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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非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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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用薄毛巾包住冰袋,给谢漪白冰敷着半边脸。
邹延的手劲还是掂量着来的,没让他的脸肿得太厉害,但阿楚依然十分恼怒道:“会动手的男人是绝对不能要的!”
“嗯……”谢漪白在短时间内消耗了不少激昂情绪,阿楚赶来之前,他已哭过一场,现在只剩下平静和麻木;他想着,他挨了一记耳光是坏事,但分手了姑且算件好事,无论如何都值得他把剩余的蛋糕吃完,既是安慰也是奖励自己。
他鲜少有吃得尽兴的时刻,此时不大快朵颐,更待何时。
“但要不是他动了手,我也狠不下心提分开吧……”谢漪白往嘴里一口接一口地塞着蛋糕,他的吃相倒是慢条斯理,没有泄愤式的粗鲁或解压式的放纵,看着雅观极了。
阿楚一股无名之火发泄不出,问:“那你就没点反应?光站着让他打你吗?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脑袋晕不晕?要不要上医院?”
“没有脑震荡,只是比较普通的耳光,他也不是想打疼我,而且我扇回去了。”谢漪白被满嘴的香甜丝滑治愈着,语气平和道。
“什么叫不是想打疼你?他要真想教训你,那就叫故意伤人了!我会报警的!”阿楚给他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暴力就是暴力,不小心、失控、气急攻心,任何借口都只是借口,你不要总想着息事宁人!”
“我知道,但我还手了啊,报警也只能算互殴。”谢漪白怏怏不乐道,“我也不想为他开脱,但他也忍我很久了吧,算啦,真要算账,终究是他对我好的时候更多,恩怨一笔勾销吧,不想了。”
阿楚感觉手中的冰袋有些化了,准备去换个新的,食指戳他额角道:“你啊你啊。”
谢漪白拉住她的手道:“我的脸不痛了,你就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你还想吃什么?我来点,我家有很多酒,今晚你不要回去了,住我这里吧。”
阿楚把毛巾冰袋往茶几上一推,端量他道:“你还好吗?”
“刚才很难过,但这会儿还好,感觉如释重负了,”谢漪白说,“不过我有点担心,我是不是对不起他?说出去会不会显得我……过河拆桥?”
“你哪点对不起他了?他捧你给你喂资源,你没有回馈他吗?”阿楚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像他去捧别人,电影和电视剧也能卖得这么好一样。”
谢漪白咬着叉子陷入深思,“嗯……”
阿楚看他真是不聪明,跟他逐条分析道:“你跟他处了两年,没看出来他有多精明吗?他眼光和手段都那么毒辣,当初就看你是个可造之才、有潜力,才会捧你的。要不娱乐圈那么多小年轻小漂亮,他怎么不去捧别人?你觉得真是因为纯爱啊?他不爱别人就爱你是吧?好吧,可能他确实比较偏爱你,但也是因为你值得,他才肯下血本投资!如果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八线小透明,你看他还会喂你这么多顶级资源吗?”
谢漪白没听得很明白,问:“你是说他对我另有所图吗?”
“不然呢?”阿楚也来他身边工作后,也才得知他这是头一回跟人谈感情,苦口婆心地对他说,“小白老师,你接触的男人太少了,你不知道男人有多坏,一个男人决定给你花钱、砸资源,一定是因为他可以从你身上榨取到高于这些成本的利益和回报。你就算现在离开他,也完全不欠他什么,他又不是做慈善的,他从你身上得到的还少吗?”
“这个我理解啦,我也不是相信他对我别无所求,只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好的。”谢漪白放下叉子道,“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够无条件地爱着另一个人,我就是没想过会闹得这么不愉快,我以为能够和平分手的。”
阿楚有被他的迟钝吓到,“你睡了他最好的兄弟……还想跟他和平分手?”——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太僭越了;虽然谢漪白待身边人很和善、不摆老板架子,但她也不能说得那样直白,不好听。
“非也非也,”阿楚纠正他的思想,“如果能和平分手,分手了还和你继续做朋友,那才说明他没有对你用过心。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浓烈的爱只会向滔天的恨转化,分手了就该老死不相往来,还纠缠什么?你可别犯傻了,往后不管和他们谁,少碰面,能不见就不见。”
“是吗……”谢漪白忧伤道,“那你说我以后还能再和人谈感情吗?难道我注定是孤家寡人?”
阿楚到最后,终究是被他纯然天真的无效思考所感染,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和利弊分析,僭越地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一颗极其美丽、精巧的头颅,像玉和雪做的,时常冷冰冰、空荡荡,装不下百转千回、丝丝缕缕的内瓤。
她说:“不会的,只是当下的时机和对象都不太合适,你会遇到最正确的那个人的。”
“什么叫正确呢?”谢漪白垂着两条手臂,盘坐在地毯上,“我是不抱希望了,我被伤透了,谁也不要再来伤害我了。”
阿楚觉得抛开诸多因素不谈,只从旁观者的角度,静静地观赏他这个人,确实别有韵趣。她试问道:“小白啊,你觉得目前你接触过的几个人里,谁最接近你的理想型?”
谢漪白把头扭过去了,然后直挺挺地栽到桌面上,抱住自己的脸道:“别问了,我要哭了。”
“喔,好可怜。”阿楚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有个朋友是开酒庄的,我让他送两瓶新酒过来,都是你没喝过的,今晚我就不走了,留下陪你多喝几杯。”
“好……”谢漪白在袖子上蹭了蹭眼泪,眨着湿润的眼睫毛,心虚地问她,“明后两天可以不用工作吗?”
“你都这样了,谁还逼着你工作,我先去撕碎他。”阿楚宽慰他道,“别想这些了,我来处理。你要是想去哪儿玩几天,休养生息,也是可以的,我来帮你做计划和攻略,保管让你玩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一听经纪人都这么说了,心中甚至有点感激这次分手风波,倘若真是和平分手,不挨巴掌不流眼泪,阿楚一定会哄着他多上班,不要闲着想东想西的。
可这扭曲的想法一冒头,他又嫌弃自己没出息,为了放几天假,竟如此卑微!可见上班给他造成的精神创伤,显然比分手大多了!
他问:“那我想去南法,行吗?要是你觉得远的话,东南亚也行……”
阿楚这下子是真怜悯他了,不过南法也实在很远,起码得凑出个七八天的连休,那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才值当,她转动着眼睛,脑筋也在急速运转着,心里有了六成把握,再松口道:“我努力试试吧,你可以小小地期待一下。”
谢漪白的伤心之情犹如多云转晴,立马被度假的希望之光驱散了阴霾,“真的啊……”
阿楚:“真的。”
“嘿嘿,”谢漪白催促她,“那快找你朋友买酒吧,我迫不及待想喝了。”
“……”阿楚望着他,无语中又带点庆幸。
她向来信奉“当日事当日毕”,无论私人感情和工作都不喜欢拖泥带水;谢漪白平时看着优柔寡断,意志力薄弱很好操控,但每到了重要关头,做出的决断都很干脆。
小事上糊涂点无关紧要,大事上头脑清醒得令人安心,这性格也跟美貌一样是天成了。
阿楚点开卖酒好友的朋友圈,让谢漪白在上新图片里挑选,有不少是他爱喝的起泡酒;酒喝不完可以囤着,将来用于送礼和款待客人,所以谢漪白情不自禁就选了很多款,他让老板把收款码发过来,他扫码付的账,然后又寻思着怎么联系个手艺好的厨子,来家里做几道美味下酒菜。
见他的情绪彻底稳定了,阿楚问道:“你今天和邹总是怎么吵起来的,为什么吵?”
“还能为什么,为你今天上午给我抱来的那一箱东西呗,我藏在衣柜最底下都被他找到了,真讨厌。然后就冲我发脾气,指责我还想着别人,我真的巴不得他只是想压榨我的价值,但他跟我讲真心,那我就没话说了。”谢漪白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我也很希望,我有好多的真心,可以这个发一颗,那个发一颗,让他们不要再抢来抢去了,可是我没有啊,我怎么给得出我没有的东西呢。”
“那他有没有威胁你?对你说重话狠话?比如恐吓你——要是敢离开他,就让你身败名裂,走投无路什么的?”
“哈哈哈……”谢漪白很开朗地笑了,从手机屏幕中抬起视线,看她道,“你认为邹延是一个动手之前,会先预告的人吗?他那种闷声不响干大事的性格,要是想让我身败名裂,我可能很难留下全尸吧。”
阿楚联想起试映会那天的情状形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说:“所以……你知道他有可能打击报复你?”
“我知道啊,”他无奈道,“我就说我不应该找对象吧,别人谈恋爱谈得再惊天动地,分手了也就结束了,即便遇上难缠的,搬几次家、换份工作,总能保全自己。我这种情况就高危了,谁都能来往我身上扎两刀,想让我流多少血,纯看对方的良知。但你说,我能去赌邹延的良心吗?”
“那现在咱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阿楚的心脏开始狂跳了,其实她挺怕邹延的,她觉得他们整个公司的人加起来,都算不过邹延一个。
谢漪白没否认,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真不行,就乖乖低头认错,让他手下留情。”
“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去度假?”
“那我在家待着,火不照样烧到眉毛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神经有够大条的……”阿楚对他刮目相看道。
“只能叫苦中作乐吧,”谢漪白率性道,“我又没能耐和他抗衡,不如多享受一天算一天,他要是不肯放过我,我也只有回到他身边了。”
他说完笑了笑,弯弯的眼睛闪着光,吞没了悲戚色彩和深层次的不安。
阿楚欲言又止,她似乎也没有能力和智谋,给他更有价值或建设性的意见,说多了也不过徒增烦恼。据她这两年的观察,谢漪白在任何处境下,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很差,也从未自怨自艾、凄苦度日。
她的确被他说服了,她发觉在这张冰雪玉石般清透易碎的皮囊下,藏着一根坚韧硬朗的主心骨。
人生嘛,难免起起落落,只要心气不灭,总能东山再起。
她也决心不再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惊惶,既然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与其怀疑,不如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