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地玫瑰》tt7

47、第 47 章 “我想到了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

　　夏日炎炎，他从城外独自狩猎回来。

　　徐絮给他安排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工作，也就是出城狩猎，带回来的异兽一半交到主城一半他自己留着。

　　他一脚踹开主城的大门，一只手拽着巨大异兽的一条前腿。

　　此刻正在开会的一群异人类一脸懵逼地看着门口的异人类。

　　异人类今年十八岁了，虽然已经成年了但还是长得不太高，也很瘦。

　　这么拖着一头巨大异兽出现在门口着实让异人类震惊。

　　虽说城门那儿得了通知说这个异人类可以随时出入自由城不用出行证，但……好像没有规定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拖着异兽站在主城门口？

　　食物不是……有交放地吗？

　　“呃……”徐絮站在最里面，看着门口的刚成年的异人类，他扫视一圈在他开口叫自己名字之前走了过来。

　　“怎么了？”徐絮低声问，从他手中接过异兽。

　　“你说交给你就行。”他面无表情道。

　　徐絮：“？？？”

　　啊对确实，他说过这句话。

　　但这是时候吗乖乖？？？

　　徐絮回头道：“今天会议到这儿。”

　　他说完笑着，说：“走吧，把异兽送到交放处。”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被拒绝了！

　　徐絮你这个废物！

　　徐絮内心腹诽着，他暗自吐出一口气，点点头道：“好，等我。”

　　过了没一会儿徐絮回来了。

　　而他站在已经没有了异人类的门前，远远和徐絮对视上，他偏过头。

　　两个异人类走在回去的路上，徐絮手里拿着一条异兽腿。

　　“我好像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徐絮低头看他。

　　虽说确实是认识了一年，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什么，所以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身边的异人类抬眸看他，他没有名字。

　　总不能说他叫“44”？那和主动跳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确实需要一个名字。

　　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出一个名字，他便低头不答。

　　徐絮不再问了。

　　回了徐絮的家，徐絮开始处理异兽腿。

　　而他就坐在桌子边上，看着徐絮拿给他打发时间的笔和本子，他只眨眨眼什么也画不出来。

　　徐絮从厨房探出头，笑道：“写写字什么的？或者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

　　他说完又回去了。

　　而他收回了视线。

　　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他不会写字，只会写数字，还是那种简单的数字，以及画点火柴人什么的。

　　那些孩子自己都不会写字，又怎么可能会教他写字？会数数已经是一件神奇的事了。

　　他一时半会儿下不了笔，只看着曾经徐絮画的那朵黑色玫瑰发呆。

　　现在他后颈上的纹身已经不再是数字44，而是一片红色玫瑰，完全遮住他不堪的过去。

　　一年过去了，那些痛苦经历与恸哭的夜晚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将那些记忆埋藏，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忘记。

　　不过那就得在杀了那些异人类之后了。

　　徐絮走了过来，他拉了椅子坐下，看着正低头的异人类笑道：“在炖汤，还得好一会儿。”

　　异人类没有抬头，只看着那张画着玫瑰的纸。

　　他放下了手中握了很久的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擦去那些难受的痕迹。

　　徐絮见状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而后翻转了纸给他看说：“玫瑰。”

　　异人类抬眸瞧了他一眼，看着那两个字眨眨眼。

　　不熟悉的字，和数字不同，字需要写很多笔画，繁琐稍许复杂他还看不懂。

　　见他一副看不懂的模样，徐絮眼睛转了一下，他问：“你是不是……不识字？”

　　异人类终于抬起了头看他。

　　眼底一股不屑，夹杂着“是的那又怎样”的情绪，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说徐絮就看明白了。

　　“啊……抱歉。可能没有异人类教过你。”徐絮无奈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道：“那……我教你吧，这样以后还会方便些。”

　　他说着把异人类面前的本子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下两个字，笔尖点着那两个字道：“这是我的名字，‘徐絮’，‘轻风徐絮舞翩跹，落花飘零映碧天’……”

　　徐絮抬眼，看见眼前的异人类紧盯着他，眼底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句诗，我从书上看到的。它是这样写的……”

　　徐絮教了他很久的字，直到闻到了一股糊味他才猛地站了起来冲进厨房。

　　异人类坐在椅子上看着书页上那堆“字”，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的指尖轻抚着“玫瑰”二字，在心底默默勾勒着横竖撇捺。

　　听到身后厨房的动静他回头，看见徐絮拿着一个圆柱形两头通了的锅说：“抱歉，我把锅烧坏了，今夜没有汤喝了。”

　　他一脸歉疚，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不过他并不在乎今晚有没有汤喝，他只回过头再次看着那两个字。

　　徐絮回厨房炒菜了。

　　艰难地吃完了晚饭，他又看着本子上那些字拿起笔开始描摹。

　　第一次写字难免写得丑，看着有了两种字迹的本子，他放下了笔，心里暗骂。

　　随后他抬眸，徐絮在看着他。

　　在发现他的视线后徐絮笑了起来，问：“怎么了？”

　　异人类想骂他，话到嘴边又懒得多说两句，他低下头继续写。

　　屋子里安静极了。

　　“你教我写字吧。”异人类开口，他的声音低哑。

　　徐絮有些不敢相信，问：“什么？”

　　“我没有耐心，不想说第二遍。”他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了笔，抬头直视徐絮的双眼，他说：“我没有学过这种东西，但是以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所以，教我写字。”

　　徐絮的嘴角压根压不下去，他点点头道：“好。”

　　然而他只除了会握着带有异人类温度的笔以及半年前摸过他的后颈之后便再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

　　他写下字在本子上，跟他说那些是什么意思。

　　他们写了很久，直到灯熄灭。

　　异人类起身，他要下楼回那间屋子了。

　　徐絮跟着站了起来。

　　房门打开来，异人类突然停在了门口，背对着徐絮。

　　徐絮疑惑，但没有问。

　　半晌，异人类回头，他说：“我没有名字。”

　　“啊？”徐絮没太听清。

　　异人类都有名字，名字虽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但那是呼唤彼此的唯一方式，总不能喂喂喂地叫着。

　　“嗯。”见徐絮一脸不可思议，异人类点点头，他声音依旧清冷，说：“帮我取个名字吧，我想有个名字。”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了时间给徐絮思考他应该叫什么名字。

　　他可以没有名字，但不能叫44。

　　他怕以后那些异人类会记起“44”，怕他们叫他“44”。

　　他不想当实验体，也不想被当作实验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异人类。

　　总有一天他会杀了异人类，以一个不再是实验体的身份站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会看着灰黑色的天空想起那些尘封的记忆。

　　夜是无尽的，仿佛联通了记忆里那些年幼时的噩梦。

　　他似乎会看见无数星星点缀在漆黑的夜里，它们就在天花板上，而后逐渐变成一双又一双眼睛，那些眼睛带着恶心的欲望，让他感到不舒服。

　　鲜红血液从黑夜里蔓延开来，从脚尖开始攀上了他的身躯，他觉得很冷，冷得他发颤。

　　鲜血淹到了他的脖颈处，将后颈那朵红色玫瑰融化露出了玫瑰下的数字。

　　他鼻尖充斥了血腥味。

　　那些冰凉腥臭的液体终于淹没了他的躯体，将他从有光的地方拽进了黑夜里。

　　他变成了44，变成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幼孩童，害怕，恐惧，黑暗里的他无助恸哭着。

　　44已经死了，他死在了黑暗里，死在了上实验台的那一天，他死在了实验台上，和32他们一起。

　　他看见自己和那些孩子一样被异人类拖拽着，他睁不开眼，四周尽是黑暗。

　　异人类将他扔了出去，像丢垃圾一般。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他看见了尸体。

　　一具又一具尸体，全是那些孩子。

　　他看见了21，看见了相拥的22和25，他们满身是血，他看见了32。

　　32没有了眼皮，他只能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看着44，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全身都是血！

　　“死……”

　　“我们都死了……”

　　“我们都死了！”

　　“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他听到了来自那些孩子的嘶吼。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还活着！

　　可是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他想活着离开实验室，他想活着走下实验台，他想活着站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清晨他是被笃笃的敲门声吵醒的。

　　屋内还没亮起灯。

　　笃笃——

　　门板又被敲响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了门边。

　　“由野！”是徐絮的声音，他似乎很开心，门板又被敲响。

　　“我想到了，由野！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由野！”

　　异人类打开了房门，他看着屋外的徐絮。

　　男人笑着，他说：“我说我想到了，你的名字。”

　　“嗯。”异人类点点头，哑声问：“是什么？”

　　他听到了，可他想要再听几遍他的新名字。

　　“由野，你的名字是由野。”

　　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