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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云江渡(9) 学了一些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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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早晨,苍梧县几个世家大族的族长,纷纷从马车里出来,齐聚一堂时,璇玑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
“都到了?”璇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本宫就开门见山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命人展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数目——全是这些日子以来,联手封锁木材、哄抬木价、暗中串联阻挠修桥的各家账目。
“本宫初来苍梧,原想着与诸位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守你们的家业,本宫修本宫的桥。两不相干。”璇玑站起身,缓步走到厅中,语气不疾不徐,“可诸位似乎不这么想。”
她走到夏侯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封锁林场,抬高木价,串联抗命——这是想给本宫一个下马威?”
老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
“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璇玑转过身,面向众人,“你们是黎地旧族,在此盘踞数百年,根深叶茂,自以为动不得。你们想着,皇太女不过是个过路的,熬过这阵子就走了,到时候这苍梧县,还是你们说了算。”
她微微扬起下巴:“本宫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你们——这桥,本宫修定了。谁拦,本宫就办谁。拦一个,办一个,拦一家,抄一家。若有违抗者,夏侯肃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不知何时,乌云遮住半边天,将府邸的光影切成明暗两半,檐下的雀鸟也噤了声,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闷雷滚动。
终于,一个中年男子忍不住站了出来,满脸悲愤之色:
“殿下!您如此对待我们这些黎地的旧臣,对待齐国的世家大族,您就不怕,来日史书上有人指责您刻薄寡恩吗?!我等祖上曾随先帝征战,为姬氏立下汗马功劳,殿下如此行事,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
璇玑静静听着,等他们声音渐歇,才不怒反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厅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刻薄寡恩?”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宫就刻薄寡恩了,那、又、如、何?”
她向前一步,目光宛如利剑,冷冷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来日史官铁笔如椽,也只会记得在本宫治下法令至行,诸侯畏惧,百姓衣食安稳!至于你们——”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史书会写‘某年某月,苍梧豪族阻挠朝廷修桥,被皇太女依法处置’。你们的名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混不上,也配担心史书怎么写?”
要不是担心强行铲除这些世家会引发齐国动荡,给姑姑留下一个烂摊子,她何须如此费心周旋?
而且历史的进步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慢慢来。
如若不然,她早就按照世系族谱的册子,一个一个宰了这些盘踞当地多年的世家了!还轮得到他们在她面前蹦跶?
厅内鸦雀无声。
“咔嚓嚓——”
一道紫色的枝形闪电骤然劈下,雷声炸裂,豆大的雨点接连砸落,在地上溅起一朵又一朵雨花。先前慷慨激昂的那人,此刻面色灰败,退回人群里,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璇玑转身回到主位,重新端起茶盏: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修桥的木料、石材、铁器等东西,三日之内必须备齐,按市价售卖,不得有误。至于之前的事,本宫可以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下次……”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终于,以邹氏为首,厅内众人齐齐俯身叩首:
“微臣,谨遵殿下谕旨——”
—————————
大概璇玑的态度,给了苍梧县所有世家以震慑,经此一役,剩下的修筑铁索桥的材料,很快就准备停当。
开工那日天色灰蒙,江风猎猎。
三丈高的木质主架早已在两岸立起,如同一对遥望的巨人。
沈醉与璇玑并肩站在岸边,看着昭天门的弟子,在五师叔殷山的指点下,将带尖钩的飞索装进联动滑车的槽轨——那飞索头足有婴儿手臂粗,精铁锻造,在晨光里泛着冷沉沉的光。
“殿下,我们开始了。”飞索安装妥当后,殷山向璇玑喊道。
璇玑微一点头。
八名弟子握住滑车两侧的杠杆,齐声号子,一齐下压。
沈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只听得机括“咔嗒”咬合,蓄力的闷响从木架深处传来,像巨兽低吼。
“嘣——”
飞索破空而出,拖着细细的牵引绳划过江面,在半空拉出一道笔直的弧线。两里开外的对岸上,匠人挥动旗子,喊声被江风撕碎,但那面旗子舞得虎虎生风——中了!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
沈醉这才敢喘气,侧过脸,看璇玑。她立在他旁边,负手望着江面,神情平静,然而唇角却不自觉上翘。
牵引绳开始往回拉。
一寸,一寸,百斤重的铁索被那头拖拽着,缓缓离开江岸,悬空、横渡,最后稳稳落进对岸的锚桩卡槽里。
“该张拉矩机了。”
殷山亲自掌舵,八名弟子分立矩机两侧,握住长柄摇轮。殷山单膝跪地,眯着眼瞄了瞄铁索的垂度,举起右手,高声命令:
“转!”
摇轮转动,齿轮咬合的“咯咯”声密集如雨。
铁索一点一点绷紧,起初还微微晃动,随着张拉力加大,渐渐凝成一道静止的弧线。
殷山盯着索身,忽然扬手:“停!”
四周安静下来。
江风从紧绷的铁索上掠过,发出呜呜的低鸣,仿佛琴弦。
“接下来是做什么?”璇玑不由得问沈醉。
沈醉回忆片刻,不确定地回答:“应该是……是水下锚点?”
两人说话的间隙里,几名已经弟子脱去外袍,含住通气的苇管,抱着旋压机关潜入江底。
江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人上来。
沈醉的手心不由得捏出了汗。
实在按捺不住,他疾步走到殷山身边,“五师叔,让我下去看看,我水性好,定能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殷山沉吟片刻:“也罢,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璇玑却隐含担忧:“你……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危险?”
沈醉却扬了扬眉毛,“没事,别忘了我以前可是护送过船队打败海盗的人!”
说完,他随手褪下外袍掷于岸边,身形恰似疾掠的鹞子,“扑通” 一声,扎入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璇玑在岸上焦灼地踱着步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面翻涌的碧波。江风卷着湿凉的水汽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明黄色的锦缎拧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奇怪,怎么还没有上来……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眉心紧蹙,正想拉着殷山一问究竟时,突然,水面“咕嘟”冒出一串气泡。
紧接着,水下一个沉闷的“咚”声传来——是机关咬入江底岩层的声音。同一时间,对岸响起一样的闷响。
锚点,成了!
她只看见,沈醉浮出江面,向着自己挥了挥手后,灿烂一笑。
仲春的金色阳光照耀下,少年的笑容染着粼粼的波光,连发梢滴落的水珠都缀着细碎的金光,明快得像江面最鲜活的一抹春色。
她的眼底忽然有些湿润。
上岸后,沈醉一边用绸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向璇玑道:
“刚刚下去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吓死,我怎么说半天没有动静,合着那群家伙找错了位置,要不是我及时提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
说完,又是一笑,像是讨要奖励似的:“我厉害吧?”
璇玑没说话,只是拿过绸巾,像揉小狗似的,在他头发上乱揉一气。
“喂!”沈醉不满。
然而揉完,她却一把攥住他的手,“刚刚……我很担心你。”
没有更多关切的句子,只有一句很简单的:我很担心你。
他心底的不满一下子就消失了。
风撩起少女的发丝,日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朗,沈醉蓦地张开手掌,反手将她的手攥住,十指紧紧相扣,不留一丝缝隙。
“放心,有你在上面……”他扬眉一笑,语气里满是小小的得意,“我才舍不得一直呆在底下呢。”
……
铁索桥最难攻克的地方既已经完成,璇玑决定留一半有经验的昭天门弟子在此继续监督施工,其余人,跟随她渡江前往十万大山,打通栈道。
她这一想法也得到五长老殷山的支持,他如此道:
“按照正常速度,跨江大桥没有三年五载是修不完的,即便动用了我昭天门的技术,最快也需半年。我们先渡江去对面看看情况也好,起码能节省时间,剩下的那些工作,我带来的弟子足以胜任。”
曦瑶亦是道:“说起来……我也想早些见到哥哥和女君。一别多年,也不知他们如今怎样了。”
铁索桥开工后不久,她便传信至幻花宫,向女君阐明了自己打算带两个孩子回宫探亲的来意。
女君曲玥宁的回复很简单——“知。心无挂碍,便归。”
她同意了。
因而曦瑶在不胜欣喜的同时,归乡之心愈发强烈。
启程的前夜,璇玑站在房间的窗户前,眺望沐澜江的方向。
她正处于神思飞逸之间,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想什么呢?”
回过头,沈醉正在身后抱着胳膊看她,殷红的发带被晚风吹得飘飘荡荡,好似裁了一缕天边霞,衬得他眉眼含笑,风流自在。
璇玑摇了摇头,“倒也没想到什么,就是……感觉自从铁索桥开工,好像一切都太顺了些。”
“顺还不好吗?你看那些世家大族,现在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听殿下号令。”沈醉笑着走上前,为璇玑轻轻披上一件披风,道:
“晚上风凉,当心一点身体。”
晚风寒凉,少年的身体却带有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能为她抵御外界一切风霜。璇玑低低 “嗯”了一声,不曾想他直接捉住她的手,缓缓朝自己腰带下探去,而后附在她耳畔低声道:
“我今晚又学了一些新花样,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