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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歇斯底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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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祝瑜醒来时,已经是五天之后。长睫轻颤,他醒在自己的房间里,近乎全身都打着白纱布地仰躺在床上。
耳旁是输液的水滴声,氧气机的运转声,和自己沉重迟缓的呼吸声。
散焦的眼睛逐渐聚光,祝瑜没想到自己还活着。眼眸半垂着无神,慢慢恢复神志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独自摘下了氧气罩。
刚摘下氧气罩,房间一股消毒水的药物味道刺鼻清晰。祝瑜呆呆仰望天花板,现在眼前是一片昏暗,身体哪里都疼,也觉得空落落的。
全身和抽了筋骨一样,祝瑜也要艰难爬起,但输液管勾住了他的手,使他从床上跌了下来。跌下扯到了伤,肋骨处撕裂的痛彻心扉。即使这样,他也要立刻给周隐打个电话…
他会回去的…生日虽然过去了,可他还要和他去海边。
谁都不可以失约。
“少爷,小心。”
女管家听见了动静,一打开门就看见祝瑜撑在床边站起,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她的语气十分客气疏冷,上手时祝瑜把她抓住,指头紧抠住她的手腕:
“把手机还我。”
女管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了他。
祝瑜双手捧着手机放在耳边,电话那头始终忙音,祝瑜又急又劝慰自己不要着急,这个时间周隐应该在上课。
可他终是怀着一份惴惴不安的心,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是被人捏起悬挂在空中,漂浮不定的被扼住了自由。
祝瑜进入了一种躯体化的强迫性,他接连给周隐打了数十通电话,他无法控制自己哆嗦着按下号码:
“接电话啊周隐……求你了。”
祝瑜的头很痛,脑袋里的一切思绪丢不出去扎堆在神经里,生了根,长了刺。眼前视线扭曲,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胃部痉挛感开始,祝瑜抱着手机,强作一种依托。
他开始犯病了,肩膀紧缩,迫使脊骨弓背,宽松的衣物凹陷他的瘦骨嶙峋。脑海中的虚空开始出现,曾经熟悉的人都在雾里。绵绵的寒意通入四肢百骸,他难受得要命。
手机屏幕被泪水浸得模糊。
“少爷。”
女管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扶抱起祝瑜,她竟发现怀中的少年比她还要瘦弱。她像抱着一具空壳,轻飘飘的让人不安。这一刻,淡漠的眼睛有了一丝涟漪。
祝瑜抓住杨静平的手臂,眼角泛泪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杨阿姨,帮帮我好不好?”
祝瑜的手不听使唤,他的指腹甚至无法按到位,他哀求着这个从小看他长大的女人,求她替自己拨通这通电话——
“少爷,国外有时差。小周少爷现在应该在睡觉。”
杨静平握住了祝瑜颤抖不止的手,温和说着。
祝瑜彻底懵了,然后他发了疯地抓住杨静平的肩膀,眼里充斥着恐惧和不安,惨白的脸僵硬着难以置信:
“他去国外做什么?他怎么会到国外去?”
少年眼眶赤红,指甲掐进她手臂的皮肉里!
“杨阿姨!为什么!是为什么!”
“是不是父亲赶他走了!”
杨静平还没来得及开口,祝瑜就发了疯地要往外走,他再无理智,虚弱的身体连路都无法走稳,就要往前冲。结果直接一头栽下地面,包扎完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一条一条的血从纱布里渗出,祝瑜踉跄地爬起,又跌倒。杨静平抱紧了祝瑜:
“少爷,不要伤害自己了!”
在这种阶级里做事,她不能有太多情绪外露的表现。可祝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无法做到冷漠无视。他太爱了,爱到骨子里也要奔向那人。
可那人已经放弃他了。
祝瑜崩溃到嘶吼:
“阿姨,一切都是我的错啊!和周隐没有一点关系啊,他才十六岁他懂什么,是我喜欢的他,是我不知廉耻!是我这个同性恋蛊惑他的,是我啊!我道德败坏勾引的他,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啊!要走也是我走,为什么要把他赶走啊!”
那个少年就连大学都想选离家近的地方,可因为他,少年连国内都待不了了。
“我求求你了,把他还我啊!”
祝瑜近乎崩溃地在杨静平怀中大哭。杨静平被逼无奈地给他打下了一针镇定剂。
“少爷,他会回来的。”
被注射的祝瑜一脸绝望地看向她,而后昏了过去。
她将祝瑜抱回了床上,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爷被所谓的爱情摧残成这样,她心里也疼得不行。无论哪个时代相爱都很难,更何况这种在她那个年代同性恋还被认为是精神病的爱情,她替她的小少爷心疼。杨静平轻轻擦拭掉了祝瑜额头、脸上的血迹。昏迷里的他还在时不时抽搐着,他的表情太过痛苦以至于杨静平走了出去依旧苦思…
那么痛的爱情,真的值得吗?
再次睁眼,祝瑜抱膝坐在床上谁都无法靠近,他现在神经衰弱到已经吃不进任何东西。他像一件脆弱的易碎品,风一吹他可能就消散去了。
忽然,门打开了。
祝夔南从外头进来,穿着一件正式又华贵的西服,胸前别着一支百合。刺眼的白,落入祝瑜无神的眼珠里,眼珠被点缀了一点白。
他现在身处流沙,动一动都是在逼着自己去死。
祝夔南看他这副模样,眼眸半阖,他摘掉袖口,挽起了袖管。杨静平替他摘去领带,摘下了那一朵花。
“我连夜回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祝瑜的精神早就没了。他现在就是一躯行尸走肉,祝夔南说的一切他都听不进去,是被身体的自救给屏蔽了。
“我不会反对你和周隐在一起了。”
祝瑜的屏障在听见周隐这两个字时裂出了一条缝隙,他全身支离破碎勉强靠着筋骨支撑,勉强血肉堆砌着。
他缓缓抬头,祝夔南掩去那一丝对这个儿子的嫌恶。他嘴角有了一丝轻蔑的笑容,与他素来自持的气质十分突兀。
祝瑜慢慢抬起身体,这句话简直像自己幻听了,一定是自己疯了才会听见这种匪夷所思的话。但他仍不死心,声音极度沙哑,咽喉好像有一颗溃烂的果子,不上不下。
“您……您说什么?”
他看向祝瑜那双眼睛,他很乐意是自己把自己儿子眼中的天真亲自打碎。
“以后你们就是亲兄弟了。多接触感情只会更好。”
祝瑜的嘴巴微张……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对祝夔南这句话的难以理解般,他无法消化这句话。
什么亲……兄弟。
说完,祝瑜才看见祝夔南食指上的银色戒指……
食指?
祝瑜猛地下床,他踉跄着扑向祝夔南想去抓住那枚戒指。杨静平在祝瑜没有摔倒之前上前扶住了他,扶住了他那一点尊严。
他抓住祝夔南的裤脚,强装镇定不让父亲觉得自己抓狂,可是现在的他木讷的模样加不死心,在祝夔南看来完全是疯子:
“爸……你什么意思?”
祝瑜的姿态几乎低到尘埃里,祝夔南厌恶极了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被一份感情牵扯死活的人给不了集团任何价值,而且还有可能毁了它。
“我和林榕在迪拜结婚了。现在周隐是你的法定意义上的弟弟。只可惜你身体不好到不了现场,我们三个人没能拍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耳畔炸开尖锐的蜂鸣。
祝夔南转了转手中的戒指,说完他还有事情要处理转身就走了。走时胸口的百合花掉了下来。
每一个字就像一记有着倒刺的铁鞭,抽了皮还连带拔出肉糜。
祝夔南走后,祝瑜坐倒在地上,他抓着杨静平的衣角,抬头仰望她,还是无法相信现实,他迫切而强装镇定,为了防止杨静平哄骗他:
“阿姨,父亲什么意思?”
杨静平叹了一口气,拂去他的眼泪,才惊觉到指腹传来的炙热:
“少爷,小周少爷去国外是为了参加他们的婚礼。祝董没有赶任何人走。”
“不可能…不可能…”
少年仍做着妄想,他呼吸急促几近沙哑,他像溺水的人,企图抓住浮萍以求一丝生机:
“周隐他是喜欢我的,他是喜欢我的。他不可能…他不可能去参加这场婚礼…”
“他是喜欢我的…阿姨,我们怎么可能做兄弟啊!!!”
“他不会不要我的…他不会不要我的,我们还要去海边的…他还要带我去海边的!”
祝瑜跪在地上,精神已全然崩溃,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已经进不了他的脑子里,全由意识替自己发声。大脑已处理不了任何讯息,脑海中尖锐啸音让他脑子尖锐痛化!
“啊啊啊啊啊啊!”
“啊!!!!!”
“啊啊啊啊啊!!!!”
祝瑜抱着头,尖锐地叫出了声!
“啊啊啊啊啊啊!”
杨静平把发狂的他拥入怀中,任由祝瑜尖叫挣扎,杨静平始终紧抱着他。双手始终拍拂着他扎手的脊背。
直到他自己无法发声,
直到他的嗓子呕血,血液吐在了百合花上。
直到他倒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夜深人静,疲惫的杨静平坐在门口开始低头刷着手机。满屏来自全世界的顶级杂志到财经日报,都出稿了筑石集团的这场盛大婚礼。
可全篇只出现了美丽的新娘和她的儿子,少年只有侧脸,被曝光的还是脖颈有狰狞伤疤的那一面。
杨静平关了手机,疲倦地揉了揉鼻梁。祝董这次下了一盘死局。逼疯了少爷,折磨了自己。
连带着把那对母子也给利用了。
这些富贵人家的腌臜…她叹息后转头看向大门紧闭的房间。今夜得把房间里一切锐利的东西,绳索都收起来,还有桌角、墙壁都进行修整。
少爷随时会被流沙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