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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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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霍芷凝接得快,"别往外说。"
霍去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重新把舆图展开了低头去看,手指又沿着那条线划起来,这回划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去吃饭吧,"他说,"胖婶今天炖了鱼。"
霍芷凝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还低着头看舆图,油灯把他的侧影照在墙上,半边亮半边暗。她轻轻带上门,去偏厅的路上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
张老医正收她为徒的那天,天气热得蝉鸣震耳。
霍芷凝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齐了,在东厢的书案前铺了一块新的席子。张老医正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铜针和一卷手抄的医案,进了门看见她整整齐齐地跪坐在席上等着,把手里的布包搁在了案上。
"行拜师礼吧。"他在案对面坐下来。
霍芷凝行了大礼。腰弯下去额头触到席面的时候,鼻尖蹭着草席的编织纹路,一股干草晒过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她直起身来又弯了一回,行了三次。张老医正坐在对面受完了,把那卷手抄医案推到她面前。
"你是记名弟子,不入太医院编制。但医理和手法,我教你,不会短了你的。"
霍芷凝双手接过那卷医案的时候指头碰着粗麻系绳,绳子上还带着张老医正手指摩挲多年的光润。她翻开第一页看了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诊法和用药心得,字迹跟张老医正平时说话一样简洁,没有多余的词。
"医案我抄了一辈子,"张老医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的褶,"你慢慢看,别急。"他把案上那排铜针往她面前推了推,霍芷凝低头看过去,铜针长短粗细排了一整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她伸手摸了摸最细的那根针身,指腹顺着针体的弧线滑了一趟。
张老医正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对了,明天开始认穴位,从手上开始。"他的身影在门口的光里顿了一下,灰袍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然后他迈过门槛走出了院子。
霍芷凝还坐在席上,面前摊着那卷手抄医案,铜针在案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的,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她把那卷医案合上抱在怀里,掌根贴着粗麻系绳的纹路慢慢摩挲了一下。
……
张老医正第一堂针灸课教的是手部穴位。
他把霍芷凝的左手摊在案面上,用一块湿布擦了擦她的掌心,然后拿一根细针的针尾在她掌指关节附近的几个位置上点了几下。每点一处就说一个名字:"合谷,内关,外关,神门。"他说到"神门"的时候针尾在腕横纹内侧点了两下,力度不重不轻。
霍芷凝把左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案上拿起那根细针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手上找位置。针尖碰着皮肤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针滑开了没戳进去。她又试了第二次,这回指头稳了些,针尖刺破了表皮,浅浅的一下,出了一小粒血珠子。
她拿布擦了擦血迹,换到合谷穴的位置又扎了一针。这回扎得比刚才深了些,酸胀的感觉从针尖周围泛开来,沿着手背散了一小片。她龇了一下牙,把针拔出来搁在案上。
春杏端药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拿着针往自己虎口上戳,手背上排了好几个小红点。春杏把药碗搁在案角上,嘴唇抿着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二小姐您这是学医还是自残?"
"这叫实践出真知。"霍芷凝头也没抬,拿起针又换了一个位置,这回扎下去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但没出声。
张老医正坐在对面看着,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了几味药材的干样出来摆在案上让她边扎边认。这一天霍芷凝在自己手上戳了二十几针,手背上红红点点排了两排,到傍晚的时候指头都有些肿了。她拿凉水泡了泡手,凉意渗进皮肤里把那股酸胀感压下去了些。
晚饭时她用左手拿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抖了两下,一块蒸肉掉在桌面上。霍去病看了一眼她那只布满红点的手,把自己的筷子搁下了,把掉在桌上的那块蒸肉夹起来搁进自己碗里,什么也没说,继续扒饭了。
……
霍去病扭伤脚踝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从军营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右脚的靴子落地时微微侧着,像是怕承力。进了院门他没往书房走,在石台边坐下了,弯腰解了靴带,把靴子脱下来搁在一边。右脚的脚踝已经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泛着浅红色。
霍芷凝正蹲在廊下晾药材,抬头看见他那只肿起来的脚踝,手里的药材往篓子里一丢就跑了过去。"怎么弄的?"她在石台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脚踝外侧,指头刚碰到皮肤他就缩了一下,嘶了一声。
"练兵时马失了前蹄,摔了一下。"霍去病把脚往后挪了挪,不让她再碰。
霍芷凝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卷张老医正给她的铜针。她在石台边蹲下来把他那只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拿布巾蘸了凉水先敷了一圈,然后抽出一根最细的针。
"你确定?"霍去病低头看着那根细针在她指间捏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针尖上闪了一下。
"合谷穴治扭伤,"霍芷凝把针尖对准了他手背虎口的位置,"我试过,有效果。"她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但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微微稳了一下才刺进去。霍去病的眉头拧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霍芷凝又在他小腿外侧的阳陵泉穴上补了一针。针尖捻进去的时候她的指腹贴着针尾慢慢转动,张老医正教的手法她头一回用,转得慢了些,但方向没走错。霍去病靠着石台边坐着没出声,下颌绷着。
第二天早晨霍去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脚踝消肿了不少,走路虽然还微微侧着但不像昨天那样一瘸一拐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两趟,经过东厢门口的时候看见霍芷凝正蹲在门口拿凉水泡手,昨天扎针扎得泛红的手背已经消了大半。
他站住了,低头看着她那盆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药材叶子。"还行。"他说。
霍芷凝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往前走了,右脚下地的时候比昨天稳当了许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凉水里的手指头,把掌心里那根针的余温在水里摆了摆散开了,然后抬起来甩了甩水珠。
……
霍去病消肿之后,府里的人开始找霍芷凝看病了。
最先来的是厨房的胖婶。她那天揉面的时候手腕疼得使不上劲,卷了袖子来看,腕子鼓了一个小小的包。霍芷凝让她坐下,按了按那个包的位置,问了问疼不疼,然后拿艾条在她腕子周围熏了半炷香。熏完之后胖婶转了转手腕,说"松快多了",走的时候在灶台上多搁了一碟新蒸的米糕。
接着是老陈管家。他老寒腿犯了,膝盖一入秋就发紧发疼,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霍芷凝让他把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膝盖骨周围摸了一圈,拿自己配的药酒揉了揉。老陈坐在石台边上被揉得龇牙咧嘴,揉完了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说"热乎了"。从此每天傍晚他都过来让霍芷凝给他揉一回。
然后就连杂役都来了。钱杂役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来找霍芷凝上药;孙杂役说后脖颈子落了枕,让她拿艾条熏了一回。霍芷凝的药篓子从东厢搬到了廊下,药材、铜针、药酒、艾条摊了一石台,每天总有人坐在石台边让她看诊。
霍去病有一次从军营回来,在廊下看见胖婶正卷着袖子让霍芷凝给她扎针,老陈管家蹲在旁边等,等着等着跟钱杂役聊起了东市的米价。霍去病站了两息,转身走了。过了几天老陈管家来跟霍芷凝说,将军说了从公账上多拨些药材钱,让她别紧着用。
霍芷凝蹲在石台边正往药酒瓶子里塞干艾草,听了这话手里的艾草顿了一下。"大哥说的?"她抬头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点了点头,弯腰把新送来的一包药材搁在石台角上就走了。霍芷凝低头继续往瓶子里塞艾草,塞着塞着指头上的动作轻了些。塞完了她把瓶口封好搁在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廊下的日头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影子笼在青砖地面上浅浅的一层。
……
长安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太阳从一早就白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晒得青砖地发烫,隔着一层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烘烘的热气往上蹿。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在枝叶间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的像锯子拉过木头。连池塘里的红鱼都沉到水底去了,偶尔浮上来吐个泡又沉下去。
霍芷凝蹲在冰窖门口往外掏冰。冰是冬天窖藏的大冰块,用麦秸裹着码在窖底,存到夏天还剩了大半。她拿铁锹凿了几小块下来,用布包着捧回厨房,放在案板上拿刀背敲碎了,碎冰哗啦啦地散了一案面。
她把冰块装进两只陶碗里,又榨了几枚酸梅子的汁液淋上去,拿勺子搅了搅。酸梅汁顺着碎冰的缝隙渗下去,在冰块的棱角间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她又撒了一撮碎枣肉在上面,端着一碗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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