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养自己富养剑》巫岳

1、桃源墟（一） 经典山洞剧

　　“五天了，她一介无名无姓的散修，逃不出阴谷的！”
　　“杀我掌门长老，今日定要那散修血债血偿！”
　　“继续搜！为宗门报仇！”
　　空中的云上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驾着云，俯瞰底下阴气横生、浓雾遍布的山谷。

　　啧，阴魂不散。
　　宴今朝咬着一段洁白的缎带，慢吞吞地缠住遍布血痕的手掌，圆杏眼里充满了不耐和冷意。
　　但她看起来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从容，完全不似深陷险境、几近穷途末路的模样。

　　宴今朝有些疲倦地靠在枝桠上，云上的骂声和狠话通过叶丛的罅隙传入耳畔，她听了一会，觉得毫无新意，就兴致缺缺地垂下眼，专心处理身上的伤——脸上、手上、脖颈上都有，最严重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皮肉翻涌。

　　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活像个被愤怒的野猫挠残的叫花子。
　　不过把上寒境的修士比作野猫，那未免也太辱猫了。

　　十日前，宴今朝在上寒境以一己之力杀了苍兰门的掌门及众长老，合计有十余人。
　　于是便被追杀至此。

　　宴今朝虚握了一下手掌，刺痛感明显，血色随之洇染了布条。
　　……还能发力，问题不大。
　　宴今朝这样想着，下意识地握上了剑，但又缓缓松开。
　　——剑上裂痕遍布，黯淡无光。

　　这便是她越级强行杀人的代价，这把剑再用下去，就要崩毁断裂了。

　　辛辛苦苦攒了很多年的玉髓矿精，又辛辛苦苦地拜访手艺好的炼器修士，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属于自己的一把剑。
　　宴今朝哪里舍得让它折断呢？

　　只不过，剑修没有剑，手无寸铁，确实难办。
　　不过对宴今朝来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宴今朝将剑归入剑鞘中，伸手拨开层叠的叶丛，深重的阴晦浓雾中，她脑后垂着的橘红发带如火焰般鲜亮醒目。

　　“找到了！”
　　奉命在附近搜查的修士瞬间就锁定了她。
　　“受死吧！”

　　宴今朝微微侧首，阴沉灰蒙的天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她看着向自己劈头盖脸而来的遁光和攻击，眉目间浮现淡淡的嘲讽，但神情几乎是肃穆而决绝的。

　　伸手，并指，下划。
　　一缕极其微弱的、但极其凌厉的真元浮现在宴今朝指尖，霎时狂风大作，天幕骤黯，万千缕苍白的电蛇倏然在天地之间炸响，如同怪物的巨爪般攫住此方林谷。

　　雷光中，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了起来，宴今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苍兰门修士，他们在天罚威压之下，完全动弹不能。
　　不愧是上寒境的修士，疯癫又怯弱。

　　“不好！”
　　云上，有见多识广的长老发出又惊又怒的叫喊。
　　“是天刑道……”
　　“散修怎会有如此道法！”
　　“撤退，撤退，立马撤退！”

　　宴今朝歪了歪头，心道晚咯，在这的人都得死呢。

　　刹那苍白雷霆好似怒海狂澜，从天而降，淹没阴谷。

　　“我们是来送死的吗？！”
　　跪在地上的修士发狠地大骂。

　　山石粉碎，树木折毁……阴谷所有事物都在雷光中化为齑粉。

　　……除了宴今朝。
　　虽然从打上苍兰门那刻起，越级强杀那么多化神修士，宴今朝就做好了把性命搭上的准备，但并不是真的想自求灭亡——有生路还不赶紧明智果断地遁了，留下来悲什么春伤什么秋啊！

　　宴今朝强忍着雷光缠绕身体、仿若凌迟般的痛苦，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片由她自己一手缔造的天刑雷场，又翻过了几座山，才终于支撑不住地停了下来——真元枯竭，遍体鳞伤，神魂疲惫。
　　她脱力地滚进了一处黑暗的山洞里。

　　……
　　“咳咳、咳……”
　　宴今朝睁开眼，捂着胸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很好，位置没变，看来她刚刚失去意识昏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无事发生。

　　她又用神识查看了方圆百里内的状况，确保一切风平浪静后，才跌跌撞撞地往山洞深处走去。
　　漆黑的山洞里只有水声和风声，甚至没有沾染到一丝一毫的阴气。

　　走了没几步，宴今朝又脱力地躺下了，她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开始调息。
　　功法运转三十六周天，再睁眼，已经是三天过去了。

　　勉强回了点血的宴今朝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不动不要紧，她这一动，宴今朝的五脏六腑瞬间造反，痛得她面容都稍稍扭曲了。
　　“嘶……！”
　　宴今朝倒吸一口气。
　　以元婴的修为，强行驾驭大乘修士才勉强能搞得定的的天刑道，反噬当然是难免的。
　　这反噬造成的脏腑内伤极其严重。
　　不闭关个两三年根本养不回来。

　　磕丹药？好主意。
　　宴今朝对此表示，是我不想磕吗？
　　问就是穷得没钱买，再问就是没门路买不到。
　　这年头灵气日渐稀薄，日子不好过，丹药这种东西都快成了大宗门的特供了。

　　宴今朝抬头看了看自山洞顶不断滴落的水珠，顺着水声找到处清潭，坐在岸边稍微将自己梳洗了一番。
　　随着她的动作，脑后千疮百孔的橘红发带也被解了下来。

　　宴今朝轻柔地将它握在手里。
　　上面绘着的防御、攻击、回灵三道符文已然黯淡破碎，她沉默地垂眸，看了良久，最终长叹了口气。

　　“老师，害你的人都死了，苍兰门经此一役，万分虚弱，按照上寒境修士的尿性，不出几月，这个门派就会被瓜分完毕，再也不存。”
　　苍兰门还活着的长老揪着她不放，想必也是知道这肉眼可见的未来，决定赌命拿她开刀，杀鸡儆猴，威慑一下上寒境蠢蠢欲动的其他势力，换得点休养生息的时间。

　　说实话，上寒境的修士风气实在是太差了，给了在出身信天境的修士很大的震撼。
　　信天境的修士，个个喜欢猫在家里头闭门造车，对外界不闻不问，也不争不抢——自家好东西多得是，根本看不上外面的歪瓜裂枣。
　　于是拉出来全是一群清澈愚蠢孩童心性的修士。

　　而上寒境，虽说是苦寒之地，那也是对凡人而言，对于修士来说，这里上古遗迹和天材地宝不说遍地都是，但至少也是不缺的。
　　鬼知道为什么会养出一众信奉弱肉强食、热衷杀人夺宝、相互背刺的疯子修士来？

　　冰凉的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打在鸦睫上，宴今朝轻轻一眨，水珠顺着颤动的眼睫滚动，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的仇我报了，祝你早日在来世与你的友人相见罢。”
　　宴今朝的声音低低的。
　　语毕，橘红发带好像再也支撑不住，在她手中缓缓化作齑粉，宴今朝下意识地抓了一把，细尘却从指缝中无情地流散到空中，隐入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宴今朝怔怔地看了会，收回了手。
　　她闷不吭声地在自己储物袋里掏了掏，没掏到。
　　于是她又去翻老师的的遗产储物袋，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掏出一条崭新的、完整的橘红色发带，甚至更精致，亮灿的金丝线蜿蜒绵亘，密织着云雨雷纹。

　　宴今朝：“……”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许无奈的笑来。但眼尾微敛，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哀恸。

　　宴今朝垂着眼静静地坐了会，才抬手用新发带把头发扎好，打算在这个山洞里溜达溜达，看看环境如何。

　　橘红发带如火焰般缠绕在发间，偶有符文微光闪动。发带末端的坠子则垂在脑后，随着主人的行走一晃一晃。

　　然而她走了几圈，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宴今朝猛一转头，然后就讶异地睁圆了眼睛。
　　“……？”

　　岩壁缝隙里，不知何时飘出了星星点点的微光，如萤火般，忽前忽后，忽上忽下，浮浮沉沉，在湿滑的苔藓上光斑明灭不定。

　　像有人从璀璨天河里捞出满斗的星子，后全都抖落在了这个不知名的洞窟里。

　　宴今朝也在不知不觉中涉入了浅水滩之中，汩汩的水流划过她的长靴，又奔向身后不知何处。

　　“这是……”
　　宴今朝下意识地握上了剑，像只呆头鹅一样站立在原地。
　　“大能洞府？”

　　只有大能洞府里才会有这种凝结成形、甚至化作异态的灵气了。

　　糟糕，好像误入人家家里了！
　　本来还想着，要是环境不错，就可以当成她往后几年的新家就地闭关了。

　　宴今朝“啧”了一声，随后谨慎地将自己的神识铺开。
　　……然后就闷头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神魂猛然一震，气血翻涌，宴今朝发出剧烈的咳嗽，鲜血都从唇缝中溢出。
　　“咳咳、咳……”

　　而石壁上倏然浮现出无数道玄奥复杂的金色符文。

　　宴今朝一边抹去唇边血迹，一边不忘观察环境，发现山洞景象早已大变形，她站在了一处宽敞的洞穴里，清澈的水流淌过石滩，悠哉悠哉地起伏着。

　　她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师运气差，教出来的学生也运气差吗？真是一脉相承的倒霉！
　　还是说都怪上寒境这鬼地方实在是太邪门太晦气了，来的人都倒霉？

　　宴今朝忧愁地摸了摸脑袋，勉强打起精神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会石壁上的符文。
　　——大部分都看不懂。
　　宴今朝双目发直地想。

　　只能看出来是个“锁门”类符阵。
　　好消息，此类符阵不会要人命。
　　坏消息，此类符阵不会解的话，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

　　道贵专精，纵使宴今朝是个不折不扣的散修，也没有杂学百家的爱好——她老师倒是有。
　　说起来也奇怪，她老师本是剑修，却基本不用剑，反而杂通百家。
　　非常、非常、非常不符合剑修的风格。

　　而拜她那严格又博学的老师所赐，宴今朝比起其他只会打架的剑修，对符阵还是稍微……稍微有那么一点了解的。
　　常见符文和符阵，以及不同风格的符阵她都被老师摁头学习过。

　　当然，在她老师那，她还属于文盲水平。
　　而以她这浅薄的文盲眼光来看，该洞府的“锁门”符阵无疑是十分完善的，甚至有上古遗风。
　　完善就意味着坚固，破绽少，漏洞少，难以用剑劈开。

　　宴今朝绕着石壁走了一圈，再次认真地看了一圈，确认了自己解不开这符阵，这也就意味着……
　　她出不去了。
　　她被困在这个，不知道谁的洞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