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上元节 ...
-
灯上元节的长安街被十万盏明灯照得亮如白昼,朱红宫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楚昭宁倚在马车车窗边,指尖轻轻划过纱幔,琉璃灯的光晕透过云锦窗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知许哥哥,你快瞧!”她突然掀开帘子,声音里带着雀跃的颤抖,“整条朱雀大街都成了星河!”
温知许放下手中书卷,月白长衫的袖口扫过案几上的《东京梦华录》。
他望着少女被灯火映得通红的侧脸,发间新换的银步摇随着马车颠簸轻颤,垂落的珍珠擦过她粉扑扑的脸颊。
“小心风。”他抬手想要替她放下帘子,却被楚昭宁一把拉住。
“就看一会儿!”她拽着他的衣袖,眼中盛满璀璨的灯影,“每年上元宫宴都闷得紧,难得能偷跑出来!”
马车在西市口停下时,楚昭宁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她的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石板,绣着金线缠枝莲的裙摆像绽开的火焰。温知许快步跟上,腰间玉佩与她腕间的银铃撞出细碎声响。
整条街道恍若坠入人间的银河,走马灯转出三国故事,莲花灯托着彩纸鲤鱼,还有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
楚昭宁突然停在一处灯谜摊前,踮脚望着悬在竹架上的彩笺。
“知许哥哥,你看这个!”她指着一张洒金笺,“谜面是'平地盖起屋一间,小人做给大人看',这是什么?”
温知许低头时,发间的玉冠擦过她的发顶。他望着彩笺上的瘦金体字迹,忽然轻笑出声:“是皮影戏。”
“呀!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了!”楚昭宁跺脚,发间流苏跟着晃动,“我还想赢个兔子灯呢!”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闻言哈哈大笑:“这位公子好学问!姑娘若是不嫌弃,这盏宫灯便送与你了”
他从架上取下一盏六角宫灯,灯面绘着嫦娥奔月的工笔画,烛光透过薄绢,将嫦娥的广袖染成淡金色。
楚昭宁捧着宫灯,笑得眉眼弯弯:“多谢老伯!知许哥哥,我们去吃元宵吧!我听说西街新开了一家铺子,有玫瑰馅的!”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身后一个灰衣汉子。那汉子踉跄半步,怀中的酒葫芦"当啷"落地。
温知许眼疾手快地扶住楚昭宁,余光瞥见灰衣汉子腰间露出的一截玄色锦带,与裴砚舟常系的腰带纹样如出一辙。
“小心。”他揽住楚昭宁的肩膀,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少女身上的玉兰香混着街市的烟火气,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知许哥哥你闻!”楚昭宁突然拽着他拐进一条巷子,“是梅花香!”
巷子深处支着个小摊子,老妇人正往竹笼屉里放梅花形状的元宵。楚昭宁蹲下身,看着元宵在沸水中翻滚,白汽氤氲中,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要两碗!”她掏出荷包,却被温知许按住手腕。
“我来。”他付了铜钱,接过老妇人递来的青瓷碗。梅花元宵浮在桂花醪糟里,咬开时玫瑰馅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楚昭宁吃得脸颊通红,嘴角沾着一点醪糟,温知许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擦去。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暗处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灰衣汉子缩在墙角,将手中的纸鸢线轴转了三圈——这是裴府约定的暗号。
夜幕渐深时,曲江池畔已是人山人海。楚昭宁攥着温知许的手挤到池边,手中捧着一盏莲花河灯。
灯盏里的蜡烛将她的脸庞映得柔和,水面上漂浮的万千河灯连成星河,随波轻晃。
“知许哥哥,你说愿望真的能实现吗?”她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烛光在涟漪中破碎又重组。
温知许望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初见的场景。那时她也是这样仰头望着他,眼中盛满信赖。“会的。”他轻声说,“只要...”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传来惊呼。一个醉汉踉跄着撞向楚昭宁,她手中的河灯应声落入水中,火焰瞬间熄灭。
温知许反应极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醉汉的衣袖扫过他的脸颊,一股浓烈的酒气中夹杂着陌生的药味。
“你这人怎么回事!”楚昭宁挣脱温知许的怀抱,杏眼圆睁。醉汉却突然狞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匕首,寒光直刺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温知许抄起岸边的竹篙横扫过去。竹篙击中醉汉手腕,匕首"当啷"掉入水中。
周围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温知许将楚昭宁护在身后,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形迹可疑的身影——他们腰间都系着玄色锦带。
“宁儿,跟紧我。”他低声说,手中竹篙舞出一片虚影。醉汉狞笑一声,身后又涌出几个黑衣人,手中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楚昭宁攥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知许哥哥...”
“别怕。”温知许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还记得我教你的防身术吗?”
黑衣人突然发难,弯刀破空声刺耳。温知许侧身避开,竹篙点向对方手腕穴位。楚昭宁依言后退,却在慌乱中踩到裙摆。
她惊呼一声向后倒去,温知许瞳孔骤缩,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旋身将她接住。
刀锋擦过他的肩头,血瞬间染红月白长衫。楚昭宁望着他渗血的伤口,眼眶通红:“知许哥哥!”
“没事。”温知许咬牙挥出竹篙,将围攻的黑衣人逼退半步。他瞥见人群中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裴砚舟倚在廊柱上,嘴角挂着冷笑,手中折扇轻点掌心,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金吾卫的灯笼刺破夜色,为首的将领高声喝道:“什么人在此滋事!”
黑衣人见状,纷纷抛下兵器混入人群。裴砚舟冷哼一声,转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温知许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肩头剧痛难忍。
“你受伤了!”楚昭宁颤抖着掀开他的衣袖,伤口狰狞可怖。她解下腰间的丝帕想要包扎,却被温知许拦住。
“殿下千金之躯,不可...”
“住口!”她红着眼眶瞪他,“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这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丝帕按在伤口上时,温知许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
金吾卫赶来时,只看到满地狼藉的河灯和两个衣衫凌乱的少年少女。为首的将领认出楚昭宁,立刻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公主殿下恕罪!”
楚昭宁攥着温知许的手不肯放开:“将这些刺客全部缉拿归案,还有...”她望向裴砚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寒芒,“彻查幕后主使。”
回宫的马车上,楚昭宁倚在温知许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她望着窗外渐远的灯火,突然说:“知许哥哥,以后每年上元节,我们都一起来看灯,好不好?”
温知许低头,看到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灯花。他轻轻替她摘下,说:“好,每年都来。”
马车渐行渐远,曲江池的灯火依旧璀璨。只是这一夜,有人在灯影中埋下阴谋,有人在火光里许下承诺,而长安城的上元节,注定不再平静。
太医署的铜炉中,艾草与当归的气息在烛火间蒸腾。楚昭宁跪坐在青玉榻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医令为温知许敷药。银针刺入穴位时,少年眉峰微蹙,她下意识攥紧帕子,掌心沁出薄汗。
“公主殿下不必忧心,”太医令收起金针,“温公子筋骨未伤,调养旬月便可痊愈。只是这刀伤...”
他目光扫过染血的纱帐,“怕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殿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当,裴砚舟手持白玉折枝梅,踏着满地月光而来。“听闻温公子遇刺,在下特来探望。”
他的声音裹着蜜糖般的关切,眼底却淬着冷意,“这长安城竟如此不太平,连太子伴读都...”
“裴大人倒是消息灵通。”楚昭宁霍然起身,发间明珠流苏重重撞在屏风上,“曲江池离裴府甚远,大人如何比金吾卫更早得知此事?”
裴砚舟折扇轻摇,扇面"明察秋毫"四字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公主殿下说笑了,昨夜下官在城西诗会,听闻喧哗才匆忙赶来。”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不过坊间传言,温公子与刺客交手时,喊出了'裴'字?”
温知许本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冷笑:“裴大人的耳朵,倒是比金吾卫的探子还灵光。”
话音未落,楚昭宁已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茶水泼在裴砚舟玄色锦袍上。
“滚!”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若再让本宫查出与你有关...”
“公主息怒!”裴砚舟狼狈后退,袖中滑出半卷密折。温知许眼疾手快,在密折落地前扣住他手腕。
展开泛黄的宣纸,赫然是户部尚书弹劾太傅府"私吞河工款"的奏疏,墨迹未干的朱批正是今日辰时。
“原来裴大人昨夜忙着构陷忠良。”温知许将密折掷在地上,牵动伤口咳出鲜血,“难怪对曲江池的'意外'如此上心。”
与此同时,宰相府书房内,温婉儿攥着染血的丝帕浑身发抖。这是兄长受伤时掉落的,帕角绣着半朵残梅——正是楚昭宁常佩之物。
她望着父亲案头堆积的弹劾卷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将裴府送来的拜帖浇得字迹模糊。
三日后的早朝,金銮殿气氛凝重如铅。裴砚舟之父裴明远手持弹劾奏章,声泪俱下地控诉太傅温明远结党营私。
楚昭宁突然掀开珠帘,凤冠上的东珠在晨光中流转:“裴大人可知,刺客所用暗器上,刻着裴府暗纹?”
朝堂顿时哗然。温明远出列叩首,白发在玉阶上投下颤抖的影子:“陛下,老臣恳请彻查!”
深夜的刑部大牢,烛火将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砚舟的心腹跪在刑架前,看着烙铁在火盆中渐渐变红,终于崩溃:“是...是公子让我们伪装成醉汉,本只想吓吓那丫头...”
供词呈到御案时,楚昭宁正在温知许的病榻前研磨。她看着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突然轻笑出声:“原来所谓'私吞河工款',不过是想转移视线。”
她将朱砂混入墨中,血色在砚台里翻涌,“父皇最恨栽赃陷害,裴家这次...”
温知许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殿下不可冲动。裴家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咳嗽两声,从枕下取出密信,“我已让婉儿联系御史台,明日早朝...”
第二日破晓,朱雀大街戒严。裴府被围时,裴砚舟正对着铜镜系上玄色锦带。他望着镜中倒影,突然大笑出声:“温知许,你以为扳倒我就能护得住公主?这宫里...”话音未落,金吾卫已破门而入。
楚昭宁站在宫墙之上,看着裴府方向升起的浓烟。温知许披上她亲手缝制的鹤氅,站在她身侧:“殿下,雨停了。”
少女转身时,晨光为她的凤冠镀上金边。她摘下簪头的珍珠,放在他掌心:“知许哥哥,等你伤好,我们再去曲江池。这次,要放万盏明灯。”
远处传来更鼓,长安城的新日刺破云层。裴府的火光中,有人看到太傅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车帘轻晃间,露出半卷弹劾裴家的奏章,朱砂批注如泣血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