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大雨倾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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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之后人群散去，祝瑜去后勤处拿书和校服，一手提着一垒书另一手拿着校服，艰难地路过操场时看见了独自吃饭的周隐。
天阴沉沉，他盘腿坐在一层护栏台上边吃午餐边看着海面有些出神。
夏季校服宽松料薄，然后周隐还套了一件冬季校服，领子拉到最高。
云层厚重的逆光印出少年脊背腰线，听到后面的动静，冷眼斜睨了一眼后方，而后又收回了视线。
明明看见了自己但选择无视，祝瑜也选择冷漠地从周隐身后走过，却没曾想捆书的红绳在此刻断了，哗的一下科目书撒地。
“呼…”
祝瑜摁住郁闷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去去捡书，捡到最后一本时，自己伸出的手和一只磨损的运动鞋面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那只鞋还故意踩住了自己的书角，祝瑜抬头：
“干什么？”
周隐双手插兜，以高睥睨。眼底没睡醒的阴鸷犹如此刻的天，他带着口罩，冬季校服拉到最上边，立领包裹着口罩边缘，严丝合缝露不出一点肌肤。
“不准在学校提起我和你的关系。”
祝瑜仰头嘴巴微张只觉他蛮横无理，上前一步昂首不肯退让。面对周隐，他并不会隐藏自己的脾气…
自己稀罕？
“放心吧，你是我弟弟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周隐捡起了书，祝瑜的平淡语气让周隐不耐，他一个大步上前，单手攥住对方的衣领。
“松手。”祝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右手已经攥住周隐的手腕。
衣服布料在指节下皱成一团。祝瑜的眼镜挂在鼻梁上，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怒意。
两人之间一指之距。
“最好是。”
人的呼吸几乎要撞碎在彼此脸上，周隐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远处防洪堤浪头猛砸在礁石上，溅起的飞沫涌动着风扑在两人后颈。
周隐每上前一步，祝瑜就只能后退一步更靠近石堤！
“你说现在我把你从这里丢下去…属不属于你自己找死啊？”
祝瑜一怔，这人到底要有多疯！
祝瑜猛地抬膝顶向周隐腹部，周隐敏捷地回避后退，失手却把午餐挥洒在地，盒里头没吃完的面包滚进排水沟。祝瑜眼镜淬着一丝银色的冷光，白色的短袖衬衫被风吹得飘荡。
中午汹涌的云层叫嚣着远方海浪肆无忌惮，午休的期间只剩他们二人在操场上针锋相对。
祝瑜抓起他的衣领，两人站位交换，他把周隐逼退到台边，眼尾的清冷挑衅过于惹眼。
心里升起冷意，祝瑜挑笑：
“要不我们一起试试…从这跳下去。”
周隐背手撑在身后的海堤上，祝瑜倾在他身前，凝视着他下颚的疤，低声诱惑就像海妖塞壬。
周隐看见祝瑜眼中的淡漠逐渐被怒火冲消，而祝瑜很喜欢看周隐被自己搞得崩溃发疯。
周隐忽然向后倒去！祝瑜震颤的双瞳在云层下胆颤，他两只手抓住周隐的肩头，紧紧捏着他的骨头。而周隐只是坐上了台堤，眼瞧着祝瑜的难以置信，嘴角挂起疯子一般的笑：
“你为什么救我啊？难不成怕我死？”
周隐坐在海堤上和祝瑜差不多高，眼中恣睢，两人对视之间海浪在底下呼啸。
“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祝瑜被戏耍得恼羞成怒，太过愤怒下哪怕是在昏暗的视野下祝瑜也能清晰地看见周隐嘴角下那颗极浅的梨涡痕迹刺进他的心。他抬眼看向周隐的瞬间，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故作冷漠的伪装——那是周隐最厌恶的眼神，仿佛能将他骨缝里溃烂的伤口都照得无所遁形。
两人隔着半米距离对峙，周隐的口罩落入祝瑜手中，裸露出下巴。
他一拳过去，祝瑜却躲开了。
祝瑜高举过耳的手拧紧握拳还没下手，余光瞥见有人交头接耳打闹着朝他们走来。
周隐眼看要落在自己脸上的拳头忽然散成五指。
看见来人，周隐撇过头去局促地没有口罩后，把拉链拉到最高去掩藏别人并不能看见的伤疤。
少年的自傲在祝瑜面前荡然无存。
‘嗡……’伴随远方货船到港，但紧接着周隐诧异抬眸，祝瑜竟上前踮起脚将他的口罩带好，他说：
“我不会陪你发疯，但也不想你难堪。我告诉你，不准再给我有下次，不然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祝瑜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衣服，夺过周隐手中的书，抱着厚重的一垒书艰难地装着无事发生后淡然离开。有人来了，他就恢复了理智。
周隐看着祝瑜垂眸一瞬又挂上了那副恶心的客气笑脸。
“祝瑜！需要帮忙吗？”
“没关系，我可以。”
周隐坐在海堤上背对着尴尬的他们，像一具望海的石像。
祝瑜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少年笃信这是真的。
下午一上课屋外下起了雨，雨势足够恼人。潮湿的闷热从海浪上灌进每一寸夏天，海浪汹涌发出沉闷的低吼，白浪与黑云滚滚压人。
夏天滚烫的水泥地与雨水的混合味道，令人窒闷。
放学后祝瑜下公交，抬头看看天，翻涌的云涡预示着这会儿再不回去就雨会更大而且打雷。
他没带伞，
衬衫后襟已洇出深色水痕。
少年脱下簇新的校服外套，用它挡雨，骨节发白的五指攥紧衣领，垂坠的布料在雨中飞扬，湿透的帆布鞋底踏在小水洼上飞溅出水珠，粘在脚踝爬上裤管，像某种黏腻的海藻正沿着小腿蜿蜒而上寻求寄生。
校服纤维渐渐吸饱雨水，沉甸甸地压住他的额发。后颈忽然窜过刺痛的凉意，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周隐？”
忽然柏油路的雨雾间，看见了一个臃肿的白色身影，仔细一看原来是周隐两手各抓着好几个泡沫箱，在路上寻找着什么。
一个下午，他都没来上课。
祝瑜上前将他拦住：
“你干什么？”
乌泱泱的水雾和大风，吹得人皮肤生疼。
周隐头发完全湿透，他甩了甩发梢的水，蹙眉不解祝瑜的出现：
“不用你管。”
忽然，雨声中传来一声虚弱的喵叫。周隐立即弯下腰循声而去。
“咪咪…”
周隐轻声呼唤，准备整个人趴在地上，但双手都是泡沫箱，刚要放下就看见祝瑜也不管水泥地污水有多脏，直接趴在了地上。
他有些意外这个城市少爷居然会这么做。
趴在地上的祝瑜探头看见了藏在角落里的小猫咪，立即伸手把它救了出来，雨水打在他洁白的手臂上，而猫猫就蜷在他两手之间。
周隐有些发愣矜持矫情的人怎么会这么不管不顾肮脏的地直接趴了下去。
而祝瑜抬眸看他时，这双浅眸明亮得可怕。就是这么一眼，周隐立马回了神，立马举起箱子让祝瑜把猫咪放进了泡沫箱里。
祝瑜发现周隐在每一个泡沫箱中都扑了一层薄薄的毛巾以防小猫咪失温。
祝瑜心里一暖，他不像表面那么凶神恶煞反而是个很细心温柔的人。
“这些箱子是用来救猫的吗？”
祝瑜抬头问道周隐，两人躲在屋檐下避雨，周隐没有理他，他仍然抵触他的存在。他蹲在地上，给小猫擦身体。它太脆弱了，以至于一场暴风雨就可以让它奄奄一息。
雨水打湿在猫背上，令它奄奄一息地发抖。少年默默无闻地低头用箱子里的毛巾擦拭着它的小身体。
直到雨小了，周隐想要去找更多野猫，他刚走出雨棚，祝瑜立马跟上：
“我来帮你！”
周隐来不及拒绝，祝瑜就已接过装有猫猫的泡沫箱自己跑远。
周隐蹙眉，只觉得这人多管闲事…
“你知道这里的路吗？就乱跑？”
周隐把他拉了回来。
“我不知道啊…”
“我可不想救猫还要救人。”
祝瑜被周隐拉着，两人一手箱子，一手相互牵着。
两人窜街走巷寻找野猫，时不时因为左右而分歧：
“听我的！”
“明明声音在那边！”
祝瑜身体也早已湿透，明眸皓齿在水色下更显亮色。
“那里还有一只！”
“我来。”
又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猫，周隐蹙眉有了平时没有的深沉：
“一会儿看情况送它去阿贝那里，前面还有个猫粮投喂点。”
祝瑜把湿答答的校服穿在身上，不过眨眼功夫的事周隐就跑不见了。手中泡沫箱里头的小猫还缩在角落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时忽然，泡沫箱上盖上了一件校服。祝瑜一怔，猛然抬头，发梢里的眼睛深邃纯粹，面容沾湿，冷冽之中有些许暖色，是他看向猫猫的温柔…
“周隐！”
周隐里头是一件白色长袖，但他想要掩饰的伤疤早已在雨中暴露无遗，遮瑕膏化成肉色的液体沾黏在衣领上，头发沾黏在脖颈间，白色的长袖紧贴臂膀，若隐若现的粉色肉质增生变得清晰无比。
祝瑜知道了他想要隐瞒的事了…
雨水打湿少年眉眼他还残存着几分稚气，阴湿下的嘴角却已抿成倔强的直线。
周隐还浑然不知：“快带它去卫生院找阿贝，其他的我再去找找，很快。”
“周…”
周隐说完，他就直接转身去找更多深陷危险中的小猫。然后留下祝瑜自己抱着一个装了五只小猫的纸箱迎着大雨去了卫生院。
祝瑜坐了下来，阿贝到了一杯热姜茶给他！
“明天我就找村长给你们挂锦旗！快把这杯姜茶喝了，一切感谢都在这杯姜茶里，喝了它！”
祝瑜双手握着热茶杯站在在卫生院大门翘首以盼等待着周隐的出现，可到天黑都没看见门前的路出现周隐的身影。
雨声渐缓，祝瑜却有些失措，他想打上一把伞出去找周隐。阿贝制止不成，只见祝瑜冲进雨夜里出了院门，而此刻周隐抱着另一只猫，与祝瑜擦肩而过。
祝瑜脚步一顿，站停在雨中，回头看向少年奔跑的背影。
不安的他此刻心安地笑了起来。
跟在周隐身后的祝瑜回到卫生院后，他站在风口喝热茶，卫生院里安静极了，到处是空阔冷淡的感觉，祝瑜环视时眼前忽然视野昏黑下来——
他的一半视野被一条黄色毛巾盖住了。
祝瑜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少年就走开了。
祝瑜拿下毛巾低头看向手中绵软的毛巾，难不成周隐在表达谢意吗？
冷冽的海风让人鸡皮疙瘩，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祝瑜垂头，手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在消毒水味里裹挟，但心里暖暖的。
祝瑜用毛巾擦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前，混乱了一些视线，但这样才好偷偷观察着周隐——
少年低垂着湿答答的头，头上也盖着一条白色毛巾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整个人全身布满脏兮兮的水渍和泥泞，可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一旁，腿上还有一只小猫。
手指不时地揉蹭它的脸，小奶猫还没有睁开眼，就昂头伸出小舌头和他嬉闹。
祝瑜发现，周隐垂眸与猫对视的片刻才有一些十六岁少年的澄澈明亮。
这一刻，祝瑜握紧热茶的手…感觉到了手心的温度同时，体内某种情绪在发酵，像是太平洋上某种尚未形成的风暴。
祝瑜陷入混乱的眼睛正对上那双白色毛巾下戾气颇重，有些黑眼圈的眼睛。
周隐看着自己。
因为抬头，毛巾无法遮住他修长脖子上的伤疤，疮疤肤质在雨水的亮色下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被他这么一看，周隐感觉身体有些电流窜过，他不自觉地冷意颤抖。
他冲到了厕所…在昏暗冷色的镜子里他才看到…
周隐颤抖的手指摸到颈侧，他又拉了拉自己的长发，恨不得用头发遮住自己的疤。
喉结上下滚动时，贯穿身侧的旧伤便跟着抽搐。疤痕增生处凸起发硬，触感就像触摸栖生藤壶的暗礁。右臂以上的伤疤粉色狰狞恐怖——从下颚到肩胛骨蜿蜒至肘窝，边缘翻卷的皮肉犹如岩浆侵蚀礁石的残骸，寸草不生。
脊背还有耳朵像有风灌入一般，呼啸着血液汹涌。
原来如此…他看见了…周隐垂下了手。
怪不得他那么看着自己，一定觉得自己很恶心把…放在脖子上的手垂了下来。
他从厕所出来直接离开了。
祝瑜一怔，立马跟去。视野里不仅灰雾色的毛雨逐渐锋锐，祝瑜小跑在周隐后面，急匆匆地发现——少年越走越快。
“周隐！”
那个少年没有回话，没有反应。祝瑜在后，是想要给他遮雨的手踌躇不前。
他真的不需要雨伞吗？
他真的不会感冒吗？
他真的就想这么一个人走回家吗？
在这犹如孤岛一般的身影后，祝瑜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之间是隔着海的两座孤岛，此间永远都没有碰撞的可能。
“跟着我干嘛？”
“我…我和你一起回家啊！”
“家？我真佩服你，还能装下去，你不觉得恶心吗？”
“周隐！”
大雨里周隐讥讽道：
“不在户口没有血缘，哪门子的家…莫名其妙出来一人都是我哥，那我给所有人当小弟不就好了？你说呢，祝瑜。”
“别恶心人了，装得不累吗？一个没人要，一个寄人篱下，我要是你早就一走了之了。”
祝瑜退了一步，面前这个刻薄的要死的少年和那个救猫的少年仿佛是两个人。
可他还是想和他打好关系的。
毕竟同在屋檐下，
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
毕竟他不可以再闹出任何动静。
如果再闹出什么事，父亲不会原谅自己…
明明有这么多低头的理由，
但…一看到周隐这冷漠傲慢的嘴角，他就是想反抗，不想忍了，祝瑜沉声道：
“我没想占你便宜，我没有无路可退到要看你的眼色寄人篱下。我走就是了。”
祝瑜说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边缘的裂痕。铁沁着经年的锈迹，摸上去粗糙又磨手，周隐盯着他泛红的指腹，像是潮湿的、温驯的、看似毫无攻击性的生物…
他忽然想起涨潮时被冲上岸的海蜇，柔软透明，带着致命的蛰刺。
祝瑜从周隐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个梗——他不是无路可走，他还有死路一条。
周隐冷笑——对嘛，走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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