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是霍去病》岁岁明美

27、第 27 章 霍芷凝看着

　　霍芷凝看着春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重新拿起了笔。她写了一行，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了一行。窗外的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进来落在案面上，把那些名字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写完了最后一笔吹了吹墨，把竹简卷好了系上绳塞进了书案的暗格里，暗格的小门合上之后严丝合缝的，一点痕迹都看不出。

　　……

　　霍去病发现那卷竹简是在一个雷雨天的下午。

　　那天午后下了大雨，霍芷凝跟春杏在后院收药材来不及赶回东厢，药篓子搁在廊下避雨。等她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霍去病正坐在她书案前的椅子上，手里摊着那卷她藏在暗格里的竹简。

　　他翻到了第三页，手指顺着其中一行名字慢慢划过去。屋里没点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光线暗得灰蒙蒙一片。雷声从远处滚滚地过来又过去，雨点砸在槐树叶子上的声响密密地盖了满院子。

　　霍芷凝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她看见自己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人名和备注被他摊在膝盖上一目了然地扫过，下意识想把脚收回来，又觉得缩回去也太此地无银了。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霍去病把竹简合上了，抬眼看她。

　　"谁教你记这些的？"他把竹简搁在案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

　　霍芷凝把另一只脚也迈过门槛，站在了屋里。"老陈说的，我自己记的。"她老实交代。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窗外密密麻麻地砸着，屋檐下的水淌成一排，哗哗的。他把竹简拿起来又展开扫了一眼最后那页，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竹简卷好了，没有放回暗格，搁在了案角。

　　"字写得真丑。"他说。

　　霍芷凝愣了一下，看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背影。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半张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下颌的线条被灰蒙蒙的光勾出一道细影："下回写工整些。"

　　他说完推开门出去了。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截断了。霍芷凝站在屋里看着案角那卷竹简，拿起来翻了翻，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笔迹，横不横竖不竖的。她低头把竹简重新卷好，塞回暗格里去了。

　　……

　　那天的晚饭桌上霍去病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

　　他夹了一箸菜放进霍芷凝碗里，搁筷子的动作自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霍芷凝端着碗低头扒饭，从碗沿上方瞥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扒了两口饭夹起碗里那箸菜吃了，是炒的冬笋片，脆生生的。

　　饭后霍去病把她叫到了书房。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拢在案上那一片。他坐在案后，她站在案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

　　"想学就学，"霍去病开口了，"但别声张。"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雨还在下着，但没有午后那么急了，细碎碎的雨声像沙子在筛子里一样均匀。

　　"长安的水深。"他说，"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用让人知道你知道。"

　　霍芷凝站在案前认真听着。她看着霍去病的脸，油灯的黄光从侧面照着他，把他眉眼间的棱角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你今天记的那些人名，"他继续说，"里面有三个人我不确定跟哪边走。你记了没用，还容易惹麻烦。"

　　霍芷凝的指头在袖子里掐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写在竹简上的那些连线——有几条线她画的时候确实不太确定，但为了写完整还是画上去了。

　　"那我明天把它改了。"她说。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白天在雨里看竹简时差不多，像是掂量又像是确认。他点了点头："改了就行。往后听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就好。别往外说。"

　　霍芷凝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书房门口要跨出去的时候，霍去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这回比刚才轻了些："想学那些东西，先把字练好。"

　　霍芷凝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去翻案上的军报了，灯影把他的半边肩膀照得亮堂堂的。她把门轻轻带上，站在廊下呼了口气。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地落在青砖地上。她沿着廊下走回自己屋，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

　　这一次的宴席是卫皇后娘家侄女办的赏花宴。

　　帖子送到府里的时候比上回那些写得客气多了，字迹娟秀，落款处还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霍芷凝翻了翻帖子，对着春杏说："去回话，就说我去。"

　　春杏替她换了件浅碧色的深衣，腰间系了条月白的带子。头发还是简单梳了个髻，别了那根素银簪子，簪头磨得比刚来时亮了些。临出门的时候她把那块青白玉佩挂在腰带上，玉佩垂下来在裙面上轻轻碰着。

　　赏花宴设在卫家表小姐的后院里，院子里种了满满一架紫藤，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垂下来浅紫深紫的，遮了大半天光。霍芷凝被引到藤架底下坐下，面前的石案上摆着果碟和茶盏，旁边已经坐了好几个姑娘。

　　这回她没有闷着头吃点心。她在入座的时候先拿眼扫了一圈，把在座的姑娘们扫了一遍。有上回春宴见过的沈四娘冲她点了点头，有新面孔的挑着眉打量她，还有两个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的，见她看过来就停了嘴。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耳朵竖着听周围的人说话。左边的两个姑娘在聊新的绢帛花色，右边的三个在讲谁家新得了什么稀罕物件。霍芷凝一面喝着茶一面听，面上不动声色。

　　宴席中间有人提到了谁家父亲升了官，有人说了"我家兄长下个月定亲"，霍芷凝一一记在心里。她把那些零碎的信息跟老陈跟她讲过的那些脉络往一块拼，有些拼上了，有些还缺着口子。她低头咬了一口碟子里的蜜饯，蜜饯甜得发腻，她嚼了两下咽了。

　　"你们听说了吗？"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压低了声音，"李广利将军最近总往丞相府跑。"她说这话的时候拿袖子挡了挡嘴，像是怕被别人听了去。

　　霍芷凝嘴里那口蜜饯的甜味还没来得及咽完。她把蜜饯咽下去了，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跟老陈说过的话对了一下——李广利，贰师将军，钩弋夫人那边的人。老陈说过他跟丞相府来往不多。

　　她把茶盏放下了，面上的表情没变。继续听着那些姑娘们又转了话题说起别的事去了，但"李广利"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落下来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

　　……

　　回府之后霍芷凝直接去了霍光的屋子。

　　霍光今天下值早，正坐在屋里看一卷新的公文，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她，把公文搁下了："怎么了？"

　　霍芷凝进门把门带上了。她在他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二哥，李广利最近总往丞相府跑，这事儿你知道么？"

　　霍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霍芷凝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颜色变化——像是听到什么预料之外但又不太震惊的消息。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卷好搁到一边。

　　"你从哪听来的？"

　　"今天宴席上，卫皇后娘家那边的一个姑娘说的。"霍芷凝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李广利跟丞相府之前没有多少来往，对吧？"

　　霍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重新估量的意味，跟她上次帮他把《尚书》串通之后看她的眼神有点像。"大哥知道这事吗？"他问。

　　"还没跟他说，先来找你。"

　　霍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半步又坐回去，把案上的灯盏往霍芷凝那边推了推，灯焰在他推的途中晃了晃又稳住了。"这事你别往外说了，"他声音放低了，"李广利最近在朝中确实走动得勤。要是他跟丞相府搭上了，那后面就有人撑腰了。"

　　霍芷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哥，我下回听到什么还跟你说。"

　　霍光嗯了一声，已经把公文重新展开了，低着头说："小心些，别让人看出来你在听。"霍芷凝推门出去，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她沿着廊下走回自己屋，步子不快不慢的。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她头顶移过去，光落在她肩上又滑开，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

　　霍光那句话霍芷凝记了三天，等到霍去病休沐在家的那天傍晚，她去了书房。

　　霍去病正坐在案后翻一份舆图，油灯的光铺在帛面上，山川河流的线条在灯下泛着暗黄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手指从图上的某一点划到另一点，停了停，又划回来。

　　"大哥，"霍芷凝在案边站定，"李广利往丞相府跑的事，你知道吗？"

　　霍去病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案边的手指头上又移回她脸上。他把舆图卷起来搁到一边，靠着椅背坐直了些："你从哪听来的？"

　　霍芷凝把赏花宴上听到的事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就是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说的话，原样转述了。说完了她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跟二哥说了，他说这事得跟你说。"

　　霍去病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把案上的灯盏拨了拨，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橘黄的光从他手边铺开来，把他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你倒是留心。"他说。语气平淡，但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

　　霍芷凝站在案前没动，等着他往下说。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从案角的笔架上抽了一支笔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搁回去了："往后听到这些事，回来告诉我就行。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