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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海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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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船距离风暴越来越近。
“船艏对准风浪,保持30°夹角,慢速顶风。”阿九吼叫着,取下救生衣丢给江安平,“戴上救生衣,不要过来甲板。”
江安平坐在船舱内岿然不动,接过阿九抛来的救生衣后慢条斯理地穿上,静静地打坐在一角,若有所思。
阿九瞥了他一眼,小声暗骂道:“丢,大爷。”
他跟阿东两人尽力稳住这艘破小的渔船,这台风生成极快,毫无预警,路径诡异,明明几小时前还是晴空万里,现今却水漫船舱,整个船都在剧烈晃动!
妈的,水泼进来了。
阿九指挥阿东稳住驾驶舱,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甲板上拿工具,海水已经漫进底舱,船身歪得越来越厉害,纸箱、铁桶、杂物全被甩向半空,又狠狠砸在甲板上,阿九被不知飞来什么的重物被撞得闷哼一声,鲜血混着海水瞬间糊满脸。
“抓牢!别松手!”
阿东不能说话,他支支吾吾,语调却能依稀听出几个字。
狂风撕碎着阿东不成型的后半句,阿九只能死死扣住栏杆、缆桩、任何能固定住身体的地方,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铁锈里。浪头砸上来时,他整个人都被浇透,咸水呛进喉咙,又辣又疼,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阿东看着满脸是血的阿九,呜咽着大喊,他死死把着舵盘,手臂抖得快要脱臼,可船根本不受控制,在巨浪里原地打转,船头一会儿被掀上浪尖,一会儿又狠狠扎进浪谷,引擎发出一阵怪异的空转轰鸣,随即彻底哑火
——熄火了。
阿东着急得只能来回猛把舵盘,可是已经于事无补,他索性放弃,随手抓起洗脸盆,拼命往外舀水,可海水灌进来的速度远比舀出去快,底舱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再往下沉,就是船毁人亡。
“嗯……嗯,嗯!”阿东瞪大眼睛,不满地抓起一个小物件朝一旁气定神闲的江安平扔去。
“帮,忙!”
依稀能听得出来音调。
江安平抬眸看了他一眼,起身,水漫过他的腿肚,船身摇晃,他却如金光护体,纹丝不动。
“你说,曾经十三行的人出逃南洋之时,坐的也是这样的船吗?”
江安平喃喃自语,嘲弄一笑。
阿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一味地往外倒水。
“堵缝!快堵缝!”阿九朝内吼着。几块破布、旧衣服被胡乱塞进船舱裂缝,海水却依旧疯狂往里渗。船体在巨浪拍打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撞碎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罗盘乱跳,无线电一片死寂,没有信号、没有救援、没有方向。
他们被困在了台风正中央,只剩一条随时会散架的船,和两个绝望的人。
巨浪拍来,阿东一个趔趄,撞上角落的货箱,直接晕了过去。
阿九也不见好,他的手几乎脱力,整个人恹恹地呛入不少水,喉咙如同火烧,在几近失去意识之际,一双温热的手猛地将他提起,似巨力之臂,把整个人扔到了瞭望塔上。
他吐出一口海水,仍费力地睁开半只眼睛,只见不染纤尘的模糊身影,一席长衫,稳稳当当地踏着海水,走到甲板之上。
突然,船不晃了,如瀑布倒水的声音响彻他耳际,阿九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在飞。
云离他很近,船平稳得似飞向天堂,底下还传来似南洋牧师的祝祷。
啊,妈祖不是说会平安出行的嘛。
为五十万搭上一条命,真不值。
“溟海之神,鉴我微诚。
吾乃鲲鹏门下徒孙,久疏音敬,今罹风涛之厄。
仰祈尊灵,垂慈护佑,
安我舟楫,稳我沧溟,
使我辈得归安流,幸甚至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阿九稀里糊涂地想,拜谁呢他,拜错人了吧。
他握过胸膛里的圣杯,捏紧,想说什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
南洋,新洲,麻港,滨海湾金沙酒店。
“欢迎收听新洲新闻,气象署今日播报,西沙群岛附近热带系统生成急促,但受垂直风切变及干空气影响,将快速消散。
过往船只仅可能遇到中等涌浪,无风暴风险,对新洲及麻港海峡航运无显著影响。
本地天气大致晴朗,午后局部阵雨。”
“Meteorological Service……”
锦鹤摁掉了电视,她走到窗边,熙熙攘攘的货船穿梭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之上,远眺海天一色,湛蓝混白。只缘身在此山中,才能领悟所谓“世界十字路口”,“海上生命线”,“世界最繁忙港口之一”的不虚事实。
江安平在哪里呢?
锦鹤皱着眉头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一侧脸颊,虽然知道没那么快,可她总是忍不住担心。
南海风暴啊,他应该没事吧。
锦鹤偷偷伸出一只手,掐指一算。
“雷山小过。”
——意味小劫,但平安。
锦鹤微微松了一口气。
“吃饭了吗?”
锦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陈辞晏漫不经心地靠在门边,一身优雅矜贵的西装熨烫服帖,领口挺括,不系领带,最上一颗扣子松着,左胸驳领上别着一枚极细的黑玉暗纹胸针,添了几分贵气,好看得像乙游里的首席角色。
“吃了。”锦鹤撑着脸回头,赶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你开完会了?”
“嗯。”
锦鹤跟着陈辞晏的这两天,行程密集得比她规划的特种兵旅游还特种兵。新洲境内所有豪华酒店都走了个遍,豪华大餐也吃了个遍,陈辞晏去开会,锦鹤就在一旁的房间安静吃服务生送上来的当地美食,看看电视,看看风景,这不是旅游,简直是度假!
锦鹤不知道陈辞晏在做什么,但通过门口或者屏幕上流动的欢迎标语和电视新闻,大概也能了解一二。
如今南洋正值联邦选举,又逢两洋会议举办前一个月,许许多多的合约细节、商务条款,都得陈辞晏提前敲定。
各国政要、商务部长、企业代表……纷纷入住这座地标级酒店,锦鹤出门溜个弯,都能见着电视上大肆报道的熟面孔。
不亏,不亏啊!
除了不敢看房内的任何数字,锦鹤这两天过得十分惬意。
“你还想住这里么?我要回一趟老宅。”
“不了不了,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锦鹤啪的一声把行李合上,干脆利落,“走吗?”
陈辞晏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收敛,“你收拾一下,我过十分钟来接你。”
“好嘞。”
锦鹤很安静,刚带她到处跑的时候,陈辞晏以为会很麻烦。结果她上车就睡觉,在休息室就吃东西,不怎么说话,偶尔像点游客的时候就是拿着手机拍一些老旧的建筑,和特写的雕塑。
噢,还有对着菜单上的价格瞪大眼睛,下一秒,砰的一声合上,把陈辞晏吓了一跳。
“喂,你们抢钱啊。”
锦鹤脸色难看,一杯水卖二十美元?!搞什么鬼。
“全额报销。”
“……”
锦鹤再次打开菜单,“话又说回来……”
逗她很有趣。
陈辞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听到行李箱的声音,回头,锦鹤穿着一席红裙子,正急急忙忙地朝他跑来。
面白如玉,素面朝天,清水芙蓉。
他见过的美人很多,锦鹤不算最特别的,但一张仍带着少许婴儿肥的脸出现在觥筹交错的谈判场,又显得那么突兀。
却并不让他难受。
锦鹤走到距离他一臂间站定,抬头问他:“远吗?”
“坐飞机去,不远。”
“你们这小地方还要坐飞机呢。”
锦鹤脱口而出,看陈辞晏没有什么表情,她又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小啊,就是我以为……”
以为你们有钱人出趟门还要打飞的。
噢,好像这样说更不好。
锦鹤又噤声了,白皙的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陈辞晏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反应,等看她真的好像巴不得找个地缝钻时,陈辞晏才停止逗弄她的心思。
“老宅不在新洲,在柔佛。”
陈辞晏绅士地接过她的行李箱,领着她往车库走,耐心解释:“柔佛旗山,你应该会喜欢那儿多一点。”
锦鹤跟着陈辞晏也并不只是逛酒店,他们出行坐车,见路过一些好看的建筑、或是一些涂鸦小店、英殖旧楼,锦鹤都会掏出手机拍下来。司机有时开得快些,锦鹤的图就会变得很模糊,看到这些废片,她就会遗憾的小叹一声,把手机放好。
新洲向来有花园城市的美名,但锦鹤对那些花花草草不怎么感兴趣,她拍得多的几乎都是历史文物、南洋旧梦。
柔佛旗山的老宅子,融合大陆的岭南民居、南洋风情、英式庭院,占据半座山头,艺术品、雕塑、文物摆满整个回廊,客人往来,皆称赞不已,口口相传,留下“东西方艺术馆”之美称。
锦鹤应该会喜欢。
“都行。”
旅游嘛,都没差。
锦鹤看着自己贴着一堆动漫贴纸的行李箱被西装革履的陈辞晏拖着,后知后觉得不好意思,赶忙小跑到他身边,小声抢过行李箱:“没事,我拿着就好了。谢谢……”
锦鹤温热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陈辞晏握了握手,没说什么。
*
一日后。
渔船经过中南半岛,沿越南平顺省外海,来到了南沙群岛。
阿九和阿东昏迷了两天,又经暴晒,脱水严重。
阿九醒过来时,头痛欲裂,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缠上了绷带。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船头上悠哉的背影,啧,也算捡回了一条命。
阿东情况糟糕一些,他一直在呕吐,却也吐不出什么来,整个人趴在栏边,面色发白。
“醒了?”江安平幽幽地问。
“嗯,你没事吧?”
“你们船上有何贵重东西么?”
没头没尾的,江安平突然问。
阿九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没什么,有点现钱,还有一些鱼。”
“是吗?”
江安平起身,走回船舱。路过阿九时,指了指远处的小点,面无表情道:“有海盗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