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后她竟成白月光》沈白夏

19、梦醒 还有琼臻至

　　王后当然也希望她能分神散散心，但不该是离家这样久。
　　可琼臻的言辞太过恳切，这一场长久的病消磨了她的精气，她已太久没有这般从心底焕发出精神的模样。在这时拒绝她，是对于琼臻极大的残忍。
　　之前的事看似已经过去，可在座的人都知道，此刻绝不好旧事重提。王后便只能委婉道：“我儿若要南下修养，自是好事一桩……可你大病初愈，舟车劳顿，又无人照拂，要去这样久，如何能受得住……”

　　“我支持阿姊！母后何必担忧！”琼铭率先发声，他并未想得太深远，一味手舞足蹈，只知道要支持长姐的一切行径，“我大成境内何处不安乐？阿姊不如也带上我！”
　　王后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胡闹，接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天子，期望着他能站在否决的立场说上一两句。
　　像是对这一桌佳肴不满，天子蹙眉良久，才开口问：“真真意已决？”

　　“是，女儿意已决。”琼臻笃定道。
　　出去看看，去王城外看看吧，去看看那些目之所及却无法私有的壮秀山河，也许到那个时候，自己将只会哀叹生命须臾，而不会执念于情爱了。
　　……也许到那时，天地间便只有琼臻，没有容唯了。

　　这虽是逃避，却已是琼臻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说来好笑，一向无畏无惧的公主，也会在情爱这等洪水猛兽面前生出逃窜之心。
　　天子又何尝想不到她的意思，最终一锤定音道：“那就去吧。”

　　临行前的准备已无须赘述。最后一夜，天子秘密召见了琼臻，面对这个自己最疼惜的女儿，天子总是有许多话要叮嘱，却都没有说出口。
　　若她有一副康健的身体，若她不必耽于感情，若预言未曾奏效……
　　一贯斩钉截铁的帝王，此刻竟奢望起如果。他贵为天子，居然也有未竟之事啊……

　　但帝王到底没有沉浸假想多久，就递与琼臻一只锦盒。琼臻好奇地打开，其中赫然躺着那串父亲从不离身的手串——已被人修补好，以及一枚令牌。
　　前者的寓意就足以叫琼臻流泪，而后者则令她不解其意，抬起一双泪眼探究地看向父亲。

　　“真真有惊世之才，可惜被病痛所累……若到了某地，有想要做的事情，就动用你这十七年间的所学，放手去做吧。”
　　帝王鬓边生了华发，他已年迈，不似琼臻幼时记忆中的那般英武强大。在至高无上的地方，权力即代表自由。
　　——这已是他作为一位父亲能给予女儿的最大自由。
　　琼臻的眼泪越发凶猛，她跪在地上叩头，良久没有起来。

　　对于此行，琼臻的安排是一切从简，耐不住王后关心，饶是再简，也浩浩荡荡数辆马车出行。
　　琼铭后知后觉不对，吵着闹着要琼臻带自己走，好不容易爬上了马车，又被宫人抱了回去，这下更是连走动的自由都没有了；王后再三嘱咐，近日天气有所转凉，定要注意保暖，以后千万不可嫌药苦；天子亦是频频叹气，很是不舍。

　　即便琼臻已预想过这个局面，可心中依旧动容。但她没有哭泣，只扬起笑脸——她笃定自己的笑一定分外漂亮，她要家人们记得分别时这个最为明媚动人的笑，而不是她哭泣的脸。
　　“琼臻就此拜别诸位！”

　　好说歹说，琼臻将他们早早劝离，没有出王城。出城之后走了一段空荡的大路，周围骤然失了陪伴，冷清下来。
　　哪怕这是琼臻第一次出行，也难掩低落。她将腕上的珠串来来回回数了几遍，确认是一百零八之数，才安心。她百无聊赖地撩起车帘，欲观望一下周遭景色，却在定睛前方的刹那怔愣住。

　　——前路唯有两人一马，停在路边，没有拦路。瞧见了公主的马车，二人才翻身下马，身量较高的那人躬身朝她深深一礼，遥遥朗声道：“臣遥祝公主一路顺风，所行都为坦途。”
　　较矮的那个，使劲举起自己怀中黄白相间、肥嘟嘟的小猫，要展示给她看。

　　十七岁这一年，也是被国师预言为寿尽的这一年，琼臻哭了太多太多次，她几乎都以为自己此生的泪就要这样流尽，可在这一刻，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那是她真心喜欢的妹妹，她原先想着，等她长大了，要赐她好多好多的珠宝首饰，若她愿意，自己可以举荐她入朝做女官；若她志不在此，想要成家，就为她指一门世界上最好的亲事。
　　还有琼臻至今唯一倾慕过的人，也是她此生无法亲近的、最有缘无分的人。

　　琼臻的指甲嵌入掌心，她浑然不觉，公主的车驾靠近他、经过他、抛下他，可琼臻的视线黏在他身上未挪动分毫。
　　之前她一遍遍诘问过自己，容唯是否喜欢她，也动摇过是否要强求这一段感情，现下往后，她都不必再问了。她被这样多的爱包裹，心却是遍体鳞伤。

　　琼臻恍惚想起，他们真正相见的那个午后，山寺桃花始盛开，容唯被风吹拂走的那句话。
　　她想，现在自己知道那一句话是什么了。他说，公主很好。
　　现下方知晓自己被夸赞的公主拉上车帘，把自己缩作小小的一团，失声痛哭。

　　琼臻想，再也不见了，容唯。

　　宁无垢猛地睁开眼，从床上一下坐起，一时不能明晰梦与现实的边界。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确认这是自己的寝宫，才清醒过来，不由感慨，步昭瑶引人入梦的术法着实高超，她真的要以为自己是那梦中之人，而非宁无垢了。
　　但入梦术终归只是入梦术，只能引人短暂地去往过去，暂时忘却自己，且也无法改变梦中发生的一切。

　　宁无垢起床为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品咂着这个梦。
　　说起梦中之人琼臻公主，若宁无垢没记错，她在梦中亲历的这一切，只是这位尊贵的长公主，不为人知的一段往事罢了。
　　琼臻公主更叫人提及的，是她外出游历之后的事情。

　　青史记载，她基本把大成国境都游历了一遍。她亲访民间，关心民生，智取民心，一改自己从前在宫中的奢靡作风，到访之处皆身先士卒、以身作则清正之风，生平最恨贪官污吏。
　　而琼臻公主一路行来的所见所得，皆被她记录在案，誊写了两份，一份作为奏章递交王宫；另一份则作为游记，向世人昭告大成之美。
　　她与能人异士把酒言欢，和修仙之人畅谈至高大道，同百姓寒暄今日晚饭。
　　直至八十三岁的高龄，她才寿终正寝，安详辞世。史册记，琼臻公主自走出王都之后，一生都没有归乡，她也一生没有嫁娶，孑然一身，亦是安乐一生。

　　可以说，是琼臻公主与之后登基的胞弟共同护卫了其父留下来的一代盛世也不为过。她的胞弟琼铭被多数人评价为守成之君，才能不及其姐，但胜在姐弟二人从无间隙。
　　胞姐递来的奏折，琼铭永不怀疑；琼臻要施行的举措，帝王别无二话。

　　听闻胞姐逝世那日，帝恸，罢朝三日，将膝下一女过继于胞姐名下。
　　他说，那是他最肖胞姐的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长成之后，果真很有几分琼臻公主的影子——这便是后话了。
　　可以说，这对姐弟真正做到了少时彼此许诺过的共分天下。

　　有野史说，琼臻公主此生最爱桃花，她下榻之处，不求其他，只求栽过桃树。所以，大多官员家中甚至旅店中，不种名贵草木，只植桃木。

　　也有野史说，琼臻公主临终前，还是撑着一口气想要归家的，可返程中，意外瞧见了路边的一处无名坟头，坟头边上种了棵桃树。她忽地回光返照，亲自下车探看，却不知怎的，心绪大动，一口气还是没拼回王都。只由人匆匆将遗体运回。

　　还有野史说，琼臻公主曾有一匣子信件，爱如珍宝，时常独自一人拆开细看，可一封也没有寄出过，至于收信者谁，哪怕是她身边最亲近之人也无从得知。

　　这些野史在民间虽有人谈论，但不算盛行。只因当时民间有不少人教女要效仿琼臻公主，势必要做人中翘楚。

　　至于容唯……史册上倒也有他的名姓，虽也是才能出众，可不及琼臻一生波澜壮阔，只以寥寥几笔记载了这位尽心竭力辅佐君上的能臣。
　　最多再花上半句，说他一生未娶妻，无所出，百年之后由亲妹一支继承了家业。
　　笔者似乎也很奇异，为何这位无家族荫蔽、又有得力才干的忠臣未能得到君王十分的重用。

　　宁无垢不免有些可惜，比起那些风月，她对琼臻公主的后半生更感兴趣。
　　不过步昭瑶毕竟掌管姻缘，只叫她和成向昭看这一段往事，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过……很不巧，宁无垢体验的，是容唯的人生，而不是琼臻的。
　　……也就是说，真正经历了琼臻半生的，是同她实实在在有血缘关系、恐怕要喊她一声“姑祖母”的成向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