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长公主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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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夫人错愕地看向沈珏，不知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这话是沈珏会问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夫妇俩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又或是沈珏年幼时候的日子过得的确不错，这才把他养成了一个把爱啊、恨啊挂在嘴边的性子。
后来遭了难，沈珏便问得少了。
一时间，季夫人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沈珏。
那时候的沈珏还会趴在她的膝上冲她撒娇，非要问她是更喜欢他父亲，还是更喜欢他。
后来再长大一些，沈珏入了宫就不问这话了。
她也是过来人，少年人的心事她也体会过，念着天地浩瀚，念着百姓安乐，念着远大前途，念着心上人。
一想起那样的岁月，人便止不住怀念。
看着季夫人沉默的模样，沈珏便当她是默认了。
如今的母亲小心谨慎，时刻记着隔墙有耳，这样的问题，她不答也是一种回答。
沈珏走上前去，拿起一旁的掸子轻轻为父亲拂去供台上新落下的香灰，偌大的祠堂里，只供了他父亲的牌位。
出事后，他们被逐出了沈家，列祖列宗不认，能供奉的，也就只有他的父亲。
身后忽然传来季夫人的声音，就听她缓缓说道：“不恨，比起先帝，我更恨你的父亲。”
沈珏一怔，却并未放在心上。
也并非不能理解。
若是他父亲再谨小慎微一些，不要太出风头，不要成为先帝的左膀右臂，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记恨他，眼红他；
若是他父亲不入朝为官，不得先帝的青睐，先帝自然也就不会疑心他；
若是他父亲不那样惹眼，又怎会惹来杀身之祸，让他们母子受了那样多的苦；
若是……呵，哪有那么多若是。
旁人怎么看，怎么瞧，怎么想，他们都关不住，能管住的只有自己。
所以，母亲恨父亲也是常理。
至于说不恨先帝……或许母亲自有自己的苦衷。
可沈珏想，她不可能不恨的。
她与父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饶是在最不得意时都不曾想过另择旁人，成婚后夫妻恩爱，虽说人丁不旺，可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他们自家人晓得。
如果先帝没有疑心，他们这一家应当是最和美的一家。
先帝夺走了她的丈夫、爱人，让她如何能不恨？
沈珏默了声，不知如何接季夫人的话。
季夫人合眼念了声“阿弥陀佛”，轻声念道：“你父亲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见你总念着那些旧事。”
“沈珏，忘了那些吧，你现在已然拜相，念着那些旧事于你无益，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好了，你出去吧，我想单独和你父亲待一会。”
又是如此。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便不愿意与他久处，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无论任何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让他离开。
母亲有自己的缘由，沈珏总这样劝自己。
劝着劝着，渐渐地便也不渴望再同母亲相处。
他也长大了。
“好，母亲有什么需要，便差人来告知我。”
放下这话，沈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祠堂里烛火跳动，望着眼前的牌位，季夫人捂着脸，拼命压抑着嗓子里的呜咽声，却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沈珏走出祠堂所在的院子，满心烦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褚清的面容。
若是她在就好了。
合上眼，褚清身上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眼前的幻象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沈珏攥紧了拳，努力从自己的幻想中挣脱出来。
思念和渴望，到底是枷锁，还是救命稻草？
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只想就此沉沦下去，却又不甘心如此，于是只能拖着步伐艰难前行。
走出几步，沈珏在拐角处看见了哈尔兰的身影。
他的院子不在这附近，此时出现只能是有事找他商量。
“沈相。”
“什么事？”
“可汗来了书信，我羌芜部队已经从王城出发，准备来大鄢参与大朝会。”哈尔兰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珏的表情，“可汗问沈相，该筹备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又是这些事。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几次了？
哈尔兰总在自己眼前晃悠，沈珏已经开始厌烦这张羌芜面孔，只是不好明说。
羌芜人比他想象中还没有耐心。
沈珏睨了他一眼，眼中的烦躁毫不掩饰：“替我问问你们可汗，催得这么紧，一个月催了多少回了？若是信不过，不若早早散场，免得到头来出了乱子，你我都落不着什么好。”
哈尔兰脸色陡然沉了下去，面对沈珏却还得保持客气。
“沈相勿恼，可汗不是这个意思！”哈尔兰说着便单膝跪在了沈珏面前，“还请沈相恕罪，一切都是我太过心急，不关可汗的事！”
沈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既是如此，当拿出点诚意来才是，不知阁下打算如何表达自己的诚意？”
“我……我……”哈尔兰大口喘着粗气，唇焦口燥，不停吞咽着嘴里本就不多的津液来缓解这种干燥。
沈珏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嗯？看样子阁下似乎没什么诚意啊。”
沈珏步步紧逼，看这样子是非要他付出点代价才算满意。
“我自请二、二十鞭！沈相可满意？”
鞭刑，羌芜惯用的刑罚。
沈珏却不怎么乐意，血会染了他的院子。
可他也拿不出别的什么诚意来了，羌芜人空有一腔野心，别的什么也没有。
“允。”
撂下这一个字，沈珏缓缓向前继续走去，声音遥遥传来。
“告诉你们可汗，我还需要笼络一些人心，待到那些王公大臣表过诚意后，此事可成，不会耽搁了时机。”
听到这话，哈尔兰猛地松了口气。
“羌芜永远记得沈相的恩情！”
沈珏府上不算安宁，褚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也关了两三个时辰，云霞在门外站累了干脆直接坐在门口，就怕褚清什么时候要喊她。
“云霞姐姐，殿下还没出来吗？”
云霞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无奈地笑了笑：“没呢，你去备些点心和茶，殿下在书房待了这么久，待会出来该饿了。”
“喏。”
小侍女刚跑远，书房的门就打开了。
不等云霞发问，褚清便说道：“让人去一趟镇安侯府，请濮子安过来一趟。”
云霞一愣，白日里濮子安才来过一趟，现在又要请他过来，多少有些冒昧了。
可这是褚清的命令，云霞一刻也不敢耽搁，带上人就往镇安侯府去。
可怜濮子安忙了一日，刚从官府回来，身上的官袍都还没脱下，就听见外面有小厮通传。
“爷！长公主府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濮子安解系带的手一顿，这个时候褚清又找他什么事？
濮子安一面想一面把衣服又穿了回去，冲着外面问道：“长公主殿下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云霞姐姐亲自来的，直说要请您过去一趟。”
濮子安匆匆穿好衣服从房里出来，迎面就碰上了自己爹娘。
镇安侯夫人一脸焦急：“儿啊，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乱子出来了？莫怕莫怕，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那等重罪，无论长公主殿下气成什么样，咱们家祖上的功绩都能挡一挡。”
说着，镇安侯夫人就快急哭了，使劲拍着旁边镇安侯的肩膀。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我嫁给你就是图个清净，早知道生个儿子这么不省心，我说什么也得让你谋个功名富贵，现在可怎么好啊！”
镇安侯被自己夫人打得龇牙咧嘴，却躲都不躲一下。
“哎哟！哎哟！怪我怪我，夫人别打了，你手打疼了可怎么好。唉，也是我不争气，只知道倚仗祖荫，现在只能啃啃老本……”
濮子安看得嘴角抽搐，一瞬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个家里最靠谱的居然是他这个当儿子的。
“爹，娘，你们都别急，殿下没有要问罪的意思，我听着那意思是有事找我商量，可能还是羌芜那头的事。”濮子安说着吐出一口气，“您二位也知道的，朝局瞬息万变，说不定是羌芜又与咱们有了什么冲突，那大朝会上的事情也得改一改。”
濮子安最后整理了一下腰带和官帽：“总之，您儿子我啊，什么坏事都没做，最近可安分了！”
镇安侯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濮子安胳膊上。
“好啊！我儿子有出息啊！”镇安侯说着就笑了起来，“子安，咱们镇安侯府可就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也就你懂事了，你可得给咱们争口气啊！”
镇安侯夫人听到这个消息也松了口气，满脸欣慰地看着濮子安：“儿啊，你爹的话听听就行，朝堂上的事复杂，你能保全自己就已经是最好的了。至于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倒也不用担心，咱们家有不少产业，他们只要不花天酒地，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听到这话，濮子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那你们当初硬要我入朝为官又是为了什么？”
“……”
“……”
“完了，夫君，我说漏嘴了。”
镇安侯嘿嘿一笑：“那不是指着你再给咱家攒点本钱，好让我们养老嘛。现在我们也看明白了，咱们家啊，没那个飞黄腾达的命。”
“……”
在镇安侯府活了二十几年，濮子安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
濮子安重重叹了口气：“我走了，晚些回。”
“欸，娘待会套车去接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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