江安平裹着一件阿九递来的旧外套,帽檐压得极低,混在他们中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临时帮工。
阿九先递过一筐半干的渔获,装作夜间转运补给,借着弯腰抬筐的掩护,伸手死死拽住江安平的胳膊。江安平麻利地爬上锈迹斑斑的舷梯,整个接驳过程不过三十秒。
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击船壳的闷响、绳索绷紧的吱呀声,以及货船主机怠速运转时低沉的震颤。
江安平前脚刚踏上主甲板,后脚还没完全离开梯阶——
两道惨白如刀的光柱,骤然从海平面上劈来,精准钉在两船接驳处。
强光瞬间刺破黑暗,将所有人的影子死死按在钢板上。
高频扩音喇叭的声音穿透风浪,冷静、威严、不带半分余地:
“前方船舶,这里是中国海警。立即停船,关闭主机,放下登船梯,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船!”
阿东的脸“唰”地惨白。他走最后,阿九已经在上面,他们快速朝对方使眼色,使用着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
江安平身形微僵,不自觉地拉低了帽沿。他缓缓退后,试图找个隐蔽位置。
远处,海警执法艇破开夜色高速逼近,艇首劈开白浪,警灯在黑暗中一红一蓝地疯狂闪烁,像手术室的倒计时,生死一线,全凭执刃之人。
货船船长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在对讲机里下令熄火停机。
主机轰鸣渐渐沉寂,海面只剩下风浪与海警艇逼近的声响。
数分钟后,防滑登船梯稳稳架在货船舷侧。
身着制式执法服、佩戴执法记录仪的海警队员依次登船,动作干脆利落,第一时间控制驾驶室、船长与轮机员,切断对外通讯,封存GPS轨迹与航行日志。
“所有在船人员,立刻到主甲板集合!双手抱头,蹲下!逐一核验身份!”
货船灯光全开,将海面照得一片惨白。水手、船员、渔民,再到混在人群最边缘的江安平,所有人被迫列队蹲下。海风卷着寒意,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带队警官手持名单,目光沉稳地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力:
“今晚南沙海域开展边境清查专项行动,重点核查无手续人员、非法出入境、走私嫌疑。不许抬头,不许交头接耳,逐一核验。”
船员信息一一核对完毕。
轮到阿九阿东,证件齐全,信息吻合。
江安平回头望去,甲板上一望无际,一览无遗。越是宽阔,越是避无可避,像专门为他准备的坟墓,高耸的瞭望塔是他的墓碑,船舷号是他的碑文。
“姓名,身份信息,证件。”
海警例行询问,走到江安平前面时,不自觉多看了一眼。
江安平穿着破旧,衣衫凌乱,歪歪扭扭的草帽盖在头上,乍一看倒平平无奇。他低着头,从兜里摸索着证件,那双白玉般的手却显得极其突兀。
警官眼神一沉:“摘帽。”
江安平没有动作。
警官下意识握住腰侧的枪械,语气冷肃:“带离,单独讯问。”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阿东和阿九手心冒汗,如果东窗事发,他俩也逃不开关系,弄不好,就搞出个协助偷渡的罪名。
江安平猛地抬头,眼底是一腔孤勇的决然。
那双眼睛冰冷寒凉,皎月般的面容在夜色中如谪仙人,警官迅速回神,只见江安平从兜里掏出匕首,寒光闪过警官眼底,他立刻掏出枪,对其他警官吼道:“有偷渡客,按住!”
江安平的匕首以极其迅猛的直线往照灯那儿射去。
玻璃碎裂,夜色席卷。手电筒急急忙忙开启,散光四去,警官瞄见船舷侧有身影跑过。他毫不犹豫,上膛,开枪。
这是外海货船,空旷、封闭、无遮无拦,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死角。身后是海警,身前是漆黑深不见底的南海。
江安平没得选。
身后的海警已经追了上来,在几乎伸手扣住他胳膊的前一瞬,一阵剧痛传来,江安平不理会,猛地发力挣脱,纵身从船舷跃下。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有人跳海!”
“抛救生圈!放救生绳!”
“灯光锁定海面!”
探照灯瞬间铺满整片海域,浪涛翻涌,救生设备应声抛下。
茫茫大海,雾色渐起,那人消失边际。
带队警官面向对讲机,声音冷静清晰,穿透风浪:
“指挥中心,中国海警,南沙海域查获涉嫌非法出入境案,嫌疑人跳海,正在开展救援。涉案船只、人员已全部控制,请求支援。”
“我站于今日接获报警:辖区海域发生海盗袭击渔船警情,涉案船舶遭不明人员登船滋扰。经初步核查,现场发现一名疑似非法入境偷渡人员,其活动轨迹与案发时段、案发区域高度吻合,该人员具有重大作案嫌疑,请尽快支援。”
夜色更深,海浪无声起伏。
那艘小小的接驳渔船,早已在风浪中松开绳索,漂在一旁。阿九跟阿东正拼命解释着:“不是,我们不认识他,他在海上飘着呢,说遭遇海难了,就拉了一把。”
“警官,我们真不是一伙的,我们就是卖点渔获,顺路捎上的。”
年轻警官怀疑的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又走到照灯碎裂下方,匕首正与一地的玻璃碎片缠绕在一起。
真好的准头。
他想到那人的眼睛,指尖轻轻敲着腰上的皮带,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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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城,陈宅。
锦鹤猛地睁开了眼睛。
柔佛四季常夏,入夜凉爽,锦鹤睡觉时习惯通风,折叠木门大喇喇地敞开,帷幕白纱正随着海风,在门廊大肆舞动。
锦鹤烦闷地起身喝水,她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呆滞地望向浓色如墨的海面。
她心跳得很快,掐着手指算,却算不出江安平安危。
锦鹤深呼吸,爬上床,翻来覆去,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正要入睡之时,隔壁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键盘声。
用枕头盖住耳朵,声音渐熄。锦鹤放松了警惕,她松开手,那键盘声隔了几分钟,又重新敲起。
我靠,大半夜的敲键盘,是要当键盘侠里的战斗机还是深夜网恋啊!
如此三番五次,锦鹤终于愤而起身。
她是个很怂的人,从小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偏偏,她又是个起床气很重的人。
两者对冲,睡不好觉让锦鹤怒气上头,她拽着枕头的一角,似壮胆般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门廊的另一头走去。
微弱的灯光下,陈辞晏的背影慵懒而随意,他穿着垂坠的丝绸睡衣,满屏的游戏界面让锦鹤看着就烦躁。
还不是工作!
“不好意思,可以小声一点吗?”
锦鹤压着火气,尽量礼貌询问。
陈辞晏扭头,摘下耳机,语带歉意然面色不改:“吵到你了吗?”
“对啊。”锦鹤回复得十分直白。
“抱歉,我待会关掉。”
锦鹤气闷,偏人有礼貌得很,她又不好发作。锦鹤环顾四周,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他身后。
“……”
陈辞晏打游戏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有点生气。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入侵他的私人空间。他先前觉得锦鹤有趣,只是因为他从未接触过不怕他的人,他逗弄锦鹤,就像逗一个路边不起眼的小猫小狗。
可爱是可爱,但如果趴到他身上撒野,陈辞晏不喜欢。
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锦鹤对他而言不过是江安平的赠品,他没有义务……
突兀的响指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漆黑的屏幕上突然映出一簇火光。
陈辞晏猛地回头,他脸色铁青,锦鹤却翘着二郎腿,指尖处燃着——符纸?夜色暗涌,他看不清细节,那符纸却烧得极慢,像变相的香,烟灰一点点砸在棕绿色的娘惹砖上。
“求你了,我想睡觉了。”
锦鹤轻叹,目光落在发黄的符纸上。她似倾诉,似叹气般喃喃自语:“你叔叔吵了我两天了,可以让我睡会儿吗……我快困死了。”
“陈辞晏,等这个烧完,你就能睡着了。”
锦鹤看向他,微微一笑,笑容里确是投降般的无奈。
下一秒,困意如潮水,排山倒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