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55、第五十四章 你是我见过

　　密室内烛火幽幽，映着屏风后的绰绰身影。“欢资自从过了甘州，就再没有消息传回来了！”，绿珠压低声音。

　　香主搁下手里的笔，“算算时间….确实如此…..”，烛火跳了一下，“这几天从东来的商队，可有什么消息？”

　　“有…..”，绿珠顿了一下，“有人传言说….甘州附近的烽燧亮过….但又很快被灭了…..说是误报….还处置了那个点火的烽子…..”

　　“误报？”，香主重复了一遍。心里迅速将误报和欢资断信连了起来，这样来看就不太寻常了，“让香社的人这几日多注意下东来的消息！”，她有些担忧，担忧安正西一旦造反，战火将迅速蔓延，自己的谋局势必受到影响，“曹殊呢？”

　　“睡着了…..”，绿珠的语气松快了些，“这位司马大人疑心越来越重了….该拿的证据都拿到了，他还不尽快报请朝廷居然回来了…..我不得以使了点手段….…”

　　香主望着绿珠身后那道通往香铺的门，“他醒了以后会更怀疑的…..越到最后，破绽会越来越明显….躲是躲不过的…..”

　　“那他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知道我是李妙贞？”，香主收回目光，似乎早已料到结局，“我说过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现在郑月明已死，密室就封了吧….将地点转去灵图观….”

　　“是…..”，绿珠沉默了一会儿，“阿凉说龙兴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王元叔现身了….”

　　香主嗯了一声，随后蹙起柳烟没，问：“石破云回去了没有？”

　　“石破云？”，绿珠顿了一下，“上回他拿走兵器后就没了音信…..估计是回去了吧！”

　　溢满的蜡油顺着烛台落在案几上，石破云要是仍徘徊在敦煌周围，她倒是不担心。怕就怕他没有音信，这个野心大又自负的部落首领怎么肯乖乖听话。戎族几个部落打了这么多年，那些兵器和银钱填不满的。

　　”香主？？“，绿珠轻唤了一声。香主回过神，”回去吧……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我就一起离开，你想去哪？“

　　”姐姐去哪儿，绿珠就跟着去哪儿？“，绿珠忽然换了称呼，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香主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虽隔着屏风看不清，但绿珠能感觉到那份柔软通过屏风化开了。”好了…..回去吧…..再晚了，曹殊就该醒了…..“

　　”嗯…..“

　　”等一下….“，绿珠停下脚步，”曹殊….伤得重吗？“

　　”反正死不了……”，绿珠调皮地回了一句，又小心翼翼地望着屏风上的身影，“….不过….姐姐，你还是想着他….忘不了他…..“

　　香主没有立即回话，而是转过身将手背在身后。是思念而忘不了还是怨恨而忘不了，她好像已经分不清了，喉咙像塞了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最终，只说了一句，”没有他，这局走不下去……“

　　绿珠没再说话，轻手轻脚的推退了出去。

　　二十一日 清晨

　　曹殊从昏迷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索昕那张充满好奇的脸。他凑得极近，近到曹殊能看清他眼下的痣。”醒了？“，索昕直起身子，听这语气像是等了很久，”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晨呢！“

　　曹殊撑着坐起来，伤口疼得他龇牙，”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索昕气得哑口，两只手胡乱指了一通，但更多的是有些醋劲，”人家绿珠娘子好好收留受伤的你…..你没事乱跑什么….结果晕倒在门口，人家拖你半天拖不动，只好叫我来了…..“

　　”晕倒？“，曹殊压低声音凑到索昕耳边，”那是她给我下药…..“

　　索昕张大嘴巴，亦压低声音凑过去，”你明知她是用香高手，还不防着些…..平时见你不是挺聪明的…..“

　　曹殊瞪了一眼，”我猜到她会用迷香，已经避过去了……没想到那些伤药里也有…..防不胜防！“
　　此时，绿珠推门而入，笑道：”司马想防什么？“

　　索昕笑着用肩膀顶了曹殊一下，”防….房….我们说房子，司马说这间房子不错…..“，这一顶恰好撞在曹殊的伤口上，疼得他又是一阵龇牙，连瞪他都没有了力气。

　　”我准备了些浆水粥….”，绿珠见索昕面色尴尬，便问：“怎么？不合胃口？”

　　“我是无所谓….是曹司马….他…喝不惯这个….”，绿珠笑了笑，心里明白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是怕吃食里再有问题。既然你同我演，那大家一起演罢了。

　　索昕拖着受伤的曹殊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西市热闹的街道上，是算准了那些想暗杀他的人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动手。接下来的每一天，每时每刻曹殊都得和索昕绑在一起， ”谁叫你撇下我去吃独食，被王严希算计了吧！“

　　”情况紧急…..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俩人钻进一间食肆，要了两碗饽托和一份羊肉，“….我这才看出来，你堂堂州司马，竟是个光杆将军，无人可调……大家都说皇帝面前的红人被贬，当是领了秘密任务来暗查的，没想到是真贬啊！”

　　“听你这语气，好像很失望…..”

　　“有点…..”，索昕嬉笑着，夹着一大筷子饽托送进嘴里。两个人就这样秃噜秃噜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半响，索昕忽然开口：“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见过最能惹麻烦的人！！”，这一句差点没把曹殊噎死。索昕赶忙拍拍他的手背，又因为力气大，差点没拍出内伤。曹殊干脆放下碗筷，不吃了！

　　“自从你来敦煌…..什么怪事都出来了，先是阴士圭的案子….然后藏了那么长时间….”，他压低声音，“王严希的事….也冒了出来….好像就等你！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这个人相信你啊……他不相信此地的官员……说明这个人十分了解你，不然为什么是你，不是别人…他对你的情况十分了解，你想想….会不会在西京得罪了什么人，你没想到的？”

　　“那依索县尉高见，这个人是谁呢？”

　　“我要是知道，司马就是我了…..“，曹殊瞥了他一眼，他也只能瞥一眼，不然能怎么办呢？”先前我们都推测幕后人是郑月明，可现在她死了……城里人都说”沙中月“指的就是明月落入沙中，这不正巧对应着郑月明吗？“，曹殊沉默不语。

　　食肆对面站着一个卖胡饼的摊贩，对着往来的路人吆喝。今日生意不好，喊了几声就没什么人了。他走到不远处的货郎身边，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东边打起来了！“

　　货郎没反应过来，”打什么？什么打起来了？“

　　”打仗！“，胡饼摊贩声音压得更低，”早上，我听一个东边来的商人说的…..“

　　”谁和谁打起来了？“

　　”不知道！“

　　”不知道？“，货郎怀疑的瞅了胡饼摊贩一眼，”该不会是胡说吧…..我看着静悄悄的也不像….“，随后二人又各自忙活起来，只不过街上的人比刚才又少了一些。

　　阿凉和同行的小娘子从灵图观出来时，也听观内的人说东边打仗了，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同行的小娘子，担忧地问阿凉，”阿凉….要乱了….咱们还去吗？香主怎么就那么确定，王元叔会去龙兴寺！“

　　”打不打仗，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的仇必须报！！！“，几位小娘子坐上马车出了城，朝着龙兴寺的方向去了。

　　这一整日，曹殊都跟着索昕，索昕去寻街，他跟在身后。索昕去办案，他也跟着。索昕探查追凶，经常与各种地痞流氓和各层级的百姓打交道。曹殊顺便借机打听了一些十年前的旧事，”怎么…..还觉得李正案有问题…..郑月明替父报仇……难不成李正的女儿也潜回敦煌报仇来了？“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索昕一听，竟觉得毛骨悚然，曹殊又问：“…..让你大哥查的消息还没查到吗？“

　　索昕如大梦初醒一般，双手一拍，”是啊！这都多少天了…..人在不在武县也应该来个信啊！“，曹殊跟在索昕身后若有所思，完全没注意到索昕停住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怎么不走了…..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我要上茅房….你也跟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茅房。果然，不说不注意，一说一股骚臭味就飘了过来。

　　”有何不可？“，曹殊先一步走了过去，留索昕一人站在原地，他大喊：”我房间里就一张床…..难道你也要跟着？？“

　　曹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跟着！！“

　　深夜，龙兴寺的偏院内，树影婆娑。夜风吹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人在暗处低声细语。供台两边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忽明忽灭的光照亮了王元叔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惊恐的眼睛。

　　他双手颤抖着从旁边拿起三支香，凑到烛火上，不多时一缕青烟在昏暗中缓缓升起。可还未等他将香插入香炉，就因瞥见了郑月明三字，手中的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断成几节掉在青砖上。

　　王元叔并不像表面的那样痴傻，他心如明镜，直到康思明在众目睽睽之下误食曼陀罗毒发身亡，应了那句“镜中花”，他就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下一个应谶的就是他自己。极度的恐惧和压抑已久的愧疚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他的身体开始发抖，猛地抬头对上牌位上“郑月明”三字，目光中透出一丝愧疚。