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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云江渡(8) 玩得过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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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夜的时候,雨势渐渐转小,只有如丝般的雨雾,朦朦胧胧笼罩天地。驿站的上房里,一点灯火如豆,在碧色琉璃罩里闪烁。
“殿下……当真要如此?”
低低的喘息声从帘帐里透出,雨过天青色的薄纱后,红绳千丝万缕束缚人身,又在关键的地方打了精致小巧的绳结。
璇玑擎着一盏莲花灯台,半跪在锦衾之间,台上红烛滴泪,一点一滴,砸落下来。沈醉满面通红,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凝视着少女明艳的面容,在暖橙色的火光里忽明忽暗。
“乖,就让我玩一会儿。”
灯台缓缓移动,温热的烛泪在肌肤上留下道道旖旎的红痕。
沈醉只感觉浑身血气翻涌,像是被点燃的燎原野火,无数滚烫的火星在血管里沸腾,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坠入无边的欲海。
山如薄霞初染,又似胭脂化入朝露,璇玑弯了弯唇,而后手腕倾斜,一滴嫣红的烛泪,蓦地坠落。
“嘶——”
他忍不住倒抽冷气。
峰峦轻颤,如弦上未落之音。
掌心覆来,缓缓揉散一痕温热的胭脂,烛泪滚落处,早春的湿润渐次消融。
淡青的薄纱在风里起起落落,帐纹轻漾间,空谷幽涧鸟鸣不绝。
倏尔之间,四角床柱的红绳一齐绷成弯弓的形状。
乳白的瀑布自山峰上喷涌而出,裹挟着碎玉般的水花,坠向深谷。红绳上坠着的铜铃叮当作响,牵引人抵达极乐的彼岸。
“唔——呃啊!”
他仰着脖子,眼底微微翻白,好似有无数金星在视线里乱窜,双手不自觉用力抓紧了锦衾,手背上青筋毕露。
意识到自己玩得有些过火了,璇玑下意识放缓了动作。
好不容易回过神,他长长喘了一口气,眼角溢出一点晶莹。
“殿下……!”
声音似嗔似怒,然而手臂却抬起,缓缓箍紧了她的腰。
“好了,是我不对,下次会轻一点……”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絮絮低语,柔声安抚。
沈醉气息这才平复一些,但块垒分明的胸膛依旧上下起伏着,一颗赤红的心脏如要冲破束缚,跳到眼前人的身上。
他还想再抱怨几句,哄得她更多的怜爱,未几,门外却响起轻轻的扣门声,而后曦瑶的声音低低响起:
“启禀殿下,钱掌柜那边送信来了。”
璇玑微一挑眉,总算翻身而下。
将床帘掩好后,她随意地披起一件外袍,过去开门。
许是察觉房里的暧昧气息,曦瑶微垂着眸子,道:
“钱掌柜的意思是……请殿下过去一叙,他家夫人,想见殿下。”
……
细雨霏霏,织就一张朦胧的素色帘栊,笼住了巷陌间的木行。
璇玑下马车之际,邹氏已在木行里等候多时。
邹氏没有啰嗦,开门见山:“臣妇愿同殿下合作。”
璇玑眼也没抬,“那夫人想必也是有什么条件喽?”
邹氏犹豫一瞬,伏在地上,向璇玑深深行了稽首礼后,道:
“臣妇……别无所求,如今老爷得罪殿下,夏侯氏与殿下势同水火,我与老爷夫妻数十载,臣妇只求……届时殿下能留老爷一命。”
她叹息:“毕竟……我儿在齐国为官,我总得给他留些体面。”
邹氏的要求并不过分,所以璇玑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准了。”她微微颔首,“不仅如此,我还可向夫人承诺,今后夏侯氏和邹氏两族的命运,皆可交由夫人主宰。”
邹氏微微一怔。
然而矮案后,皇太女已经施施然起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微微一顿,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宫喜欢聪明,识时务,懂大体的人,尤其……那人还和本宫一样,是女子的时候。”
她唇边噙着着淡淡的笑,“邹夫人,您的福气,在后头呐。”
邹氏不由得回过头。
视线之中,只见一袭明黄绣云纹的曲裾深衣,不着痕迹地拂过阶前青痕,在迷蒙的春雨雾气里,渐行渐远。
仅仅只是十几日的功夫,整个苍梧县的形势,骤然逆转。
由邹记木行牵头,源源不断的杉木、松木送进府衙库房。
剩下那些硬撑着不肯降价的木行,一连等了数日功夫,都不见一个官府的人来问价。直到第十日,消息传开——皇太女想要重修铁索桥的木料,已经准备齐全,只待五天后正式开工。
一夜之间,那些囤积居奇的木行成了笑话。
木头堆在场院里无人问津,钱庄的债主却日日登门。先是几家小木行关门歇业,接着是大的,最后连带着背后撑腰的夏侯氏旁支,也开始变卖田产抵债。
只可惜,往日值钱的良田,如今压价三成也无人敢接——谁都知道,那是得罪过皇太女的人。
等夏侯肃收到族人此起彼伏的哀嚎,怒气冲冲地踏进邹氏居住的院子之际,邹氏还在一卷一卷翻阅着钱老板呈上来的册子。
夏侯肃“啪”的一声将账本摔到她面前,怒吼:
“贱人!看你干的好事!!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夏侯氏一族,差点失去祖祖辈辈的庄子和林场?!”
邹氏眼皮也不抬,只是淡淡道:
“那些卖掉的地契,都在这里呢。”
夏侯肃愣住。
一股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所以……这些日子,低价收购田地林场的人,竟然是邹氏?
她什么时候有这样大的能耐?
没等他反应过来,邹氏已经一挥衣袖,吩咐一旁的家丁:
“来人,老爷中风了,偏瘫在床,不宜走动,把老爷送回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话,不许老爷再踏出房门一步。”
那些家丁早在院子里,等了大半天,此时听见邹氏的吩咐,赶紧一拥而上,将夏侯肃挟持住。夏侯肃虽然想要反抗,毕竟年过五旬,哪里还是一众年轻力壮的家丁对手?
只能被人摁在地上,怒瞪邹氏,目光里充满着震惊与愤恨。
“贱人,泼妇,你敢,你竟敢——我可是家主,是你夫君!!”
看都懒得看夏侯肃一眼,邹氏站起身,淡淡吩咐钱老板:
“明日以我的名义,广发请帖,请整个苍梧县的乡耆来我府邸相聚,就说皇太女殿下,有话要吩咐大家。”
说完,她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前厅走去,步履从容,是从未有过的畅意轻快。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隐约传来夏侯肃的高声叫骂。
然而骂了什么?
邹氏听不清。
她也不在乎。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重重院墙之外。
天光正盛,万里无云,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那些她看了一辈子的青瓦灰墙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活了五十四载,她生平第一次感觉,这院子也可以这样敞亮。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将人生彻底捏在自己手里的滋味。
真的,好极了。
———————
接到邹氏递来的消息时,璇玑正随意地靠坐在沈醉怀里,任由他从果盘里摸起一粒又一粒新鲜的葡萄,往她唇里塞。
……嗯。就还挺昏君的。
璇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像极了传说中的纣王,虽然不成体统,但确实很舒服,所以她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
葡萄鲜甜的汁液在唇齿之间爆开,她安逸得眯起了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将自己往沈醉胸膛深处蜷了蜷。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沈醉又塞了一颗葡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这下夏侯肃被自己夫人囚禁,有的是苦头吃了。”
璇玑懒得动,只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他活该。”
床帐四角照明用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在两人身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见璇玑心情甚好,想起什么,沈醉又道:
“话说回来,殿下,你怎么知道夏侯氏的人一定会输?”
璇玑扬了扬唇,“其实……主要是一个心理战。”
“心理战?”沈醉一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璇玑“嗯”了一声,仰着脸,示意他再给自己喂了一粒葡萄。
唔,好像有什么东西硬了,硌得她有点不舒服。
所以她又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窝在他臂弯里,才继续道:
“你也知道,萤川郡地处遥远,即便有山川林木,我们最多也只能运来五六艘航船,再多,便划不来。所以不管夏侯氏是否在沿途渡口增设关卡,除了最开始的两艘运船外,我便不打算再要新的。”
因为少女的动作,沈醉虽然下腹灼热,但仍是一本正经地道:
“殿下的意思是,你当时选择放风抛售,只是为了打压价格?”
璇玑点头:“如果夏侯氏的人接盘或者硬撑,我们便开启官价收购,截断市场货源,让他们的货卖不出去。后来夏侯氏选择死扛,我们修改采购标准,夏侯氏的货就变成了废品,只能贱卖或破产。”
“而在这个时候……”她微微一笑,“他们之中,有人叛变了。”
沈醉恍然:“就像牵一发而动全身,第一处溃了,后面的便再也撑不住了。那些最先扛不住的人,为了自保,只能争先恐后地卖木头,反而把价格压得更低,引发更多的木行崩盘。”
见沈醉明白过来,璇玑笑着也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葡萄:
“是的,叛变的木行为了减少损失,甚至会反过来去压榨曾经的盟友,譬如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将多余的木材卖给他们,等价格彻底崩盘,又低价购入他们的地契田产,引发内斗。而我们……只需要坐收渔利,既拿到了需要的木材,又分化了苍梧县夏侯氏的势力,同时杀一儆百,让其他世家,也知道和朝廷作对的下场。”
“不愧是殿下,”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殿下,你这哪是什么心理战,分明是杀人不见血。”
声音里却带着满满的骄傲,分明是与有荣焉。
璇玑轻哼一声,“别高兴得太早,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有殿下在,我还怕什么。”沈醉笑道。
璇玑没有睁眼,只是唇边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看到少女的笑容,沈醉心下一动,低头凑到她耳边,鼻息低低拂过她肌肤:
“天色尚早,殿下准备明日的硬仗前,不如今夜陪我再战一遭?”
璇玑伸手抚摸他凸起的喉结,微微支起身子:
“那事先说好,上次,我还没玩尽兴哦。”
他粲然一笑,伸手扯落帘帐,“遵命,我的殿下——”
烛火摇红,重重轻纱如流云垂落,将一室将绽未绽的潮声,悄然敛入沉沉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