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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口黑船      ...


  •   锦鹤刚从中医馆下班回来,把小电驴停在茶馆门口。茶馆一如既往的冷清,因装修古朴,阴雨过后,更显落魄。像是与新时代格格不入的老建筑,被遗忘在南水湾的一角。
      准备下班的刘付刚收拾完茶具,见到她,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今天这么早下班了?”
      “嗯。”锦鹤随口应了声,又问道:“你们老板呢?”
      “在后院里吧,今天没见到他。”
      “今天有生意吗?”
      刘付无奈地耸了耸肩,“卖了一饼熟普。”
      锦鹤了然,又道:“你先走吧,我关门就好了。”
      “好。”
      五点半,到了打烊时间。等刘付走后,锦鹤合上厚重的木门,拉下铁门,上锁,关灯。
      后院的光透过缝隙落在满墙的茶罐茶饼上,光栅自下而上,锦鹤直直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馄饨渗出的汁水烫到她指尖,锦鹤如梦初醒。她啧了一声,说不上什么情绪。
      茶馆与后院之间隔着一个昏暗的库房,锦鹤想起江安平上次吃饭时念叨着镇西的馄饨好吃,今天专程绕了远路去买来。
      后院内好似传来对话声。
      今天有客人?
      下一秒,锦鹤又匆匆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客人会去后院谈生意的。
      透过古窗上镂空的缝隙窥视,江安平的脸色算不上好。对面的人气定神闲,步步压迫,男人被琉璃窗完整挡住,只在镂空处露出一双皮鞋来,西装裤垂坠在脚踝,不过一角,锦鹤已经察觉来人定是非富即贵。
      江安平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动,锦鹤极少见他如此紧绷。
      犹豫数秒,锦鹤推开库门,佯装无意:“江安平,吃不吃馄饨?”
      *
      陈辞晏撂下一张烫金的名片,微笑着起身:“我会在南水湾待两天,期待江先生的答复。”
      锦鹤走到江安平身边时,只瞥见一个离去的背影。
      “卖保险的?”锦鹤把馄饨放在案板上,自顾自地拆袋。
      江安平神色在见到锦鹤后松弛了些,他揉了揉眼睛,声线又恢复了寻常的淡然:“哪有穿成这样的保险。”
      “噢,高级保险?”
      江安平弯了弯眼睛,没再同她纠结,“你不是说今天下班跟你爸去喝酒吗,又去镇西买馄饨了?”
      南水湾的喝酒是吃席的意思。
      “啊,说很远,下雨天不爱去。”
      道路泥泞,熙熙攘攘,一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不如买一碗馄饨,来江安平这儿蹭碗茶喝。
      晚餐锦鹤不爱喝红茶,她从柜子上拿出专属的保温杯,用开水过了一遍,又从罐子里夹出一镊雨花茶,随意地洗过一遍后直接盖上盖子,闷茶。
      随意到江安平看着都不自觉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又嫌弃地摇头,缄默三口。
      “雨花茶快没了,怎么不进货了?”
      “……”
      江安平眼底闪过一丝烦闷,他幽幽地说:“这罐茶是你之前去南京买的。”
      “……噢。”锦鹤晃了晃罐子,“那你不去开拓一下市场……”
      话音未落,锦鹤识趣地噤了声。
      江安平没有应她,只沉默着倒茶海内剩余的正山小种。
      锦鹤端着保温杯走到江安平身边,扯开话题般拿起案板上的绿纸,“这是什么?”
      “支票。”
      “?”锦鹤瞪大眼睛,来回翻面,“支票长这样啊?”
      “个、十、百、千……”锦鹤数着白框内的数字,不可置信地又从小数点重新数起,“五百万?!”
      “干嘛,要买地还是买你啊?”锦鹤赶忙把支票放回原位,又拿起那张烫金名片,念念有词:“陈辞晏……哇偶,好装的名字。”
      像能买下江安平的名字。
      “买你。”江安平抬眼,看向锦鹤的目光绵长而复杂,“在南洋,你去不去?”
      “你有护照,南洋对我们也免签。”
      “陈先生有私人飞机,下机后会有专人全程护送。”
      “不会有人知道你,他们都以为是我。”
      “当然,你不想去就不去。”
      江安平难得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每说一个优点后就接一句“没关系,主要看你”,似乎是担忧她想去,又似相反。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却听案板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锦鹤眼睛亮亮的,拍桌而起,摩拳擦掌,“怎么分?”
      “……全归你。”
      “包的,包去的姐妹。”
      声音都轻快起来,锦鹤歪着脑袋傻笑,已经在盘算带什么行李了。那小脑瓜里不知又有什么想法,似是良心发现,又提议道:“还是分你一半吧,茶馆也修缮修缮。”
      “不用,”江安平抿了口凉掉的正山小种,漫不经心:“他们那儿存了我很多钱。”
      “正好问他们要回来。”
      *
      南水湾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坐落在长堤之侧,高楼目视,渔船袅袅。灯塔的白光在暗黑的海面上巡视,夜晚的海浪似深渊的狼嚎,仅闻其声,已觉寒颤。沿岸种满了防海水倒灌的成片红树林,偶发鸟鸣,成群的雀仔从林间飞出,盘旋于顶,很快,又消失不见。
      顶层的总统套房内,服务员送来了一瓶红酒,他略带生疏地拔开活塞,今夜专职醒酒的休假,主职餐厅的他被临时抽调。
      服务生有些不安地看向包下总统套房一个星期的男人,男人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并没意识到他的存在。
      合上门之际,男人的手机铃声响起,他赶忙退出门去。
      南水湾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
      陈辞晏看了眼来电号码——海外来电,那串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喂,没睡吧?”那人笑得春风得意,“找到人没有?”
      “你消息不是最灵通了吗。”陈辞晏心不在焉地走到落地窗前,盘旋的飞鸟落在窗外的树杈,与他对视一眼,又隐匿于夜影。
      李颂清那儿似乎有些嘈杂,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一路应和,彬彬有礼,须时才走到无人长廊处,听到电话那头不冷不热的问候:“这么着急?议会选举顺利吗。”
      “走个过场的事。”李颂清轻笑,眼眸中闪烁着若有所思,“你见到江——徴官了吗?”
      “见到了。”
      “他同意过来没?”
      “应该,八成。”
      “你打算怎么把他带回来?”
      “……”陈辞晏幽幽反问:“你有打算了?”
      “南水湾有两个码头,东口港和泊河港。东口港废弃许久,周遭只有几艘往来的渔船。”
      “K21,蓝漆白顶,找一个叫阿九的人,他会安排好的。”
      陈辞晏微微蹙眉,“大陆这边边检和海警巡查极严,港区、锚地、航道24小时巡逻,船舶证件、人员身份都得万无一失,特殊时期,你别惹祸上身。”
      “我办事你担心什么。”李颂清心情颇好,他背身倚着栏杆,点燃一根香烟,指缝间的烟灰随风落入开得正盛的绣球花瓣。
      “三日后正好下雨,凌晨两点出发,到南沙之后换货船……算上躲审查的时间,大概6-7天也能到了。等到了南洋海域,自然万事大吉,雨过天晴。”
      那儿,就是陈李两家的管辖范围了。
      李颂清看向走廊外路过、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熟面孔,啧了一声,“行了,你负责说服他过来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总督在外头,我去打个招呼,回来再找你喝酒。”
      没等陈辞晏应声,电话已经挂断。
      是他的错觉吗,陈辞晏莫名觉得,李颂清对此事似乎格外上心。
      他蹙眉,把手机扔在一旁,垂眸沉思。那道嗓音太过突兀,陈辞晏闭眼细细回忆着,他走到门边时余光瞥过,依稀能看见是个女孩,很活泼,小跑着来到江安平身边。
      而那位满脸傲慢却装出一副礼貌举止的“老人家”却在见到她后似冰雪遇春风,周遭冷肃的凉意在女孩出现后即刻消融,温和得似个邻家哥哥。
      江徴官……江安平……
      郑氏……郑……
      是她吗。
      这么多年,他们还在一起?
      陈辞晏心中颇有疑虑。
      陈永福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发来的,麻港与南水湾没有时差,这个点,陈永福正要入睡。
      “找到人了。”
      肯定句。
      “嗯。”
      “立刻带他来见我。”
      “尽量。”
      “必须带他来见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见到他。”
      “没办妥,你也不用回来了。”
      陈永福的命令像个定时炸弹。陈辞晏烦闷地把手机扔在一旁,不再回复。
      一连两天过去,依旧没有江安平的消息。
      服务生每次上来打扫房间,都只能见着陈辞晏在办公桌上处理着工作。因着有广东省内少见的半封闭天然潟湖湾,沙滩绵长,海风惬意,食材鲜美,南水湾多少也算个小旅游城市——但这位老板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来几天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他擦桌子的时候粗略瞥过电脑一眼,全英文的界面,他也看不懂。听前台的谢小姐说,这位老板还是个外国人——南洋,飞机的话大概四个小时。
      南洋啊,他还没出过国呢。正胡思乱想着,陈辞晏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识趣地掩门出去,陈辞晏看了一眼界面,来电未知,他心中忽然有了预感。
      希望没白等。
      陈辞晏清了清嗓子,摁下接通键。
      “喂,请问是陈辞……陈先生吗?”
      来人却是个女生,声音有点紧张,微微发颤。
      “是我。”
      “嗯……我是江安平的助理,他让我跟你们说一声,他同意了。”
      “好,我会尽快为他安排,具体事项待会发给你。”陈辞晏心底松了一口气,但面目不显,一味的公事公办语调。
      “还有……我也要去的,”像是怕陈辞晏不同意,那女生又急急忙忙地补充,“我是他助理,江安……江先生出国后在南水湾的工作还需要我帮忙……”
      “知道。明日下午三点,到南水湾机场跟我们汇合即可。”陈辞晏应得很爽快。
      “好,行。”听罢,女生的声音也轻快起来,“那就这样,你把江先生的安排发我这个手机号吧。”
      “怎么称呼?”
      “哦,郑锦鹤。”女孩在空气中比了个手势,“锦衣玉食的锦,仙鹤的鹤。”
      陈辞晏若有所思。
      果然姓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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