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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潭州城草木皆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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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名册。”
“找到了吗?”
“……”
昭越心里了然,他抿唇又启齿,“你会怎么做?”
“……”明夷看了昭越一眼,定定的:“昭越我问你,如果是你得到名册,你会怎么做?是选择杀人灭口邀功?还是提刀为百姓流血?”
昭越垂头,眼角晦涩难辨,“不论如何,大燕都是我的国,我不会坐视他走向消亡。”
明夷摇头哂笑,“昭越,你真的看过吗?你知道大燕百姓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吗?你看到过权贵们怎样草菅人命吗?你扪心自问,这样的君,这样的朝廷值得你维护吗?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
昭越震惊,“小满,你怎说这样谋逆的话?”
明夷丝毫不惧,话音越发沉静,“何谈谋逆?君明臣清才叫谋逆,而君昏臣溃那叫诛暴。”
“小满,你真的很勇敢,一直都是,一直没变过。”昭越双目无神说着,回忆飘了老远。
在他十岁那年,明夷七岁。
他们被劫匪绑到山里。
劫匪要逼杀质子,可一百个孩子没有人承认自己是质子,劫匪预备杀鸡儆猴,这时男男女女,大到十二三岁,小到五六岁,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动弹。
只有明夷,换上男子的衣服,毅然决然代替质子去找绑匪。
“今生你的路已经离我很远了。”昭越长太息以掩悲,低声说:“却才的谈话便随那个前尘一道死去。”他起身,声音沉闷低哑,“若能再见,怕是敌人。小满,你会对我出手吗?”
“若你挡我的路,我会毫不犹豫杀你。”明夷起身,乜眼看着天坑中弥漫的沉痛,这般神情竟无丝毫蔑视,尽是悲天悯人,“昭越你往下看看,就知道我一定会对你出手。你坚守千百年的忠君之道,忠君在前家国在后,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因为事实如此。而我的道民为天道,有民才有国最后才是君。如今的大燕权贵吃人,世道吃人,早无民矣。”
话罢,明夷选择与昭越相反的路下山,将行几步时,昭越背着她说了句,“小满,这次真的再见了。”
明夷淡淡的:“保重。”
……
明夷到天坑时,潭州百姓们有部分凭借信物寻到了尸骨,大多人铩羽而归。
黎明时分,天亮了些许,却实在的冷,冷到彻骨。果然,才离开不久,天上飘起了雪花。
虞霖面色悲沉,他同明夷走在最后,低声道:“潭州从不会下雪。”
“不该下却下了,想必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明夷伸手接了片鹅毛雪,然顷刻便融化在她掌心成一滩迷蒙的水光,她收回手,低声开口:“此番我害了舅舅。”
虞霖叹了声,“若没有你,我此生都不会知道先帝丧心病狂到这等地步。”
“……”恶心的人明夷不想谈论,就说:“舅舅反对昭起便是违抗皇命,我怕舅舅回京后会……”
虞霖打断明夷的话,“甭管那么多?此事是先帝之错,合该他跪求大燕百姓原谅。”说完,他又轻声问:“小满,有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舅舅请问。”
“昭起去驻地找名册的时候,他们的人才死不久,名册是不是被你拿了?”
明夷耸肩,“舅舅高看我了,当归疑案真相还是成王告诉我的。是我在城中撞到赵勤,他以为我要揭发他,便劫持我进山。”
“你认识赵勤?”
“嗯。成王府上认识的。”
“我以为你在岳州时劝我行兵山路,今夜恰好路过,是你有意为之。”
“舅舅,我没这么多心思。”
听完,虞霖再未多问。明夷也不多话,毕竟对这个舅舅还不如昭越了解,对昭越她都不曾承认,又怎敢轻言虞霖?
出了喜舍山下了孤绝崖,雪变成蒙蒙小雨,如春雨一般细润,落在人身上时却格外得冷。
城中大火早无,明夷漫无目地回到城南枫华巷,明澄同她一道走着,她拿着一块破衣泪流了一路。
两人谁都不曾开口说话,明夷却知道了明澄眉眼间若有若无的悲意。
到明府门口时,明夷问:“是你孩子的吗?”
明澄终于从沉默的悲伤中哭出声来,“他是我儿子,才五岁啊!我十七岁生他时要了半条命,去年夫君带他出去问医,怎料一去不回。”
明夷递了块帕子给明澄,“他父亲了?”
“死了!夫君找了萱儿半年,积劳成疾病死了!”泪水浸透雪白的帕子,明澄站立不住,头埋进明夷怀中哭了不停。
明夷噙着泪花,终于还是哭不出来。她不该被悲伤,她得恨,替五万冤魂向作恶者挥刀,替他们的父母光明正大地向姜氏宣泄恨意。
她轻拍明澄后背,仰头窥着灰蒙的天。
细雨落下又似从未落下,飘凝成水雾,罩在天上。落不下的雨该是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他们散不去的,他们留念父母的爱疼,怎舍得散尽?便盘旋在潭州城,化作一场场停不下的雨。
明夷不禁想:老师,就在几个时辰前,我尚不能解你之所为?我不解你分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的到生死关头一意孤行起来?现在我好像理解了。因为只有我们站起来,替这些支离破碎的家庭恨着姜氏,开诚布公地对姜氏皇族宣战,他们才不必打碎骨头往肚子里咽,大燕的百姓才能活得像个人。
……
回到院子,小棠正为明夷包扎,林争云就跑进来了,“夫人……”看到明夷脖子上的伤口,她转言问:“夫人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什么事?难得见你这般焦切。”
林争云觑着小棠,犹豫不肯开口,明夷就说:“小棠是我心腹,你尽管说。”
小棠笑道:“林姐姐,你可是太拿我当外人了,要论亲疏,我跟着夫人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许久未听到小棠打趣的话,明夷听着生疏,不过好在这丫头悟性不错,没有被男人困住。
林争云道:“夫人,京中来人了。”
“谁?”
“户部尚书孟怀义。”
“他来干什么?”
“奉命去黔州清查黔州道,说要在潭州休息两日。”
“可有带什么人?”
林争云神情凝重,“陛下暗卫,已遍布城中各个角落,最重要的是,城门皆闭。”
明夷冷笑,“一次屠杀不成,这是又想来一次,解休回来了吗?”
“我们一直在城中,解公子出城后尚未归来。”
“孟怀义人在哪?”
“府衙。”
“何红了?”
“昨夜进山后,他中途回来过一趟,拿些东西走了,至今未归像是跑路。”林争云躬身,“夫人对不起,昨夜疲于救火,我疏忽了。”
“明府没有被火灾波及,多亏了你们,这不是你的错。”明夷走过去扶起林争云,“这些年何红与玄观走得近,他八成知道天坑一事,更甚他也参与屠杀计划。昨夜孙茂早有谋划,牛二煽动群情,何红自知阻拦不住,索性直接卷钱跑路。”
林争云愧色不减,“夫人有何打算?”
“……”明夷叹气,“这事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很难。”
小棠拿了件氅衣给明夷披上,“夫人这是什么话?又简单又难?那到底是简单?还是难呢?”
明夷没说话,沉默着推开屋门,这会儿雨倒是停了,天却无放晴征兆。一夜雨打风吹,几树已空寂,偶有枫叶落下,可被雨浸润过的叶子哪里还能飞舞了?
但看着眨眼落到地上的叶子,明夷心绪收拢,“陛下暗卫分散城中各处,孟怀义此行的目的便是潭州。此事简单在目前他尚未下令屠城,以我对孟怀义的了解,他心里是不想这么做的,那便有转圜余地,或许他在等一个契机。难就难在,这个契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潭州城草木皆兵,谁又能让他们安定下来了?”
明夷在枫树下穿梭,黏湿的啾声自脚底连绵不断,倏尔,明夷停下来,转头对林争云说:“华阳公主见过你吗?”
林争云点头,“此前成王殿下曾让我护公主到潭州。”
“如此最好,你找机会出城,去潭州曲县,就是绑也要把华阳绑来。”
“我这就去。”
“等等,”明夷叫住林争云,又说:“让蒋明远带几个人去抓只泥鳅。”
林争云讷了一瞬,旋即绽开邪笑,“夫人,我懂了。”
林争云退下后,小棠就说:“夫人要捉什么泥鳅?”
“一个跑掉的人而已。”
“哦。”小棠猜不到索性不猜了,又问:“夫人现在要做什么?”
“你猜猜看。”
“去见孟大人?”
明夷笑了笑,“小棠,你很聪明。走,去府衙探探孟怀义的口风。”
才到院门,一个黑影倏的闪现出来。
明夷定睛一看,这人是叶星离,是解休的北秦军,此前去光州时便见过,“出什么事了?”
叶星离:“他让我告诉你两个字。”
“什么?”
“信我。”
明夷笑笑,对叶星离说:“我也信他,不过我不想闲着。”
“……”叶星离:还真叫殿下说对了,夫人不会坐着干等。
这罢,他也跟了上去。保护夫人,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