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养自己富养剑》巫岳

3、桃源墟（三） 戳戳又敲敲

　　“小娘子感觉好点没？”
　　“可还有胸膈痞闷之感？水邪入肺，神魂惊散，恐怕还得养些时日哟！”
　　“多谢搭救……我已无大碍。”宴今朝有气无力地躺在简陋的竹榻上。

　　养了大半年的伤，万钧断裂后直接给她打回原形。
　　算是白养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修为没有跌成金丹那样的菜鸡水平。
　　只是从元婴巅峰跌成元婴初期罢了，问题不大，遇见化神修士还是能打一打的。
　　至于化神以上的合体、大乘和渡劫？
　　人间九境都不一定能有几个合体修士，更别说其他的了。

　　宴今朝缓了好一会，才将喉中腥甜咽下，“咳、咳……不知你们是？”
　　“呃……这里是，一个村，我们管这叫桃谷。”
　　挤在其中的一个光头蛮汉挠了挠头，

　　“你从哪儿来的啊？村里很久很久没有外人出现过了。”
　　“你是第一个耶！”
　　俩小姑娘挤开蛮汉和医师，一左一右地占据了她的视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宴今朝：“……”
　　有人来就有鬼了，这地方可是个实打实的秘境啊，秘境入口还在洞府里。
　　可谓双重保险，隐蔽性相当高。

　　睁开眼的时候，宴今朝就发现这里的灵气相当浓郁，比那个疑似大能洞府的灵气水平都高了不少。
　　若是将修士比做鱼儿，人间九境只能算水洼，洞府算是泉眼，然而眼前这个秘境像一处水汽充沛的大湖。

　　而她在昏迷不醒的期间，身体自动自觉地吸纳了过量的灵气，导致她旧伤未好，再添新伤——经脉胀痛，胸口发闷，仿若溺水的窒息感沉沉地笼罩着她。
　　但这并非毫无好处，剑胎没折，也得益于这雪中送炭的灵气。

　　宴今朝就那么躺在那里，本色出演一位哪哪都痛的伤患，三言两语就给自己编造了个失忆的人设，并半阖着眼，装作精力不济的模样。

　　俩小姑娘一边对她嘘寒问暖，一边好奇地问这问那，七嘴八舌问得宴今朝脑袋嗡嗡作响，想起了她那聒噪的老师天天在耳边叭叭叭的黑暗日子。
　　宴今朝：“……”
　　宴今朝的眼睛逐渐无神。

　　好在有一位医师在，她轻咳一声，站在最后边的老妪就一手揪一个，把俩姑娘连带蛮汉都轰出了门。
　　被成功解救的宴今朝没忍住笑了笑，她和医师老妪聊了几句，大致知道了此处村落的信息。

　　一族在三百多年前，因战乱迁居至此，此地乃洞天绝境，远避人世，让族人免遭战乱侵扰、官府赋税之苦。不仅如此，此地的气候还宜人宜作物，族人自给自足，安居乐业。
　　此地未有人出，也未有人进。
　　此地桃木众多，岁岁花开满谷。
　　……
　　“偏隅一地，怡然自乐，也算人间幸事……外世毕竟多苦。”
　　人如草芥，不足为惜。
　　命如蜉蝣，朝生暮死。

　　即使入道出世多年，宴今朝也记得还在尘世中挣扎的愤怒和痛苦。
　　刺耳的尖叫、恐怖的火焰……
　　最终，一切都坍塌了。
　　只有她一个人记住了那些愤怒和痛苦。
　　那些最终都化作了她的力量，化作了她第一次拔剑的力若万钧。

　　寒芒乍现，头颅滚落，仇雠温热鲜红的血喷薄而出，浇了她一脸。
　　曾经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看起来有无上权威的人，也不过如此。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以剑入道。

　　往事如流水缓缓淌过心上，宴今朝叹息一声，回过神来，就听见医师说。
　　“可惜，族中出世的小娃，得先天不足之症的愈发多了。”

　　医师从宴今朝醒来时，就悄悄打量着这位“天外来客”，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无稚气，身上更有许多古怪之处。
　　大概……此非寻常人物。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向宴今朝提了一嘴，医师受限于桃谷这弹丸之地，见识少，医书中也没有答案，她只能自己去寻找。

　　按理来说，年过半百的医师是不会对一个看起来仅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请教问题的，但是……
　　医师对上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杏眼，乌黑晶亮，莫名给人一种信服之感。
　　好像世上没有她不敢走的路，也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

　　果不其然——
　　脸色苍白的客人沉默了一会儿，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我有所耳闻……若地处偏僻，鲜与外人交，男女皆同姓，其生不蕃。”
　　医师稍稍睁大了眼睛，混浊的眼珠稍亮，她咀嚼着这句话，“男女同姓……？”

　　“再多，我也不知晓了。”
　　宴今朝歉意地朝她笑了笑。

　　医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倏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老妪则吩咐宴今朝好好休息，在这里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用拘束，说罢也推门离开了。

　　宴今朝目送俩人离去，竹屋里沉寂下来，她翻了个身，然后伸手摸了摸脑袋。
　　橘红发带好端端地缠绕在发间，宴今朝顺手捻了捻发带末端的玉石坠子，冰凉圆润。

　　嗯，检查完毕，三道符文都在持续运转中。

　　宴今朝定了定神，阖上眼，运起功法，开始疯狂炼化吸来的灵气，专心致志地修补剑胎。
　　□□上的伤不足挂齿，神魂上的伤却是拖一天都要不得。

　　探索秘境？
　　急什么，秘境又不会自己长脚跑了。
　　秘境里的好东西同理。
　　她将意识缓缓沉入神魂深处。

　　……

　　不对劲。
　　这是哪？
　　她不是在自己的紫府神台之上吗？
　　宴今朝从修炼的玄奥状态抽离，刚刚恢复些许意识，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处异地。

　　她满心迷惑地行走在一片苍白火海中，连修士亦觉得灼痛难耐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神情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火……
　　诡谲的异火寂静燃烧，无所不焚，宴今朝缓缓移动目光，目之所及，都是接二连三倒塌的梁柱，紧接着便在火中化为飞灰，再也不见。

　　宴今朝难以自抑地焦躁起来。
　　“喂！”
　　宴今朝眼尖地瞥见一人踉踉跄跄地从火幕中钻出，身侧还涌动着如有实质的锋利剑意，只是不知为何浮沉不定、踌躇不前。
　　那人身后，又是一个倾倒而下的石柱，宴今朝下意识一挥袖，把石柱掀开，同时箭步上前伸出手，打算搭一把手，“小心！”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宛如蜡像融化扭曲的模糊面孔，苍白的火焰不断从他身上掉落。
　　宴今朝甚至没来得及触碰到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就如蜡融般坍缩、流淌，在苍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宴今朝感受到的，那道非常、非常强悍的剑意也随之消失了。

　　“……”
　　宴今朝茫然地睁大了双眼，手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指蜷缩了下，又掐住了手心的肉，尖锐的刺痛感传出，刚好用来醒神。
　　呆愣在原地不是宴今朝的风格，她定神，谨慎地避开了异火，继续往前走。

　　她如幽魂般行走在昏暗夜幕下，断壁残垣中，此地空旷而死寂，只余火焰燃烧的轻微“剥嗤”声。
　　越走，宴今朝心情越发沉重。
　　……此处可能没有活人了。

　　火焰欢快地游走在废墟之上，并且愈发明亮，刺目极了。
　　宴今朝忽地一顿，垂首看着脚边，苍白异火烧燎着她的衣摆，并顺着布料攀上她的小腿。

　　她毫不犹豫地拔剑，打算把沾染了苍白火焰的肢体通通斩落，然而异火攀登的速度极快，瞬息间已然吞没了她整个身体。
　　先是轻微的刺痛，随之而来却是麻木感，当整个人融进火海之时，竟然感受不到丝毫痛苦。
　　何其可悲……

　　宴今朝恍恍惚惚地睁眼，她从竹榻上坐起，伸手推开了窗子。
　　细密的雨珠跳到脸颊上，宴今朝甩甩脑袋，将混乱的思绪清空，她沉吟了一会，将神识铺开，自半空中俯视着桃谷。
　　翠蒙蒙的雨雾中，桃花正盛，屋舍零星分布，即使下雨，也有不少村民披着斗笠或蓑衣，在田间忙碌。

　　宴今朝飞快地将桃谷的地貌和记忆中的火海对比，试图寻找相似的痕迹。
　　不是这里。

　　宴今朝松了一口气，要是这个凡人村落遭殃，她还得想想要怎样才能救下所有人。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过去发生的悲剧？还是未来将要降临的灾劫？

　　没有修士会不重视自己所梦见的事物。
　　即使宴今朝觉得，那恐怕不是梦境。

　　宴今朝继续扩大神识的笼罩范围，神识却忽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不可逾越的事物。
　　随即，一道低沉厚重的嗡鸣声在识海里响彻、回荡。
　　咦？什么东西？

　　宴今朝试探地伸出神识触角，四处戳了戳，又敲了敲。
　　“……”
　　怎么又没有反应了？

　　宴今朝如是想，眼前却忽地一黑，被迫收回了神识，朦胧的翠色映入眼帘。
　　但沉重的金石声依旧敲在她的神魂上，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催促？亦或警告？
　　宴今朝缓缓站起身。
　　整个桃谷，唯有东南侧的山崖反馈给神识的是一片空白。

　　“你好些了吗？”
　　“今天我们煲了鸡汤，来吃点暖暖身子吧！”
　　俩小姑娘从门缝探进俩只脑袋，一上一下，一唱一和。

　　“诶？人呢？”
　　室内空荡荡的，只有湿润的凉风从窗外拂来。
　　俩姑娘瞬间傻眼了，呆头鹅似的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嗷”得一声，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娘——”

　　此时的宴今朝已经站在了桃谷东南侧的山下，她仰头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山林，没有犹豫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