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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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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漫过皇城,金辉洒在满地残杯与落花上,热闹了一日的三界盛宴渐渐落了幕。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天绾却依旧留在原地,靠着廊柱晃着酒盏,像是在等什么人。
夜影也正要离开,却忽然被离渊拦住。
他一手拽着半醉的夜羽,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妖王大人,有事?”
离渊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局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开口:
“刚才……我见你总打他。”
他指了指醉醺醺的夜羽,小声问:
“他不会生气吗?”
夜影听得莫名其妙,侧头用胳膊肘拐了夜羽一下:
“我打你,你生气?”
夜羽咧着大嘴,笑得一脸傻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生气!半点不生气!”
说着,他晃悠着挣开夜影的手,径直凑到离渊身边,勾着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
“小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还是一方妖王,怎么这点门道都不懂?
你想想,影为什么只打我,不打别人?”
他凑近,压低声音:“那是因为,他心里有我。”
离渊眼睛微微睁大。
夜羽拍着胸脯,理直气壮:
“一巴掌能有多疼?打在我身上,那我影的小手不也碰着我了吗?
这叫打是亲,骂是爱,调情,懂不懂?”
夜影在一旁听得青筋直跳,强忍着没当场发作。
离渊听得眼神一亮,连酒意都醒了几分,连忙追问:
“你的意思是……夜影打你,是因为喜欢你?”
“那不然呢?”夜羽一脸“你傻啊”的表情。
离渊脸上一喜,可一想到离安,又瞬间垮了下来,不安地问:
“那……要是他说不要呢?”
“他?”
夜羽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夜影,立刻露出一脸坏笑,暧昧地拍了拍离渊的胸膛:
“兄弟,这你就更不懂了,他说不要,就是要!
这种事,他好意思直说吗?心里再喜欢,嘴上也得端着啊!”
离渊似懂非懂,依旧忐忑:
“那……万一他是真生气、真不喜欢呢?”
夜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想啊,他要是真生气、真不愿意,早动手反抗了!他要是不反抗,就嘴上嚷嚷‘不行’‘再这样我生气了’——”
他故意拖长语调,捏着嗓子模仿了一句,又拍了拍离渊:
“那不是生气,那是撒娇,懂不懂?!”
“夜羽——!”
夜影终于忍无可忍,两步冲过来,一把薅住他的后领,拽着人就往远处拖,气得耳根都红了:
“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哎哎哎疼疼疼——”
夜羽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冲离渊喊:
“你看见了吧!他这是害羞!害羞啊——!”
离渊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愣了半晌,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
他重重一点头,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转身,大步,弯腰,稳稳将还在昏睡的离安打横扛起,大步朝着妖族的方向离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自此以后,离安的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散场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天绾靠在廊柱上,望着夜影拽着吵吵闹闹的夜羽走远,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一点点暗了下去。
等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来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睫,转身想去叫灵芷一起走。
可脚步刚抬起,身形骤然一顿。
下一秒,眉眼重新弯起,笑意浅浅,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小外甥,我还以为你不肯来了呢。”
燃烬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身暗色衣袍,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一直都在远处看着,小姨。
确实很热闹,很……好。”
“燃烬,”天绾走近一步,语气轻却认真:
“你顾虑太多了。”
“不是我顾虑多。”
燃烬轻轻摇头,目光掠过场中还未醒透的众人,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如今这三界,记得我真正存在的,也就只有你们几个。
你看,师兄师姐、师尊、夜影、离渊哥……他们都和霜降处得融洽。
他们认定自己这一世护住了霜降的纯白,又何必让他们知道真相,徒增烦恼。”
天绾一时失语,心口密密麻麻地泛酸:
“我只是觉得……对你太不公平了。”
燃烬望向依旧在高台上安稳坐着的灵芷,又看了看靠在她身旁睡得毫无防备的北冥,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勉强的笑:
“没什么不公平的。
我本就不是什么纯良善人,能把所有纯真都留在霜降身上,我已经满意了,何必再出来讨人嫌。”
何况,知道我身份的人,也不见得待见我。
这句话,燃烬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中自嘲。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小姨,以后我不会再来三界了。
你也别再为我费心……实在不行,就用法术把关于我的记忆抽出去,忘了我吧。”
天绾眼眶一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燃烬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可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一般,下意识绕到一边的案几旁。
玄尘还趴在桌上,醉眠未醒。
不是记忆里清冷仙君的疏离,也没有被心魔操控时的癫狂,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温和得像个寻常人,安稳、祥和。
那是燃烬从未见过,也从未体验过的模样。
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轻轻蹲下身,看着玄尘松散的广袖滑下,露出一截清冷小臂。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轻轻将衣袖往上拢了拢,细心地整理好。
刚要收手起身,手腕忽然被一把抓住。
燃烬浑身一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暗悔自己太过鲁莽。
玄尘醉眼朦胧,缓缓抬起头,眸中蒙着一层酒意的水雾,视线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燃烬紧张得喉间发紧,试探着轻唤:
“……师尊?”
玄尘就那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带着醉意的声音轻轻响起,一字一顿,清晰得刺心:
“燃烬。”
一声轻唤,燃烬的心跳骤然停滞。
下一刻又疯狂冲撞着胸膛,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拼命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微颤,缓缓往外抽手,声音压得极低:
“师尊,我是霜降,你喝多了。”
玄尘微微皱眉,像是不满,可那点不满很快又化作一丝极淡的忧伤,沉沉落在眼底。
他没有纠结,仿佛已经认定般,只是望着他,轻声问:
“你过得好吗?”
燃烬喉咙紧得发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碾出来,艰涩得几乎不成调:
“……好。
师尊不必……挂念。”
玄尘晃了晃脑袋,扶着额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含糊而安心:
“……那就好。”
话音落,手一松,头一偏,再次沉沉睡去。
燃烬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卷起地上残花,拂过他微凉的指尖。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玄尘,转身没入黄昏最后的光影里,没有再回头。
廊柱下,天绾捂住嘴,眼泪无声落下。
有些人,注定是影子。
守着光,却从不敢靠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