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台风预警》参悲悟念

48、同桌风波 她身上有一

　　周隐半夜醒来，坐起在床边望向天空。经年失修的铁锈窗栏外夜空静谧极了，只有几朵被月光抚照的云在空中。他在夜色下寂寥无声地独坐，身后是一片黑暗。

　　天明之后，黄阿嬷照例来给他们做早餐。周隐起床时，祝瑜正吃着早餐。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周隐就进了厕所。洗漱完后，就见祝瑜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起上学。黄阿嬷把两个人的便当盒都装进了祝瑜书包里，然后周隐拎起书包要走时，她又在书包侧袋给他放了一颗蛋。

　　周隐微微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公路下坡，清晨海面盘旋几只白色海鸟，沙滩上零星几人撒网，月见草到处可见。海堤旁热热闹闹的早市已经结束，只剩几户渔民在清洗渔船。

　　“老伯！”

　　周隐刹住了车向后转神看去，祝瑜正和林老伯打招呼。

　　“哦哟！读局哇？”

　　两个人一个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一个用半熟掺生的方言聊了一会，反倒周隐这个又会方言又会普通话的人差点没听明白，他寻思这两个人怎么认识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

　　石路上泼水清扫的痕迹残留四处，有些洗刷不去的鱼鳞还有内脏散发出来的腥味裹着大海咸湿，让人一大早起来有些灌神透心的味道。

　　“秘密。”

　　听到祝瑜欲擒故纵的回答，周隐闷哼一声，脚下一个助力就把祝瑜甩在后头，祝瑜笑意上扬紧跟其后，两人一路沿大海而行，趁晨阳一路到了学校。

　　课上他们四个人传起了纸条，互相打起掩护，周隐写完后传给祝瑜，祝瑜偷偷抬头瞥向姜齐一，再趁她背后板书的时候，他迅速把纸条传给了程歌，程歌接到祝瑜扔下来的纸条，展开后偷递给颜果，颜果挠了挠头，四人循环往复之际，姜齐一已经用屏幕拍下了四个人的现场。

　　“四个人又凑一块，你们当我瞎阿！自己上来看看，就你们一脸做贼心虚的样！”

　　“纸条给我！”

　　四人被训时朝不同方向心虚瞥去，只剩姜齐一愤愤拆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

　　火柴人在学英语。

　　她被气笑了。“你们这辈子是和艺术无缘了。还不快好好读书啊一群虾米。”

　　全班哄笑中姜齐一把纸条还给了他们，程歌看着手里的火柴人，寻思着真的很烂吗？

　　通知了迎新晚会具体会在中秋之后。程歌捧着脸坐佯装惊吓，但后来貌似真的焦虑了，他开始了无法控制的自言自语。

　　祝瑜想帮帮他，在拿出便当盒后，四人坐在一块，周隐和祝瑜转过身和他们一块吃饭。四人凑在一块想故事情节，大抵是人多力量大，四人头脑风暴后有些效果，他们决定用乡愁和踏浪来表达对六十八海里的故人盼归。

　　程歌效率极高，初稿刚拟定下来，他就马不停蹄地交给了姜齐一，姜齐一经过修改同意了他们的剧本后，程歌立即召开班会选定演员和后勤。

　　“剧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班会课上，程歌一说完，一时之间班级寂静无声。回想起去年的雷雨，大家集体忘词，后半段全靠大家的肢体语言完成了演出，这事被全校笑话了一年，至今心有余悸。

　　全员噤声，程歌只好自己说下去：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人当演员..一个老者，两个少年，以及最后领起全班大合唱，需要有人弹奏乐器之类，有自荐的吗？.”

　　众人默默低头，躲进了自己的书堆后。

　　“我推荐祝瑜哦！”

　　忽然有个少女举手示意，她的声音响彻全班，大家纷纷看向她。

　　“也行。”

　　程歌不假思索回答。祝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猛摇头。周隐侧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自己班上的宋绮安一脸不爽。放学了，只剩三班还在留堂，她好奇地抱膝坐在第一排过道上听他们说些什么。

　　最后秉持着公平原则，祝瑜抽中了做那座岛，他将化身岛屿全程无声地站在台上。

　　周隐则：

　　“我不会口琴！”

　　“不会就学咯。”

　　周隐抽中最后合唱的时候伴奏的角色。

　　祝瑜捂嘴偷笑，他第一次见到周隐冷面有了近乎焦虑的神色。而最糟糕的莫过于颜果。她被选中主角以及最后领唱的作用。祝瑜身旁满是焦虑的人，只有台上的程歌满面春风。

　　“我....”

　　颜果站起摇了摇头，因为生病躯体化影响到了说话功能，她根本无法胜任这些....

　　程歌疑惑道：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上台说几句话吗？”

　　祝瑜一听，一记眼刀扫过。程歌一怔，有些停顿后默不作声。他无法理解有人不爱说话。

　　颜果的状态大家心知肚明，如果让她上多半就是去年那个结局，于是就有人提议要不换角色。而祝瑜深知颜果的情况，他也说自己愿意和颜果交换。

　　但此刻程歌仿佛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他觉得一股羞恼火意从心中涌出，就是认了死理，不同意换人。

　　几种声音汇聚在脑袋里思绪纷乱，她想试试但害怕自己搞砸，怕他们失望，怕给他们丢脸，怕自己丢脸，怕自己的病无缘无故发作。她很矛盾...以至于很焦虑。

　　就这样第一次讨论大家不欢而散。

　　程歌坐回座位上看向窗外…闷闷不乐。

　　小时候他也经常住在这个海堤上，看着父母逐渐变远的渔船，他很希望父母留下来，但他知道父母不会留下来，所以当每次父母离开的时候，当阿嬷逐渐耳背的时候，当家里只有自己可以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只有自己能和自己说话。

　　后来，父母离婚了…家里死寂一片。阿嬷总是唉声叹气，父亲的渔船三年五载不见归港。只有他说话，他说的越多，阿嬷就越开心。他说的越多，渔船回来时父亲也才会和自己多说几句。电话那头的母亲也才会多停留一会儿。

　　他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不爱说话，也搞不懂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说话。

　　说话了就有人开心，不是吗？

　　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程歌想要搭周隐肩却被周隐甩开，程歌垂着手不解。而后他们又去打沙排，周隐几乎每一球都扣在程歌附近，程歌再傻也看得出来周隐的针对。海浪声砰砰犹如他此刻的怄火憋屈，他一下把球打在网上。

　　“你什么意思！那又不是我强加给你的！你甩什么脸色给我！”

　　程歌上前，周隐本就在网前防守，两人隔着球网针锋相对。

　　周隐厉声道：

　　“你应该向颜果道歉。”

　　“我为什么要向颜果道歉？你们一个两个要换就换啊！好啊！周一我们再选一次！这样可以了吗！”

　　程歌朝着周隐大吼，脖子通红，他眼里是不解的懊恼。

　　“她....”

　　“周隐！”

　　祝瑜跑上前来制止了周隐，而他身后颜果就站在海堤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程歌一怔，泄了气。颜果垂眸在夕阳下忧伤而坚强。

　　“程歌...你和颜果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无法理解她的胆战心惊，就不要贬低她的无能为力。”祝瑜拉住了周隐的拳头，程歌怔楞在原地，将祝瑜这句话反复念想，就像海边的沙一遍一遍被浪打磨。

　　周末程歌在做志愿者活动时，沿山路捡垃圾，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开始自己与自己互问互答——

　　“我做错了？”

　　“没有吧？”这角色又不是我故意使坏安排给他们的。为什么一个个都对我发火？”

　　“是因为他们不敢上台吗？”

　　“那肯定啊。”

　　“周哥不喜欢被人注意，因为他的疤。”

　　“颜果不想上台，因为她不喜欢开口说话。”

　　“她为什么不喜欢开口说话啊？”

　　程歌说着话手上想要去捡一个坡上的水瓶，他刚伸出脚但一个不注意滑了出去！

　　“我去！”

　　哗啦一声他一屁股滑在坡中草丛里，满头枯枝残叶，狼狈爬出来后，见到底下有个少女蹲在地上像一块被海浪侵蚀而尽岌岌可危的礁石，她崩溃大哭全身时不时抽抖一下，而后仰面迎光，却感受不到她的活力，人之所以爱太阳是因为灵魂，骷髅不爱阳光明媚。

　　她身上有一种悲哀，是一种身体的哀伤笼罩，挥之不去。

　　她手中有一张薄薄的稿纸，因为哭，她拿来盖在脸上不让人看见她的抽泣。颜果心里根本不想哭，但她无法控制地哭了一会后，阿贝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颜果沙哑道：

　　“这棵树怎么还没有长大啊！”

　　颜果崩溃大喊，从小她就很喜欢大树，她觉得大树是神圣的，脆弱灵魂的居所，每一次她来雨林就是想找一棵可以成为自己‘归属’的大树。后来，阿贝为了治愈她，就和她一起种下了眼前这棵树苗，阳光下，它幼小而坚毅，随风摇曳的嫩叶却让颜果崩溃，她好想好想立刻消失。

　　阿贝摸了摸她的脑袋，背起她离开了。

　　程歌从坡上滑下，眼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此后几天，程歌都在观察颜果。颜果一般都趴在桌上，但他发现祝瑜偶尔会特别注意颜果，而颜果会默契地朝他摇摇头。

　　他们之间由来已久的心领神会，却是自己刚刚发现的。

　　从早自习开始程歌鼓起勇气递给了颜果一张纸条：

　　“颜果，我们谈谈把。”

　　到后来一张纸条上传递了数十次，一张不够就拿新的一张，一直到最后两人释怀一笑，颜果当着他的面吃下了药，程歌接过最后一次对话，上面最后一句写着：

　　我吃了劳拉西泮会犯困，老师来了叫我。

　　程歌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就偷偷用手机查询，他单手趴在桌面上，凝望屏幕许久....这是抗抑郁的药物。

　　“啪！”

　　寂静的课堂忽然骤响一声，大家吓了一跳，全部转过头去——程歌果断地抽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