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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二圣临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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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半年,大秦元武四年夏秋时,秦军攻破郢都城门。
定远侯昭起死于万箭穿心。
……
郢都。
未央宫。
七岁多的儿子趴在明愫矮桌上昏昏欲睡,进来的人有一副祸国殃民的脸孔,她轻笑出声:“你比当年更成熟了。”
“你我上次一别将近七载,彼时我才十八年华,如今二十有五当然成熟了。”明夷睨着明愫,她形容憔悴,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我看你虽败,却当活明白了?”
“你还是这么深得我心。”明愫睨着桌上的大燕帝王宝印,“成王败寇,我无怨无悔。在这个男人只手遮天的世道,我明愫也算做过两年皇帝,压得那群庸臣屁都不敢放。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明夷噙笑,“你说的很对。”
“云淑妃是你安插进宫的吧?”
“嗯。”
“你真是好手段,因为这个女人,我和姜衢离心成仇,姜衢也被云淑妃毒死。昭起当年追你到北秦,你却将他完好无损放回来,那个时候我只以为你圣母心肠难成大事。这些日子我细细想来,约莫那个时候你彻底激发昭起的野心,放他回燕做我的狗,我们妖后奸臣祸国,大燕内斗北秦坐山观虎斗。”明愫对明夷鼓掌称好,“你这一招攻心之计,真叫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明愫鼓完掌,相当不解地问:“可你当年明明放过我了,又为何……”
“因为我是影盟昭红雪,隋州时险些因你丧命,去澧州的路上离脉弟子为护我死在你手,后来光州景家军驻地你派刺客杀我,无辜的羽林卫因此丧命。”明夷从容不迫,瞪眼看下时,不怒自威,不会有人再对这张脸生出亵渎的心思,“那些因我而被你杀死的人等着我替他们报仇了,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
“原来如此。”明愫又问:“你本是大燕子民,却率秦军灭了故国,就不怕燕国百姓骂你卖国贼么?”
明夷面不改色,“你知道为何秦军入燕,燕国地方二十三州会那般轻易降城么?”
明愫:“中宗勾结玄天教坑杀五万孩童的事是你抖出来的吧?当初潭州的名册也是你带走的?他们知道这桩事,恨着朝廷,故秦军长驱直入。”
“原来你知道啊?”明夷嗤笑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理大道治国之要莫过于此。我所想所为便是结束三国分治乱局,建立一个没有战乱的清平盛世。至于故土之民如何看我,我不在乎?青史留名也好,遗臭万年也罢,我之道非君道非战道而是民道,民为国之本,国为民之胄,二者本该休戚与共,可偏偏君王横插一脚,总叫民与国相望而不合。”
“民道?”明愫叹了声,“我不理解,但我想承认你赢了。”
话罢,明夷放一瓶药在桌上,冷冷的:“此毒入肠即死,你不会痛苦。”
“谢谢你给我体面。”明愫目送走明夷,便摸着熟睡中儿子的脸,笑吟吟道:“瑜儿,母后这辈子短短二十七载,是在泥潭中爬出来的,我爱纯净之物却迷恋璀璨,然这二物不可兼得。这最后一程,母后倒是想到一个兼得之法?”
姜瑜已经醒了,他睁着大眼睛问明愫,“母亲在说什么兼得之法?是太傅说的鱼与熊掌吗?”
“差不多。”明愫慈和笑着,抚摸儿子的头,问道:“瑜儿喜欢火吗?”
“喜欢。”
“为什么?”
“暖和。”
明愫笑笑:“大火焚天,芳华万千。一朝绽放所有,既绚烂又不染尘,这便是母后的兼得之法。”
……
是夜,未央宫大火,燕悯帝与母昌平太后自焚宫中。
……
三月时间,燕国朝臣归顺与否都有了归处。
明夷和解休带着两个孩子到靖国公府,将要进去,景少商跑来了,“阿姐,你怎么不叫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跟来。”明夷才说完,左手牵着的小团子就不安分起来,“舅舅抱。”
景少商跑上前,打横抱起解清,双臂捧着上下掂来掂去,乐得解清哇哇直笑,这下解休牵着的解明不乐意了,哭着嚷着也要舅舅抱,解休安慰着:“明儿,爹抱你。”
解明脸上一百个不愿意,“我也要舅舅抱。”
“小明儿我来抱你可好?”有道声音从街角传来,但见秦风一袭黑衣,迈着成熟稳重的步子走了过来,解明看到秦风乐呵呵着:“我要举高高。”
秦风一把抓起解明,叫解明骑在脖子上,“小明儿,秦风舅舅对你如何?”
“好。”
“比你爹谁对你更好?”
“秦风舅舅举高高,比爹爹好,爹爹只爱娘亲。”
“解清,解明,你两都六岁了,还当自己小孩子了?快给我下来!”解休架着解明想要拉下来,解明就死死抱住秦风的头,“爹爹坏,娘亲你管管爹爹。”
明夷无奈,“好了,今日是来拜访靖国公夫妇,在人家门口打闹成何体统?”
这三个男人别的不说,对明夷的话那是言听计从,都乖乖往后院走。
后院,虞长至正睡在躺椅上晒太阳,她在太阳底下红艳艳的,明夷却不知虞长至老了多少?只因虞长至用蒲扇遮住脸。
“阿娘,姐姐姐夫来看你了。”
景少商这一声惊得虞长至陡然坐起,太阳下明光晃晃,明夷清晰看到虞长至眼角不可谓不明显的三道皱纹,看到明夷时,她手足无措。当贵族宗妇这么多年她从未这般窘迫,便是连一句问好也道不出来。
明夷没法欺骗自己,此刻虞长至看她的眼神里满满爱意,许是自己做了母亲便能感同身受一二,主动开口:“母亲这几年过得好吗?”
这么一问,虞长至连连点头,“好,很好。”这罢她才看到解休,反应过来的她福身行礼,“见过陛下,皇后殿下。”
景少商跑上前,扶起母亲,“阿娘,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做什么?”
“岳母,少商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话罢,解休直截了当道:“不瞒您说,今日我和夫人来此一为看望岳母,二想请靖国公掌兵。”
“夫君他?”虞长至愁苦,“他执拗,陛下您不是不知道,何必?”
“靖国公领兵才华出众,朕不想任他之才随流。”解休笑笑,示意秦风和景少商,“岳母不必多心,朕且去好言相劝一番,不会强逼他。”
三人走后,解明和解清抓着明夷衣裙,望着虞长至,笑嘻嘻地问:“阿娘,这个美丽的姨母是谁啊?”
“姨母?差辈分了!”明夷嗤笑出声,把两个孩子推向虞长至,“这是你们外祖母,快去给她瞧瞧。”
虞长至顷刻笑开了花,这么一看,明夷觉得那几道皱纹好似又消失了。
解明道:“我叫解明,是哥哥。”
解清说:“我叫解清,是妹妹。”
两个孩子一言一语哄得虞长至合不拢嘴,她抬头看明夷,明夷就说:“他们是双生子,母亲能分清吗?”
听到明夷这般和自己说话,虞长至憋了多年的郁郁瞬间荡然无存,这世上恩怨情仇终会在千山万水过后淡化为林间一缕清风,轻抚过多年的沟壑,淡淡道上一句:打甚么不紧?
虞长至揉着两个孩子的脸,“解明眉眼冷厉一看随了父亲,解清眉眼妩媚便是随了你。”
明夷不经意间瞥到菊花丛中露出来的小脸,对那孩子一笑。
虞长至看到了,被解清和解明哄出的笑容顷刻沉下脸来,叹了声就说:“她叫姜从心,是无忧的孩子。四岁那年亲眼见到母亲自刎,便得了失语症,如今都七岁了,性子越发孤僻。”
明夷早听说了景无忧和成王的事,只道此女是故人留给她的礼物,便笑着对姜从心招手,“心儿过来姨母这里。”
姜从心只盯着明夷看,神情冷冷的不为所动,明夷将要过去哄,解明从身边跑了过去,绕到花丛后,牵起姜从心的手,将人拉了过来。
解明牵着姜从心站在明夷跟前,对姜从心说:“好妹妹,这是我母亲,是你姨母,她是个很好的人。”
明夷蹲下来,摸着姜从心的脸,笑得明媚,“心儿,以后就由解明哥哥保护你可好?”
姜从心冷漠的眼神挪到解明脸上,解明一笑,她竟也跟着笑了。
虞长至看到这一幕,哽咽地哭起来。
明夷招呼来解清,“明儿,带你两个妹妹去玩。”说罢,她苦笑,赶忙纠正道:“心儿比你们两个大,是你们的姐姐。”
解明皱眉,“阿娘你胡说什么?她是妹妹。”
“是姐姐。”
“妹妹。”
明夷无奈,还要纠正时,解明牵着姜从心跑到菊花深处去,解清就说:“阿娘,若心儿是姐姐,哥哥就不能保护她了。”
明夷苦笑,“你们两个这都什么歪理?”
“才不是歪理。”解清说完,就跟着两人去了菊花丛玩耍。
虞长至擦干泪,看着三个孩子去玩,苦涩着说:“希望心儿早日治好心魔。”
“交给明儿和清儿,他们两个最会哄人了。”
虞长至突然问:“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
“双生子怕是很疼?”
明夷了然,虞长至在说生产一事,就笑笑,“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母亲当年生我时也很疼。”
“当时或许疼,可当我抱着你,你对我笑得时候就一点不痛了。”
“……”明夷几番开口,终是道不出当年种种,只转言说:“少商十七了,母亲该给他张罗婚事了。”
……
回去的路上,解休借道徐策府上,马车内只有明夷和秦风。
明夷瞧着秦风,便如当初一般看着看着就笑了,“七年不见你性子虽沉稳,可还是满脸少年气。”
秦风洋洋自得,“我怕变了,明姐姐就认不出我了。”
“我又不是瞎子,怎会认不出你。”打趣完,明夷又问:“你也二十有四,听说你尚未娶妻?可是没有心仪之人?”
“……”秦风轻轻浅浅看了明夷一眼,滚烫的情思浅淡到火眼金睛都察不出,“可能缘分未到吧。”
明夷笑笑,“那便等着,妻子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不可将就,否则误人误己。”
“我也是这般想的。”秦风漫不经心开玩笑着问:“你们到郢都三月,我都没问过,明姐姐这几年过得好吗?”
“你看我满面荣光像是吃了亏的吗?”
“也是,他很爱你。”秦风咽下一口苦涩:分别七年我对你竟越发想念,我便知明姐姐惊艳我年少时光,便是此生我将难得正缘。
……
城郊山里。
孤坟凄凉,碑文已糊。
明夷扫干净苏禾坟头的杂物,摸着碑头,似故人昔时长发,她轻笑:“此是千秋第七秋,苏禾我来看你了。只是七年过去,你当是投胎了罢。”
解清解明同声说:“母后,她便是干娘吗?”
明夷别过脸任泪坠地后,才笑着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快跪下,叫一声干娘。”
解清解明乖乖跪下,朝坟茔三叩首,奶声奶气唤了“干娘。”
两个孩子生性敏感,察觉到明夷的悲伤,便跑过来一边一个抱住明夷手臂,“阿娘,以后我们会陪着你,一辈子不离开。”
明夷被逗笑,“好孩子,阿娘不求你们孝敬我,只想你们生得健康活得开心。”
……
半年后。
西夏天灾,无力援助,归降秦国。
秦帝解休迁都洛阳,改秦为庸建立一个全新帝国,并自改名姓为谢夷君。
帝为秦人后为燕人,帝王天后并治,自此全新的大庸王朝再无昔时恩怨,是故秦燕夏三国子民和谐与共,朝臣隔阂尽消。
……
洛阳花似锦。
谢夷君与明夷出游上君山,上山路途艰巨,山顶风光无限。
夏日绿荫满山,明夷意兴阑珊,开怀欲拥群山,她尚是昔年模样,岁月不饶人也得饶她这个伤残两世的人,因为天道有情岁月亦有感,断不忍她伶仃两世。
“如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世道越发清明,谢夷君你我之道将成。”
谢夷君只要看到明夷,眼脸神差鬼遣就笑起来,明夷回头看他,也笑得妩媚。
同过往无数次一般,谢夷君走向明夷,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前半生走到现在走到此生尽头。
他从后抱住明夷,宽肩总能罩住明夷身子,沙哑的闷声在明夷耳畔如深春夜晚,雨打花不落,风吹色更明,便是这般以谨缱绻,心旌摇曳也。
他轻轻的也重重的:“夫人,在我眼里青山因你才是青山,长河因你才是长河,我想说:今生今世你是我眼里的风光万千,是我心中消遣的芳辰,此后河山万里,我只愿与你同游。”
明夷笑笑,“听说西南雪山有巅峰,虔诚攀登可见前世,你想同我去看吗?”
“前世?”谢夷君乜眼对群山,轻挑势在必得的笑,“不想。”
“为何?”
“前世已逝不可追,来生未至尚可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