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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虚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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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铁门被拍得哐哐作响,外头人扯着大嗓子:
“隐子开门啊!是爹地!”
听完祝瑜噗嗤一声抱着肚子笑出了声。周隐咬牙站起。门缝开启的瞬间,咸湿的海风味混着塑胶气息扑面而来,大汗淋漓的程歌正用沾着沙粒的排球抵住门框,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通红,头皮蒸腾着热气,咧开的嘴角还粘着星点冰淇淋渍。
周隐开门后,他夹抱排球龇牙咧嘴地傻乐:
“儿子乖~”
周隐夺过他腋下的排球,举起排球,双手微微抬高——夏日午后,太阳直射周隐冷白的手腕,犹如一道锐利的光刃。
周隐准备发球…
“爹,我错了!”
程歌一秒正经,刚要鞠躬,视线掠过周隐肩头,看见浅笑的祝瑜,程歌瞳孔突然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他撞开周隐的动作敏捷得堪比沙滩救生员,凉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呀声。
程歌速度极快,周隐拦都拦不住。程歌冲到了祝瑜面前瞪大双眼观察着他。
清秀的嘴巴与浓丽的眉眼极致与极致,可偏偏浑然天成。鼻子上的银丝镜框圈养起魅惑,眉眼多了几分禁欲。面容明艳的道德败坏感蛊诱人虚伪的矜持,可心头的污浊秘密又让他的气质散发出淡淡的含蓄文静。
程歌不是没见过美人,海岛上会有不少游客,但惊为天人的颜值里祝瑜还是顶尖的引人注目。真好看啊,这张脸。
程歌略显夸张的呆滞,让周隐无语地去关上门,程歌略带哭腔看向,愤懑不甘:
“人家汉武帝金屋藏娇,你个周隐狗窝揣宝啊!”
周隐双手插兜地走了上去,云淡风轻地…
“卧槽!”
程歌被周隐踹上一脚!一个趔趄险些落入祝瑜的怀中,但祝瑜似有先见之明,早已不着痕迹地错开半步,心里蒙一层薄薄的海雾,让他视若无睹地看着程歌倒下。
程歌膝盖在地上磕出闷响后,他又假装惊讶地伸出手扶起旁边的程歌,程歌傻乐地握住他的手,借他的力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周隐全看在眼里,因为祝瑜的眼睛全程盯着他。他就像一条毒蛇,不动声色地会把人搞死。
周隐笑了。
但其实是祝瑜出现了躯体化的症状…加上低频的耳鸣声让他下意识逃避时,刚好避开了程歌。额头冒出冷汗,祝瑜眼睛不停地眨,不可控制。
周隐蹙眉,这人难道还在病着?
祝瑜佯装无事地站起,他侧头问程歌道:
“你没事吧?”耳鸣声若即若离萦绕,眼前像胶卷一帧一帧眨动着。
程歌傻乐地只顾着开心,只说:
“没事没事!我们都是这么打着长大的。哦对了,我叫程歌!”
祝瑜垂眸浅浅挂笑:
“我叫祝瑜,以后请多关照。”
程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铿锵有力地说道:
“放心吧!我是周隐最好的兄弟,你是周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四舍五入,你也是我兄弟!你以后有任何不便的地方就找我,这岛我熟!不会委屈周哥的哥!”
周隐蹙眉,双手插兜上去又给了白目的程歌一脚,他在自己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还帮他一起收拾祝瑜。
狗东西。
程歌拿起排球蹿到祝瑜身后躲了起来:
“哥!哥!你管管他!”
祝瑜笑眼弯弯:
“我只是借住的。”
见周隐无动于衷,程歌倒戈似的呸了一声:
“那这样你做我兄弟,四舍五入过来,周隐也会叫你哥!你别看周隐这样,他很讲义气的。他…”
祝瑜和周隐同时愣在原地,然后祝瑜放笑轻声了出来。周隐脸上有些挂不住地难为情,还好比他两都高,无语地伸出手从祝瑜耳旁掠去,把程歌拎走:
“你到底来干嘛?”
程歌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自己来的理由,就抱着排球在手中瞎转:
“隔壁小岛来了人要和我们打沙排,说好了谁输谁请刨冰和奶茶,昂~去嘛去嘛!”
周隐嫌弃地盯沾沙的排球在程歌手中旋转洒出了不少砂砾在地上。妈的…刚擦的地…他拍走了排球,又看了一眼祝瑜,祝瑜在厨房里倚着灶台专心地分装,默不作声。
“好。”
程歌把球丢给了周隐,激动道:
“祝瑜,你也一块去吧!就当去给我们加油!”
祝瑜还没开口,周隐说道:
“他昨天中暑,现在身体弱着呢。还是算——了——吧。”
最后三个字又重又缓,祝瑜微微一笑,垂眸掩去眼底流光,好你个周隐...
他面露为难,少年轻声温柔:
“可你昨晚也不容易,照顾了我一夜,肯定累坏了吧,熬夜又剧烈运动,这样对心脏可不好。”
周隐蹙眉,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
又听祝瑜开口:
“我还是不去了吧。”
“厨房堆着的海鲜再不处理就快坏了,虽然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处理,但我还有刚到的行李没有整理,厨房也没整理好,哪都乱糟糟的...我一个人....”
祝瑜欲言又止,礼貌克制的语气处处批判着人类尚未泯灭的仅有良心。周隐一怔,再看程歌已经跨步上前,自觉拿起扫把了。只听少年的声音清朗穿透:
“哦他皮糙肉厚没事的,不过我们排球赛在傍晚,现在还有点时间可以和你一块收拾!周哥一个人住狗窝习惯了,但现在哥哥来了,我们一定要表示欢迎!”
就这样,祝瑜靠两句话就把周隐留了下来,而且还多了一个免费人力。
周隐听完脑子空白一瞬,我靠…真会蛊惑人心。好你个祝瑜。
周隐带起口罩开始收拾屋子,两人本来没有分工,但两人却默契地一个打扫厨房清理桌面,一个收拾客厅收拾箱子。
程歌说好收拾,一个人去了房间再没有出来。
祝瑜偷偷观察着周隐,他的…脖子。周隐也带着口罩,而且还特地避开他的目光,领子几乎就贴合在脖子上,然后——他坐在地上时不时问自己……
“这破豆放哪?”
“这破机器可不可以拆了?又笨又大。”
“你这确定能喝吗?好像猫咪的屎味。”
祝瑜握紧柄头,太阳穴青筋暴凸,他感觉脑袋嗡嗡地疼。
这人就是欠揍。
这家伙的嘴没礼貌又刻薄,祝瑜夺过周隐手中的包装袋,把扫把丢给了周隐。
“我来收拾我的豆子和机器!你去拖地还有处理海鲜!”
“啧…”
周隐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祝瑜,灶台前的他就和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把咖啡豆按地区和日期区分,然后说他笨得要命。
“你踏马才笨,欠打吧你。”
“这都写着了要避光,你装玻璃瓶里还放窗台边,你不笨谁笨啊。”
豆子之间发出了很好听的清脆碰撞声,就像夏季风铃。
“什么破咖啡豆,跟喝的人一样矫情。”
眼神如果能杀人的话,周隐已经被祝瑜杀了千百遍了。周隐笑了笑,这双眼睛倒是比这个人有生命力多了。
空气里有着薄薄的咖啡香气,两人就这么一时休战,午后阳光让周隐一时恍惚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祝瑜手下的动作开始散乱。
祝瑜自从开始发现周隐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后,他便偷偷在用余光注意这个把自己望得出神的人,他有病啊?一直看着自己?
祝瑜有一些狐疑,分装豆子时分心地有些豆子都撒了出来,他都没有注意到…
两人就在这种诡异气氛中度过了一时岁月宁静。
“哈…你们好了吗!”
偷偷跑进去睡了一个午觉的程歌忽然感受到一股杀意,周隐转着手腕走上前“聊聊?”
程歌咻的一下跑走了!周隐踹开泡沫箱正打算出门,祝瑜叫住了他“诶!你出门把垃圾带上啊!”
周隐一怔,回头一脸无语的诧异,但被祝瑜无视了。
“哥,咱们一块去啊!”程歌趴在门前“你们不是要卖海鲜吗,再不去就码头就不收你们这种隔夜的海鲜了!”
祝瑜立刻收拾了一下自己,跟着他们出门了。
不能没有空调!
周隐抱着泡沫箱对着在港口兴致勃勃的两人说道:
“我把金枪鱼卖给了市场,钱已经转给你了,剩下了帝王蟹还有甜虾我让他们做成寿司了。”
祝瑜看了一下手机,他们对话框第一条也是目前唯一一条就是转账记录。
周隐也瞄见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室友’。他暗想这小子还是挺有眼力见的,要是敢给他备注弟弟,他一定杀了他。
程歌疑惑问道:
“诶?为什么不直接卖给阿叔他们啊?”
但周隐没有回应。
他们在沙滩打排球,祝瑜在海堤上卖寿司。码头上一张简陋的桌子前,他一个人局促地招待着来往的客人,海堤上全是人,有朋友,有情侣,有家人,祝瑜站在光下,拘谨得要命,但自成一道风景线。
祝瑜与清心寡欲就是一组反义词。
他的脸就像一只寻欢作乐的离群之猫不屑走在道德轨道上。可他的衣领扣子又从始至终扣在最高一颗上,白皙的脖子只露出一半。
复杂难耐的魅力是让人发狂的的贪欲源头,禁欲与纵欲的圣经因他难以令人信服。
离群的人在人群里总是突兀,却自带一堵透明的隔阂,这里人来人往,他却不属于这里。
只是观望片刻,便有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无论男女,甚至男的偏多。祝瑜观察着,其中不乏有他喜欢的类型,只是…
祝瑜偷偷转头过去,正撞上周隐隔着人群投来的目光,站在黄昏下里,拉链拉到顶的立领掩住喉结,唯独眼睛亮得骇人,像暗礁下涌动的漩涡。
祝瑜立马把头转了回来,后知后觉耳尖经不住的滚烫…
“周隐,你看你哥长得多好看,多少人围着他。你真是天才,能想到让祝瑜去卖寿司,这一定能很快卖光。”
休息间歇程歌探头悄悄说着,周隐高冷地手上玩转着球,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那里瞧了一眼,祝瑜颀长挺秀的身姿超群卓越,撩起袖子的手臂皮肤白皙透亮到发着光。
众星捧月一般被围绕注目的祝瑜,应该永远不会体会到别人眼睛投射出来的情绪、情感到底有多可怕。
发球前周隐又偷窥了一眼,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把祝瑜推在人前?
海风吹来咸咸的,祝瑜只是站在海港旁就被不少人驻足回头,但当他抬头看向周隐的那一瞬间,周隐心中就有股阴晦的感觉从脊骨窜起。让阴暗中的他感受到了一束毛骨悚然的光,来自温室里日夜呵护玫瑰的光。
为什么...
周隐发球,将球抛到最高处——一瞬间的喘息间,仰头看见了刺眼的日晕。
“嘭!”
发球过去,冷眼看着对手鱼扑救球,周隐喘着呼吸,心里暗忖自己的卑劣到底有多不堪。
但现在搞不懂的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祝瑜确实如程歌所说很快就卖完了寿司,桌面上空无一物。他打开手机点开钱包,上面的数字已经足够给他买一台空调了。
祝瑜收摊后,来到了沙滩上刚好看见周隐的发球。周隐不仅穿着立领运动衫,把拉链拉到最高,还戴着口罩,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周隐是个怪人。
衣服湿透,而他小腿上白色的肌肉青筋凸起,汗珠顺着这条流利的线滑落下来。
祝瑜坐在沙滩上,临近日落,天上没有太阳但依旧闷热的沙滩,海在一旁叫嚣。
他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太阳穴有点胀,思绪有点堵,耳朵想被海水前赴后继拍打而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嘭!”
“嘭!”
接二连三的猛攻,程歌在后防守,看周隐跳起暴扣的模样干净利落,程歌犹如坐过山车一样芜湖直叫,周隐真他妈帅!
对面的人弯着腰上气不接下去,他们紧盯周隐的动作,光是要防住周隐的发球和暴扣就已经精疲力尽。
这时耳畔人言窸窸窣窣,祝瑜耳尖动了动听,戴上眼镜仔细去听——
“诶……那个小哥打球看上去还蛮帅的,健朗小麦色,扣球手劲那么大,关键你看他的身材劲瘦有料!想吃~”
祝瑜耳尖一动,冷眼瞥去,身旁不远站着两个大学生,两人谈论起周隐时丝毫没有收敛,浑言浑语夹杂着虎狼之词。不仅如此,在周隐结束时,其中一个男孩被怂恿上去要联系方式。
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不加掩饰地展现自己的身份?
周隐正用毛巾粗暴地擦脸,冷白地皮肤泛起潮红,脖颈侧的陈年疤痕若隐若现,而他抬眸一瞥就是让他们滚开。
那男的似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不知道两人又说了些什么,祝瑜发现两人氛围有些僵持,但好在两人被两方的人相互拉开,才没有发生口角。
那男的走时,与祝瑜擦肩,听见他不满道:
“戴个口罩装什么*。”
周隐碰巧看向祝瑜,就见到祝瑜冷眼漫不经心地伸出脚,将那人勾倒后,又佯装一脸歉意地将那人扶起,微微弯腰的娇矜傲慢,眉眼变得勾起凉意,眼镜后浓丽深邃的眼睛里残卷着漫天骇浪。
他看见的是这样的祝瑜,一只画皮的狐狸。
他在替自己出气?周隐正解开头上皮绳,发梢像狗狗一样散出汗珠。
“卖个东西都这么招摇,平时这种家伙的二维码应该收到挺多的吧?”
周隐散发遮住了眼睛,但透过头发被烈日炙烤过的眼睛烫得惊人。
祝瑜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把手递给了他:“有几个吧?还有一个直接告诉了我民宿名字和房号。”
他举起一瓶冰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周隐看了一眼水,又掀眸看向祝瑜…
喉结滚动的同时,突然夺过瓶子仰头灌下,喉结上的汗珠混着水一起滚进衣领。祝瑜盯着那滴水渍,轻笑出声:“你在羡慕我?”
周隐不解被男的要二维码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他用球顶在祝瑜胸口:“我对男人没兴趣。”
祝瑜发笑,他的笑容明艳张扬,睫毛下却是海底最深不可测的黑郁。
潮声渐起,落日将两人的影子绞成解不开的结。
耳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